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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二十九期 時間電影院

我的朋友張亦雲想要設計一款遊戲,他說,玩家分兩個陣營,一隊紅色屬火,一隊藍色屬水,平日相安無事,每個周末就讓他們打一次。是不是很有趣,他說,是不是有夠屌?在沒打仗的時候,他們可以共同探索地圖交換情報,打仗時馬上翻臉不認人。我看不出有甚麼有趣的,普天下的遊戲都長這樣,要嘛打架,要嘛假惺惺地合作。不過他付我錢叫我幫忙,於是我說,是,很屌。

每星期我去他家三次,陪他東弄西弄,指出一些猴子都看得出來的問題。他總是恍然大悟。恍然大悟是他唯一的技能,好似普天下的常識他都沒學過那樣。對啊,是喔,真的嗎。他房間有三面牆,三面牆全是螢幕。他坐在桌子前,整張桌子都是平板電腦。搞得好像甚麼高智商超級英雄似的,但重點還是錢。這重點我剛好沒有,我來學習一下。但他一直在擺弄著一些沒有人有興趣的程式碼。我覺得很無聊,就對他胡說八道起來,他每次都得停下手上工作才能回我。我對能夠打斷他的認真作業感到非常滿意。我說,你看起來很相信科技。
他說,我只相信自己。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下了腰,胃好像被連續搾汁的柿子。他不明就裡地跟我一起笑了起來。於是我收起笑容,站直了腰,問道:有甚麼好笑的?
他無辜地看著我。
我說,你總是這樣,人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你怎麼就不去上班算了呢。他忙不迭地點頭,說他以後會注意,要更獨特一點。他的恍然大悟廉價得像一張二手遊戲。這讓我很不耐煩,但我又不想當他的人生導師。那額外收費。

幾個月前他約我去他家附近的咖啡廳,這市鎮住滿了幾代前的新移民。至於他們的後代幾乎全跑光了,高樓大廈十室九空,張亦雲是難得留下來的一個,天天開口閉口都是後代這後代那的。這話沒甚麼意思,現在每個人都是甚麼東西的後代,好像把血統拿出來當交通卡東嘟西嗶,都去吃屎吧。
張亦雲對我說,艾哲,你讀語言學,能幫得上忙,來幫我吧,有錢。這話是對語言學畢業生最高的讚美了。前兩個月我躺在家裡床上,想著如果回去搞個碩士,在接下來的餘生中,是不是一天就有一餐至少能不吃泡麵。為了感謝張亦雲,我要盡其所能地把他的計劃搞砸,讓他知道讀語言學的不是軟柿子。但我很快就沮喪起來,並不是因為我很陰險,又窮,又讀了個沒用的學位,而是不用我出手,他的遊戲看起來隨時都會散架。

陪他一起瘋的是他女友佩拉亞,這妞從西亞來,我忘了哪個國家,她在自我介紹時我在想別的事情。反正是甚麼坦吧。她長得很有宗教感,但看起來也是個只相信自己的人。我對相信自己的人沒甚麼興趣,他們就像一排蛀牙,把事情搞得又酸又軟。
佩拉亞說,他們幾年前就是在這個社區認識的,那時她下飛機後不知道要住哪,就找了這區便宜。我舉起手來,她看著我。我沒甚麼想說的,單純就是不想聽。這種時候我總感到非常脆弱。十秒後,我確定我說不出甚麼來,只好說我肚子痛。
坐在咖啡廳廁所的馬桶上,我一邊抖腿一邊打開馬桶的噴水功能,讓水柱洗漱我的屁股。店裡的喇叭放著些太空電音。活在這個時代實在太悲慘了,我用衛生紙塞住耳朵,直到想出三個話題才走出去。穿褲子時我忘了擦乾自己的屁股,內褲裡全是水,耳朵還塞了兩團紙。我像夾著尾巴地走出去,正想把他們劈頭大罵一頓時,卻發現他們誠惶誠恐地看著我,就差還沒哭出來求我留下。

