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花尼雅〉獲大學文學獎第九屆散文組亞軍,特此致謝。

 

還童稚而好奇的時候,和兩個住附近的同學,會騎上單車,在始花尼雅的外圍兜風。

那時的馬鞍山還很原始,市中心新港城附近只有快餐與小店鋪,絲毫沒法吸引人進城消費。海濱長廊還沒落成,填海的岸線泥濘處處,如月球表面。貫穿大水坑與城門河的長渠還是很臭很臭,一陣風吹過或一陣雨落下,始花尼雅就得薰上兩天三天,老人們晾在欄杆上的棉被還可能因此沒法再用。我們有時會沿著長渠,憋著氣一路衝過更廣闊的小河,在天橋隧道的陰影下到達錦泰苑,雅典居,聽濤雅苑,一群純粹給我們用以記錄旅程距離的屋苑,再折返回來。那條無名的陰暗小河,總停泊著小貨船漁船,如夜裡疊在路旁的空罐空盒。我從沒看過它們航行,只有無所事事的老頭們在那邊能照著陽光的欄杆前伸展、拉筋,把自己的陰影拖得很長很長。

他們彷彿一直以來也是這麼老,到現在還很老,以後以後也會維持著這樣老邁。老是一種狀態,大概與時間無關。在始花尼雅,我八歲到九歲那時,才意識到原來有一群老人常常在樓梯上的有蓋平臺聚賭。十五糊、排九、花糊,如若歷史小說裡才會聽見的名詞咒語,讓我感到自身原來真的處於《鹿鼎記》以後的平行時空。下課後,我一次又一次地走過那邊,原來重覆進行一個動作,就會對時間失去感覺。二十多年過去,他們還是很老很老地坐在那邊,臉容還是很朦朧,像隔著一層暴雨的巴士窗戶,唯有抽著的菸能透過空間,穿進我的鼻腔。摸牌,大喊,還有過於響亮的談電話聲,有時我可以看見,已逝的祖父還坐在那邊逍遙地摸牌,縱聲談笑。他臨去的時候,也在始花尼雅附近的安老院待了好一會兒。那時我們整個家族輪流守候在他的床邊,有的沒的地說著最近生活近況——而他早已聽不見我們的話,語言如此輕省,如河水般漫過他耳朵的皺紋,唯有他妻子我祖母說話,他鬆垮垮閉著的眼簾才會微微眨上幾下。

安老院就在亞公角,是回家途上必然經過的路段。小時候會因它英語廣播的奇特發音——Ah Kung Kok——莫名其妙地在巴士上憋笑。大學以後每次聚會散席,無論在香港哪裡,我也能找到巴士,貫穿夜與霧的公路,回到始花尼雅,即使如今遠在新界西的編輯室深夜下班,也是如此。同學常笑說,我家屋苑巴士站彷彿可以抵達宇宙盡頭,讓我總是缺席他們地鐵的歸途。而我知道,無論在哪個銀河,想要抵達我家就必須一路沿著亞公角街、恆信街、走進樓下那二十年也一模一樣的巴士總站。那時,巴士上的廣播就會毫無感情地唸誦:富安花園/Chevalier Garden

單車車隊一路以來也是始花尼雅外圍的常見風景,要是從大圍前往大尾篤,馬鞍山是其中一條可行的路徑。那時候,也曾與兩個同學無所事事地駛到那邊。而走著走著,天空彷彿就窄起來了,又冒起更多喊不出名字的屋苑,填海的泥土忽然堅硬了,又被政府下令美化起來;於是曝曬的陽光忽然多了一種道不明白的壓抑,大廈多了熱氣就被困在空中。沿海的馬路也修得越來越堅實寬廣,像視野,像長高以後,可以不用再從下方仰視他人的肩膀背影,得以直接凝視天空的那種惘然:再高下去,我們可以抵達哪裡。那時,馬鐵將要落成,街坊都在討論這邊的站名該是富安還是錦泰——最後居然就是大水坑,樸實無華,也符合這城市取名的哲學——名不符實。三個世紀以前有人前來建邨,水勢過大,就命名為大水坑,如今莫要說坑,連水都沒了。

