祝福

—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十三期〈今日天氣預報〉 —

 

我朋友阿帕被一發布袋彈打穿了頭,我朋友阿輝像條狗一樣被打著跑,我以為自己可以知道發生甚麼事,但有甚麼事我可以確切知道的呢?我們說:柳橙。政府會說:榴槤。這意味甚麼呢?這甚麼都沒有意味。阿帕後來就死了,阿輝後來患上了重度抑鬱,他們兩個也失去了說話的氣力。跟水果和口感也沒甚麼關係。

但跟我都有點關係。自此以後我也倒向了重度抑鬱的山坡,用治癒系雞湯潤滑好,就可以一路順暢地溜下去,有一部分的我也死了。如果用一柄筆桿向我的深處垂釣,說不準還能勾出些彈殼殘片。關於這一切的一切,得從我在台灣當助教開始談起。

在台灣我當大學助教,薪水微薄,連來回香港一趟都有點勉強。我教一群小王八蛋文學,他們就問,甚麼是文學。我教他們寫作,他們就問甚麼是寫作。我說到意義,他們就問甚麼是意義。時候到了我就要把他們全部當掉,他們就會問甚麼是人生,為甚麼還要活著。我要把他們全部丟給社工系當實驗對象,他們最擅長把成人當作孩子對待,換言之,只有孩子才會凡事詢問為甚麼。至於人生是甚麼,人生就是個作家想不到怎樣深化論點時常用的比喻。

前陣子我也對讀社工系的阿輝沒頭沒腦地講:「就像人生一樣。」阿輝看著我,像多年以後雙目無神地看著虛空,一片宇宙般遼闊的平面在視線裡攤開延伸,而內裡沒有任何一點亮光與自身有關係。「所有東西都可以用這兩個比喻來偽裝充滿深度:人生與愛情。你慢慢發現一切都越來越難管理,就像人生一樣,就像愛情一樣。而事實上,這甚麼都沒有說明。」他看著我,其實他只是沒甚麼好看,我想他也不覺得這段對話有甚麼意義。他曾為我做過輔導,那也顯然沒甚麼用。「法國作家韋勒貝克寫過:『有些事情可以做得來,有些事情則太過複雜,漸漸的,所有事都變得太過困難:這就是人生簡約的寫照。』這有解釋到甚麼嗎?有深化到前面的論點嗎?完全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扯到人生上面去,等於甚麼都沒說。」他聽我說完了才走,這也很好,也盡了當社工的職業操守。

後來我把這段話對自己的學生們講了一次,他們也盡了當學生的職業操守,專心地滑手機與電腦,上網買幾條特價褲子。藍色黑色又有甚麼關係呢,上課時他們的下半身又不會給我看見。從他們身上搾出了點薪水過後,我總覺得要把這筆錢弄點有意義的事。過了太久太久沒有任何目的的日子後,我想要像個小孩那般重塑自身對世界的理解,在這個情況下,沒甚麼比政治更能讓人覺得有意義了。我決定飛回去香港,揍警察或被揍扁。我要覺得自己還有點用。我要確定體內還是不是流著血。如果是,是甚麼顏色的,是屬於哪個地方的。六月十二號的助教課後,我下午起飛。

政府就像一群差勁的社工,他們爽領薪水,無法解決哪怕任何一個鼻屎大的問題。每天愣在那邊,等病患講出自己的問題。當問題越積越多,大得無法解決,他們就向上司請示,上司就把病患關到精神病院去。如果病患不幸死了,或是反抗,他們其實也不能做甚麼。至於那個精神病院,其實也是一個環保機構,裡頭的人可以分解成一個個器官,沿街兜售。就像叫外賣,政府調幾個新鮮的臟器過去,方便快捷。基本上就是這樣。人們說:這樣的政府我不要。於是阿帕就被一發布袋彈打穿了頭。阿輝就像條狗一樣被打著跑。上面說:沒事發生。這就像人生一樣。

教育也像外賣飯盒,我被叫去的目的就是讓學生覺得自己付錢值得,但其實他們只想邊滑手機邊吃飯,有甚麼菜又有甚麼重要呢。我的五臟六腑也因讀書以及需要消除讀書的壓力,通通爛得像阿帕的頭。但畢竟我是自願的,他是被動的,這就是自由與極權的差別。雖然殊途同歸,至少我中途說服過自己,還有一點自我存在。阿帕連說服的對象都找不到了。為了尋找自我存在的意義,我就買了機票朝人群出發。