於是我對張亦雲快樂地說:好,我幫你。
這就是一系列錯誤的開端。

準確來說,我要幫他做的不是遊戲,他想在遊戲裡自創一個語言,讓每個NPC有話可說。虛擬實境現在最需要突破的就是沉浸感,艾哲,我想你幫我設計一個語言,我已經有雛型了。然後他嘴巴開開闔闔發出了一些像中文的音節,我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看起來只有兩歲,還弱智。
那一陣子,每次張亦雲對我咿咿呀呀說了甚麼後,我就在筆記本上拼了個音,然後遞給佩拉亞,她咿咿呀呀地重覆一次。我覺得自己就像個轉插,由於感到有點用處,就不禁沮喪了起來。沮喪的時候我就想抓緊些甚麼,就盯著佩拉亞的頭髮看,她擔憂地看著我。我感到自己整個人都小了一碼。不過想到她越洋過來,就為了讀文學,還學了個語言來研究詩,我又覺得自己大了回來。像心臟那樣一張一弛,基本上就是我每天的生活。

這些移民和後代總指望著能搞出一些甚麼名堂來,好像不建立些東西就會掉下去似的。但生命就是一連串掉下去的過程,不會因為你是移民又建立了些甚麼就會掉頭往上飛。這是二十二世紀,往上飛的人本來就往上飛,從父輩與祖輩那就設好了軌道,根本不用創立些甚麼。張亦雲不懂這些,他相信自己。父母都移民了,他還把後代這個詞吹得像個氣球,全都是大寫的悲哀,還雕了花。
有次我喝醉了才來他家,他露出一個寬容的微笑,這讓我感到被原諒了。為了轉守為攻,我決定搜尋出他的破綻,他的笑容很有錢,他問我o不ok時有個口音,嘴巴張成一個梯型,他叫我坐在他幾萬塊的沙發上,喝杯北歐礦泉水休息一下,他連冰塊都是北歐水做的。這樣的生活實在不錯,很奧斯陸,他說Oslo時嘴巴像個抖動的圓柱體。我沮喪地想,他唯一的破綻是我,我是他沙發上一條裂開的深淵,通到亞洲。

張亦雲說,他設計這個語言是有私心的,是想把現在已經沒人記得的,被同化了的祖輩語言再現出來。他說我應該懂,我說我聽這個語言比古典樂還少。他說,艾哲,你懂的,你也是後代。我好不容易忍住把他的頭掰成圓柱梯體的衝動,問他該怎麼辦。
下樓,他說,跟那些移民聊天。

跟他聊天的阿伯只剩下三隻牙齒,上排一隻門牙,下排左邊兩隻,看起來像某種給兒童玩的玩具,按錯了就會被夾著手。張亦雲帶了手機去錄音,他的策略是:跟這裡的人聊一個小時,聽他們有哪些發音是不正確的,只要把這些發音不正確的字全部收集起來,就是一個語言系統。
依我看來,只要抓十幾個人來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再逼他們唸字典,就是一個新的語言。我沒甚麼意見,畢竟蘇格蘭口音的英語也差不多。

我沒興趣聽張亦雲在搞甚麼,這次出差我沒收錢,就去附近便利店買了兩罐啤酒。回來時他還在講,我就坐在門外喝酒。佩拉亞走出來坐在我隔壁,問我能不能喝一罐。她的洗髮精有種香料味,辛辛辣辣的。我只好分她一罐,免得種族歧視。
她說她不太理解亦雲這個計劃是在做甚麼的,好像找她除了配音以外就沒她的事了。我也不知道,為了掩飾自己的無知,只好勉強問她想幹嘛。
——我想參與得更多。
——為甚麼?
——我想幫他快點完成這個遊戲。
——為甚麼?
她斜眼看著我,我看著她,十秒後,我確定我說不出甚麼來,只好再問一次,為甚麼?

她彎腰笑了起來,我沒笑,只感到胃像被捏爛的柿子。

笑了很久後,她問我:你們是怎樣認識的?
我摸了摸口袋,沒有帶煙。我看著不遠處的便利店,生出了一種只要走過去就能耳根清靜的感覺。我的意識早我一步出發,擺脫了這些該死的閒聊,直接抵達極樂世界:有煙有酒的便利店外頭長椅。

她看我沒有回應,自顧自地灌了口酒,打了個嗝。我斜眼看著她,問道:妳幹嘛跑來這鳥不生蛋的地方讀文學?
——好玩唄。
——能有多好玩?
——讀讀東西,寫寫東西,四年就這樣過去了,不錯吧。
——然後幫張亦雲當配音?
——我也不想,我原本也有事想做。
——妳想幹嘛?
——寫本詩集。