是那樣的名不符實麼?我不清楚。我的幼稚園、小學與中學時期也在九龍何文田的同一條街道上,那是一所鼓勵原校升讀的學院。換言之,人生最初的十八年,我穿過同一條巴士路線,到達相同的地域,和相同的人共同生活。而那種地帶不見得有田,也不見得有文滔武略,只有重重斜坡與老舊的校舍,老舊的圖書館,高中末期就在那邊讀書到深夜。那時我在巴士裡穿梭窗外的高樓大廈,舊式屋邨,窄長的獅子山隧道,嘗試數算初進甬道時那到底有多少盞黃燈亮著而至今仍未成功算到過一次(大概是三十)——有時單調是種無可避免的事情,唯有接納,並嘗試在裡頭看出好些新意。放學後,我就沿著巴士路線,昏昏沉沉地睡著回家,訓練出聽見Ah Kung Kok的時候,就必須驚醒。接下來,就將要抵達始花尼雅了。

啊異國的名字。始花尼雅是在我還小時,巴士廣播唸Chevalier的讀音。好久的一段時間裡,我沒有嘗試理解這個名字的真正意思,LierLiar)會不會就是騙子如我(而Eva是我的啟蒙動畫)。這在我有智慧以來一直在我英語辭典裡缺席的單詞,它一直只是個純粹指涉著下車與家的符號,別無其他。我的青春期來得比較早,叛逆、反抗,抑或說目空一切或懵懂無知,讓我對單調生活產生一種思想上的對抗:渴望逃離,遠走高飛,千萬千萬不要讓我留在原地。直到大學初期,我還一直想搬離,讓眼眸與身體迎接更廣袤的視野,在遙遠的彼端,有一整片宇宙的自由等待我去流浪。(我站在花的心上,右手手臂往右伸出的長度,再乘以一千萬倍,中指指尖快要碰到的地方,其實那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而後來,忽然地,沒有預兆地,回家的某天,巴士廣播把Chevalier改唸成了「卸化哩」,我意識到口音已由英語轉換成法語,便Google了一下,Chevalier:騎士、初級貴族,守護著人與土地。(那盔甲說,但你終究是要回來的。)

單車的行旅有時會從大水坑的單車徑上拐個大彎,駛進窄長的恆信街,進入始花尼雅的巴士總站,稍息一下再度出發。那邊有兩家便利店,五六家餐廳。在馬鞍山這個美食沙漠,始花尼雅也算得上是食物種類比較多,也能吃進肚子去的。最近在網上看見,一家報館調查全港哪邊的食物質素最差,恭喜馬鞍山又榮獲一項冠軍。偶爾我會想,始花尼雅既然有美食,大概是個獨立於馬鞍山的空間,架空於馬鞍山與沙田的雙重邊界,彷彿兩顆恆星之中,因引力相約而無法抉擇隨著誰繞行的小行星。單車客會前來補給,抑或休息,在盛夏的日子他們流著豆大的汗珠,在便利店門前一顆一顆滴落,凹凸不平的地面就組成微形水坑。冬季他們將要風馳電掣,在始花尼雅外圈劃過一條彗星寒光,直奔遠方而去。

遠方——我們渴求而難以啟齒的終極目標——在一次長途旅行以前,和一個住馬鞍山的大學同學也在始花尼雅巴士總站的餐廳吃過一頓宵夜,充作送別。我們帶著便利店買來的啤酒,談假期,談旅程,談大學。那時我說,相比起人生最初十八年都在何文田的學院,除了幼時得哮喘搬離過兩年以外,81C這麼一條巴士路線更是貫穿了我整個人生。就連大學,我也是沿著相同的巴士路線到達九龍塘。而窗外的風景是一疊重覆的抽獎券,看起來都一模一樣,仔細觀察才有些許變化。只是我們的心早就不在獎券上了。他說,畢業以後大概去台灣做研究,看看有沒有移民的機會。那個時候,我也乘著醉意脫口而出——你終究是要回來的。醉酒是近幾個月才會發生的事情,健康是一種從架空路軌開始的過山車,一開始是平整的路,待你看見遠方的風景,忽然就來一個90度俯衝,墮到最低最低以後,在他人的尖叫聲裡緩緩喘過氣來。

抑或不能。在祖父甫進安老院,尚有意識的時候,他會雙臂插滿點滴被剃光頭髮皮膚黝黑有的沒的和來探望他的兒女晚輩聊天。那時他問我,將來想當甚麼職業。才在大學待了一會的我愣了愣神,就隨意回答:編輯吧。一切也是隨意而混沌地進行著,後來他陷入重度昏迷,就再也沒有聽過他的聲音。有時,我想那時的回應是否過於隨意,讓他的嘴角不悅地往下微微一彎,如小時向他學習書法時,那種漫不經心卻使我心裡猛烈焦灼的不滿。那是我記憶裡與他最後一次交流。後來我正式成為編輯,他早已走完漫長的路途。生命有時難以解釋,也難以說有甚麼起承轉合,我的途中風景成為他的結尾,他的結尾卻在我的途中綣綣不休。他去的那天,膝下四家與昔日兄弟,全聚在他的床前。而包括他自身與祖母在內,足有三家人住在始花尼雅。我們截一輛的士,五分鐘就抵達安老院,他彷彿一直在等候我們——直到所有人到齊,生命儀上就馬上緩緩畫好了一條橫線。那是一種無聲而潛意識的等候,必須齊聚才可以完滿。