六月十二號我起飛前,在機場看到連綿不斷的新聞片段。影片與文字像憂鬱症般一波接著一波,灌滿我的兩眼,無法喘息。無數人被警察追著打,胡椒噴霧催淚彈布袋彈,阿輝後來跟我講,他那時像一個皮球,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沒頭沒腦地被踢來踢去,在這連串的動作之中是完全沒有時間感的,甚至兩眼無法看見任何事物,鼻腔早被催淚煙塞滿。只有疼痛以及疼痛的浪濤,他與數百個人在一起目不視物,四處都是危險但必須往四處散開。在一百五十發催淚彈如煙火爆散時,有些事情可以做得來,有些事情則太過複雜,漸漸的,所有事都變得太過困難。警察說:你們的死亡送到了,請查收。

買機票時我傳訊息跟家裡說,我媽說:你回來幹嘛?覺得自己很有用嗎?我說,明天的事誰知道呢,但如果我知道明天的事,我大概就不會回來了。後來我在阿帕的追思會裡默哀,揮之不去地想著他的死其實跟我也有點關係。我選了名字裡有個長字的航機回香港,機艙裡的干擾設施跟香港政府總部一樣厲害,我剛進去手機的網絡訊號由LTE瞬間掉到e,甚麼訊息都收發不了。手機畫面停格在催淚煙在人群前爆開的影像,我不願關上。但這又有甚麼用呢。步進機艙前,我輸入了十個字,然後發不出去。這十個字像個符咒,像個遲來的笑話:

「保重,小心,今晚一定要見。」

我朋友阿帕在大學時跟我有諸多口角,我瞧不起他,他也不怎麼瞧得起我。人類就是這樣的動物,在平凡的日常裡沒事可做時,唯一的樂趣就是互相賤視。如果玩得津津有味,甚至可以聯群結隊地玩這款銘刻在基因裡的遊戲。這就是政治。我和阿帕玩的是規模比較小的,因為我們也賤視其他人,於是我們把最大的敵意都留給對方。而人類的另一項業餘愛好就是搓弄時間,當時間流逝過後,二十多歲我們回憶起過往的小打小鬧,並握手擁抱說,以前我們真的好蠢,我們應該當好朋友。

在大學時阿帕會寫點劇本,我也寫點小說,偶爾會交換點來看,然後互相把對方罵成狗屎,回家又暗自覺得對方有理。至於罵人的又良心過意不去,就寫個新的故事給對方當補償。阿帕寫過一個坐飛機的故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在飛機上百無聊賴,東看西看,忽然他發現空姐漏了給他咖啡,於是他舉手叫空姐過來。

男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空姐:「我不知道。」

男子:「我也不知道。」

兩人笑了一陣,場面沒有描寫尷尬。我猜阿帕不太具備尷尬這個能力,畢竟他都願意把這個劇本給我看了。男子說:「下班要不要去喝一杯?我也想知道你是誰。」

阿帕寫道,直到生了第二個孩子後,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他們過得幸福,像看天氣預報知道明天天晴一樣幸福。我看到這裡,放下稿紙,抬頭看著阿帕。「你幸福嗎?」我問。

「狗屎。」

後來他漸漸不寫了,也許他也感得自己的劇本與狗屎相當類近。他帶著一點憤怒與一點不甘進入職場,有時這憤怒無處發洩,就約我喝酒。但也只有邀約而已,我們也心知肚明自己不會坐一趟飛機找對方喝酒。後來他就把憤怒帶上街頭。那個劇本其實歸納了他人生最核心的思想,他想看見遠方,他想看見未來,他想要知道明天的天氣狀況,但手裡搓弄的只有現在。現在是個籠牢,是個機艙,是段被干擾得發射不出去的祝福語。我在回港的機艙裡,打開電視看著從桃園到香港九百公里的距離,一秒一秒地被吞去,我一里一里地逼近。看得見的是流逝,看不見的是阿帕的頭。剛下機我就收到訊息,天狗食日,他死前肯定籠罩了一整個天空的悲傷。