我趕忙坐遠一點。這時張亦雲回來了,他滿臉笑容。笑容背後是一狗票的行政,我跟佩拉亞回去就要聽那狗屁不通的閒聊,從西北風聊到花草樹木,知識含量跟社交媒體短片差不多。還夾著張亦雲的廢話,對啊,是喔,真的嗎。我們得像挑魚刺那樣把那脫牙老人有口音的字全部選出來,配上拼音字母再讀一次。光是想到這工作,我就噁心得像灌了一口溝渠水。
而張亦雲說: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事。
我看著我的腳尖走路,一腳把一顆碎石踢得老遠,相信它能去到我不能去的地方,活得比我更久一點,也比我更有意義一些。

隔了兩天,我們再坐在咖啡廳外的空地喝啤酒。老闆一定想我們是哪來的王八蛋,兩個人不付錢在外面喝啤酒坐霸王椅,一個在裡面跟老人瞎扯蛋,肯定是哪來的左翼青年,解放空間秩序,弱勢關懷弱勢。而且還有觀眾,那個缺牙阿伯還在隔壁一邊聽一邊點頭。這玩具居然自帶震動功能。
佩拉亞灌了口啤酒,打了個嗝,又灌了口,又打了個嗝。這好像某種人體實驗,於是我盯著她的喉嚨看,但除了一個棕色的光滑平面外甚麼都看不見。總是這樣,當我想用力看些甚麼時,除了光滑平面外甚麼都看不見。
她說,聽說你成績很好?
我說,那又怎麼樣。
——亦雲說你拿全系第一名畢業。
——是其他人太爛了。
——你現在在做甚麼工作?
——幫張亦雲寫語言。
——除了這個呢?
——妳喝酒時都那麼多問題的嗎?妳是記者嗎?有採訪通知書嗎?
——他說你也是來自……
——我在這裡出生,然後搬走,就是這樣。
——所以你坐捷運來?
——我騎車。

每次回來這個市鎮時我全身都不舒服,好像這裡拉了一坨屎出去,沖進下水道,但這坨屎卻從溝渠裡噴出來,打開渠蓋搭車回到廁所,敲門,一邊鑽進屁股一邊說要認祖歸宗。我沒想過要不要回來的問題,在我來得及知道自己抗拒還是歡迎之前已經到了。當我騎車離開時,我都感到自己擁有了全世界,握著油門時就像騎在女人身上扯著她的頭髮;但當我回來時,就像騎在一個男人上,二百年來都沒鋪平過的馬路和渠蓋讓我顛顛簸簸,通過我的車子,抽插了我。

佩拉亞跟我講了些她的事,又講了些文學。她說她的,她喜歡就好,我盯著對面的便利店看,不知道店員每天會碰上幾個說個不停的奧客?有些人會對奧客裝模裝樣地笑,歡迎他們下次再光臨,我沒有辦法,在大學時我去了個兒童玩具展打工,有個小屁孩東奔西跑的,差點把貴得要命的玩具打破。於是我走去他身旁在耳邊小聲說,你是不是缺愛?他就哭著跑走了。我準備好等他帶他爸過來,然後就跟他狠狠打上一架,還拉筋做熱身。但始終還是沒人來,大概他真的缺愛。隔天我就辭職了,主管驚訝地問為甚麼,我說這裡容不下我。

她想出一本詩集,我沒興趣知道,但要上廁所就要經過張亦雲,他跟另一個阿伯卡在中間。就是這樣,這些死移民總卡在中間,如果你問他們想去哪,他們就咿咿呀呀,看起來像群兩歲的弱智。我只好聽佩拉亞說她的夢想,去他媽的夢想,這已經不是能把夢想當交通卡的年代了。

她說,翻譯技術發達磨平了語言之間的差異,現在翻譯出來的語言都是正統的,沒有口音的,一元的,不再有任何稜角。我聽成不再有任何懶叫。她說這樣的溝通只會帶來寂寞,就像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必須經過科技企業,而且很難通過跨文化交流來獲得救贖。我想,她來自哪個第一世界,整天就想救贖別人。
她見我皺眉,就問我是不是不相信救贖。我說,我通常不想這個問題。她問我為甚麼讀語言學,我說,想找些意義吧。她說,你不像個會找意義的人。這是我整天聽過最令人高興的話了,於是我去替她買了罐啤酒,她又打了一連串的嗝。我們交換了聯絡,說以後有空出來喝酒,打更多的嗝,我說讓她坐坐我的車。我本來想說可以感受被這個城市抽插的快感,但她早就試過了。她的城市叫張亦雲,是一個後代。