那些記憶裡的人都行走在一條橫線上,在始花尼雅溜狗的老人,替我補過習的少年,晾衣的典型老太太,他們候車,進食,整理他們的衣領如許多許多年前一樣,一切始於這裡——記憶與亡者的國度——始花尼雅。有時我從巴士穿過城市鐵鏽的陰影,可以看見一幅巨大的路線圖在空中鋪開,半透明泛著微光地若隱若現。它帶著藍綠色的箭頭,朝我指出何文田的童稚時光,九龍塘的大學與啟蒙,尖沙嘴的商業繁榮……而一切巴士路線都會通過始花尼雅。我可以對摺這些記憶並從中戳出一個破洞,從時空裂縫裡跳接到好久以前,看出自己一直以來生命的輪廓;也可以只是沉默著伸手撫摸它,默然理解當今人生的肌理結構——無論抵達何處,我也終究回來。一切始於這裡。

那次宵夜的話題怎麼完結,我已完全遺忘,記得最後我說要回家執拾行李出發,也就提前散席。我憋著一泡堆了數小時的小便送他到大水坑站,兩眼昏花,幾乎就有衝動把面前的溝渠轉化成名乎其實的大水坑。他還在重複,大概是醉了,處於一種不斷執行單一對話的狀態:香港人的終極目標就是買更好的樓,去更遠的旅行,更激進一點說就是移民。而我默然行走,咬著牙關難以回應。(你終究是要回來的。)那時背後的始花尼雅巴士站閃爍著街燈的微光,通宵小巴一直衝進來,像一條條光龍般在我們面前劃出圓弧就傲然離去。夏日無風,我們滿頭滿背也是汗水,熱空氣早已凝停在我們身上,成為固體。那一夜我沒有說,難道你看不清我早已是這個地域的一個固體了麼?我已經好久沒有說,搬走,抑或移民。你看我整個人生攤平出來,已可以與這裡的地勢完整重合起來——假如好久以後,我成了一縷記憶幽影,我的故事,也必將在這個地方行走,如祖父與賭博的老人們,如更多更多單車的路線。(而騎士的臉容模糊。)

甫入職時,資深編輯說帶我們幾個新同事吃好東西,於是就穿過悶熱的工廈如一群誤入歧路而衣著不合時宜的作戰小隊,朝一座工廈的低層魚貫進入。裝修非常簡陋,老式風扇旋轉時你甚至可以看見它後方牆上的細小裂紋。我們圍著髒亂的膠桌吃家常菜——煎午餐肉、蒸菜、炆牛腩,一碗冬瓜湯。我吃得比較少,在極度不流通的空氣裡我脫下外套,看同桌的資深編輯們低頭狼吞虎嚥。幾位從歐洲與北京回來的男子吃得尤其起勁,我理解那是一種捕捉,以味覺抓住某陣回憶。後來離開時大家也沒怎麼談話,抽著菸專注地走。我想,吃好東西只是一種托詞,從閃爍而柔軟的目光我就知道。

童稚的年代,我們看單車走過的速度總是非常非常快,而我總想背插雙羽衝上前去和它們競速。我們曾試過推著單車帶著玩具槍,攀到始花尼雅旁的山上,模仿牛仔或公路電影的大盜,決鬥與射擊,最後騎上車子朝大斜坡亡命奔逃。後來,那些子彈逐一穿過大雨中的高廈,於很多很多人的身影之間穿行無阻,抵達無限遠的地方。後來,長高了就不再需要仰視他們的臉,才知道他們身體拖著好軟好暖的光影——他們都是記憶,行走在始花尼雅的半徑之中,讓我們不致於遺忘他們的存在,以及我們自身的存在。儘管換了名字,他們依然是Chevalier,騎士,持著長劍,一切始於這裡。而我好久以後,終究在一場雨季裡看見,祖父緩緩從亞公角山上的安老院行走下來,拐個彎走進恆信街,在巴士總站補給過後,走進屋苑裡爬上樓梯,完成那場尚未完成的賭局。那時,所有人的所有記憶將要倒卷回來,建構這個地域的一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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