如今我還是想著,他是因為沒有收到我的祝福才死去的。

阿帕的頭爛成了一個西瓜,有些媒體報導時會打碼,有些不會,血淋淋的像一個新鮮水果。但有些水果即使新鮮你也不會願意猜度它的口感,我差點把飛機餐吐出來。後來幾天,各個媒體都用他的頭賺到了一筆不少的點擊率與廣告費,他的屍體被列印成海報,派滿香港十八區。阿帕死成了一個裂變繁殖的符號,我不清楚這是風光大葬還是屍橫遍野,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我如今想起他劇本裡關於幸福的小念頭,還是覺得非常可笑。可笑得像民主政府的背面,除了貪婪外甚麼都沒有;可笑得像極權政府的背面,除了恐懼明天外甚麼都沒有。沒人可以預測到明天發生甚麼事,就連天氣報導這種依靠科學的小事,還會屢屢出錯,何況政治。

外頭還在亂著,警察失控的新聞每幾分鐘就在手機上彈出一次。我掌心裡握著阿帕變成的西瓜,關節發白,步出機場時我站在巴士站前。空氣黏稠,上空低迴飛機引擎的尾音,在日落鐵灰的建築群後模糊傳出。人群不快不慢地交錯路線,行李箱阻擋別人的去路,別人又阻擋更多別人的去路,越來越多人的臉龐染上不耐煩的神色,但這個表情將會在半小時後在記憶中完全消散。就如他們即將遺忘,在他們幾十公里外的市中心,有更多別人想要阻擋一條法例的去路,而被揍成一碟碟水果拼盤。我決定回家去。

在巴士上,阿輝傳訊息來問:「回來了?」我說:「嗯。」他說:「別出來了,這邊好亂。」我說:「嗯。」他說:「所有地鐵站都有警察,你一來就被抓了。」我說:「嗯。」他說:「萬事小心。」我說:「你也是。」

也有朋友直接打電話來,跟我講差不多的話,聲音很喘,似乎經歷了一場長跑,一場我無法見證的大撤退。他們叫我別再去了,我跟他們說考慮一下。巴士載著我離港島越來越遠,像一只提琴淡出到瀕臨凐滅的微弱音階。我陸陸續續收到不同台灣學生的期末報告電郵,他們都在電郵末行跟我說:香港加油。我也心想,香港加油,但這已經不太關我的事了,在阿帕的頭失去功能後,我想我也沒力氣去說甚麼加油或萬事小心。寂靜蓋著寂靜蓋著我的耳朵,我蓋著一顆失去感覺的信心,回到家裡。

我爸從開著直播的電視前站起身來,在催淚煙與屍體的包圍下走到家門,右手舉起來,搧了我一巴掌。問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有用?」此後至今,就好像要補償這一巴掌那般,他對我總是微笑以對,像看著一個失智兒童。但我已經失去可以補償的對象,一切都變得稀巴爛,像寫壞了的劇本一樣沒頭沒尾又沒高潮。我承諾這是我最後一次決意要成為有用的人,那巴掌把我所有積累的悲傷從五官裡搧了出來,但那又有甚麼用呢,我肯定會推翻自己。當我想到在日後某些時候,我還是可能會忽然覺得自己有機會成為有用的人,我就想哭成一個多汁的水果。

後來當我再回去台灣,在日後更多的課堂中,抵受每年像病毒一樣增生的學生與問題時,聽聞香港逐漸由社工之城變成了一個助教之城,所有人都為其他人想好了為甚麼要活著,為甚麼需要文字與為甚麼需要幸福。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幸福是最適切的,又覺得別人都還沒想夠,所有人都在聯群結隊地玩這款銘刻在基因裡的遊戲。政府慢慢發現一切都越來越難管理,就像人生一樣,就像愛情一樣,當他們每次想要插手這場遊戲時,卻發現這場遊戲根本沒有預留一個位置給他們。他們就像一張不分敵我的陷阱卡,每次被發動時都會受到全場咒罵。

在新一學年的文學課上,我跟學生說到悲劇。「最早期的悲劇是抗拒命運帶給人的折磨,主角迎難而上後以為自己可以改變甚麼,但命運將會變幻多端地如毒蛇潛伏,最後在你喘息時纏上腳踝,把你一口咬死。後來的悲劇所抗拒的是制度統治,主角迎難而上的對象不是抓不住的命運,而是一個無法抵抗的龐大制度。他們可能從中獲得了某些利益,但最後還是被壓平得無聲無息,如果說早期悲劇主角可以死成雕像,現代悲劇主角只會成為一片平整的柏油路面。」

有些學生從電腦或手機後探出頭來,但很快又鑽回屏幕之中,到了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是羨慕無時無刻都能上網的人,與想及自己無法傳出訊息那兩個小時。有些先前的舊生跟我說,我長出了很多灰白頭髮,我都騙他們說,最近流行染髮。「但如今我們每人都有共鳴的悲劇,是要抗拒自己。我們想要戰勝自己成為更強大的人,但當你殺死過往的自己時,你就已經註定失敗了。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成為甚麼新的人,人只能單純地掉入虛無。人類個體只會在群體之中發現自己的一無是處,群體只會被另一個更暴力的群體打扁。現代化從未成功過。」

就在阿帕倒地的那天晚上,我窩在家裡房間,房間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照在我的臉上。我死盯著抗爭現場,一發接一發的催淚彈噴射而出,無以數計的人被打著跑。煙霧下有多少屍體?我朋友阿輝像條狗一樣被打著跑。我以為自己可以知道發生甚麼事,但有甚麼事我可以確切知道的呢?那天晚上阿輝打電話給我,他在哭,我不知道他有甚麼好哭的,我想要哭都哭不出來了。我怕我一哭,就把阿帕一輩子來不及流下來的眼淚通通決堤而出。阿輝跟我說,他苟且活下來了,我說,那種感覺我完全懂。他說:「不,你不懂。」

那天中午就在我還在密閉機艙裡時,阿輝和幾個社工組織了一個援助小組,負責在前線調停警察與未成年學生們,學生們大多中五中六,還是願意為了自己的未來,以及確認自身的血液是否銘刻城市的印記,而站到最前線的年紀,讓自己的眼眸與記憶轉化為武器。至於阿輝和更多社工,儘管雙腿發軟,也必須在最前線抵禦任何有可能發生的危險。當然他們沒人能見的是,警察的眼球已逐漸變紅,下意識擺動武器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他們已經等不及要舔敵人的血,把他們的血肉打成餡餅。

後來有警察回顧那段甘美的回憶,還情不自禁地提高聲調:「我八歲時的夢想就是開槍,用真槍射擊敵人,謝謝上司給我這個機會圓夢。我畢生難忘。」

當阿輝發現事態不妙時,第一發催淚彈已經劃過他的身旁,擊中地面爆發出灰白的催命符號。他們無法咒罵,淚染滿眼,轉身就跑,而警察已經動用起長年訓練的肉體,以比阿輝快一倍的速度襲來。人群如漏氣的皮球,沒頭沒腦地往四處滾動,在死亡籠罩之下阿輝完全失去時間感,唯一的感受是:我要死了,我連遺言都還沒寫好,我只想要幫助別人,為何如此。我想,在那種場合絕不適合思考為何如此,在警棍下唯一應該思考的是,如何不如此。跑了不到一百米,警察已經逼近他,高舉的警棍準備落下,阿輝知道,這次他真的在劫難逃,但他仍然必須逃跑。搾乾生命最後一絲一毫的力氣逃跑。

就在此時,他越過了一個孩子。十七歲,中五,懵懂無知,他的未來被一警棍毆斷,往前仆倒,三個警察圍上前來,棍如雨下。阿輝繼續跑繼續跑,他回頭看了一眼,腳卻把他帶得越來越遠。最終他跑到了時間之外,在無盡的白煙之中,他目不視物,隨著身旁的任何一個人沒命潰散,他感到身旁的人越來越多,慘叫與喘息聲越來越濃烈,眼前能夠浮現的卻只有面朝地板的孩子,一身血污。

我猜我的祝福至少傳到阿輝身上了,從阿帕身上轉移出來的運氣,如一張保護膜落到他的表皮上熠熠生光。此後終生,他將纏繞著這祝福痛苦至最後一刻。這實在過於相像一個粗製濫造的劇本,當一切都無法解決時,一個神祉從天而降,以他原來保護的對象,反過來保護了他。祂說:沒事的,甚麼都解決了。觀眾站立大噓,怒極狂叫,向舞台投擲垃圾,如警察投擲出來的磚塊與盾牌。面對著無法越過的悲劇元素,人只能像我的學生那般翻起白眼。但他們其中沒有人能留意到神的臉龐,那以聖光籠罩的五官朦朧柔和,輕得沒人得以看清到底祂的表情,祂盤算與決定了甚麼。祂低頭看著眾生,看著制服與血,看著毆打與死亡,射擊與肉沫。神肅立詢問:「你幸福嗎?」

「我寧可死去。」阿輝說。

作者為沐羽

某種意義下的無賴派。且行且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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