張亦雲又想出了新的點子,通常是這樣的,如果一個主管每隔兩天就想出新的點子說有搞頭的話,最好快點滾蛋大吉。他要嘛錢太多,要嘛就是個過動症小孩,張亦雲兩者皆是,不過他說我能幫得上忙,我只好留下來。他說,用人力聽錄音太浪費時間,倒不如讓翻譯器去聽,剩下來翻譯不了的就是他需要的遊戲語言。
佩拉亞問:翻譯不了的語言我們怎麼知道是甚麼字?
天生有錢的老闆通常都是智障,張亦雲說:我們用猜的。

那陣子他每天跑去咖啡廳跟那些老人聊天,聊得那些老人很開心,他們自己說自己的,張亦雲就不住點頭,把錄音軟體放在那裡。後來他甚至不錄音了,對啊,是喔,真的嗎,直接就開著翻譯機讓它直接把那些老人的話默寫成文字。那個缺牙阿伯每次都在,大概是十幾年沒人跟他講過話。每天完成了後我就看著那堆狗屁不通的字,然後寫成拼音字母,再讓佩拉亞讀出來。檔案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但還是一句句子都拼不起來,因為根本沒人知道那些字代表甚麼。這工程就像個腫瘤,總要有人把它割掉。
佩拉亞也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幹嘛,我們經常坐在外面,一邊喝酒一邊打嗝,她說這個計劃耽誤了她的計劃,我問她的計劃是甚麼,她說想出本詩集。我說,妳現在坐在這裡也沒有在寫詩吧。她說,我在取材。我說,那妳取到了甚麼?她說,取到一個不被需要的感覺。

她說,當她剛剛降落到這片土地,因為租金便宜來到這個市鎮時,張亦雲仍是一個靦腆的大學生,那時他們在高架單軌上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的口音,交換身世與背景後,才慢慢決定在一起。他們在知道彼此興趣前已發明了許多共同興趣,其後新的牆紙剝落,暴露出內在的鋼筋。我受不了她說話那麼多比喻,沒有母語人士這樣說話的。我從她的包包裡拿了一盒煙,一根一根地抽。她沉溺進自己的世界裡,我感到就算我當場圖謀不軌她也不會發現,畢竟她也是個相信自己的人。
她說他們相信自己有回得去的家,有爬得上去的階梯,雖然張亦雲的父母已經移民離開,而她的父母仍在故地,但這是新的世界,有新的革命,他們要坐上這陣狂風在這片土地上東征西討。還沒讓我開口之際,她舉起手來,停了一陣,我以為她要上廁所,結果她盯著我說,你覺得我有被需要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非常深,好似怎樣下沉都碰不到底的聖湖。她有宗教信仰,她說過,但我忘記是哪個教派。我說,妳覺得呢?她說,我的夢想成了他的夢想的一條註腳。

從那天開始,從張亦雲家離開時她都坐我機車後座飆到市區去,有時道路顛簸,她就往前靠在我背上。這回事對我來說嗅覺大於觸覺,我在感受到她的身材前已經感受到強烈的香料饗宴,就像一個背了一包貨的中亞商人似的。有時到了市區,我們就找個酒吧喝個爛醉,然後各自回去。她在酒吧打嗝打得有人以為她在beatbox,她說不是,她是詩人。一個白得發紅的亞洲小伙拍拍她的肩,說那些black rapper都是些poet,要stay real。他說英文時嘴巴是個有錢的梯型。

她問我在做這工作前打算做甚麼,我說還沒想好。她問我想了多久,我說妳問題真多,現在是在取材嗎。她說她想寫詩集,我說我聽太多次了,妳想了多久?她說五六年了,我說妳還真深思熟慮。她說,艾哲,你是讀語言學的,你懂個屁。她以為這樣能打擊到我,但我們不像搞文學的,被罵兩句就把事情放進心裡,三不五時還拿出來像個獎盃擦拭,一邊想著要怎樣報復。都是些窮得只剩下些道聽塗說回來的二手尊嚴的人。

我說,當年有個德國佬是搞解釋學的,他甚麼都沒解出來,整天只會說些傳遞就像翻譯、解釋就是插話的屁話。他說,要去解釋一個文本,就必須要打斷它,然後用自己的方法去解釋,結果他一開始工作就越解越多,越解越麻煩,最後就只好說甚麼開放性是最好的。他媽的他還說,兩個人說話就是在互相解釋,所以人是善意的,因為他們願意互相理解,一切都會越來越好,他媽的都在說甚麼,我們在這裡喝酒,世界有越來越好嗎?妳他媽在這裡打嗝,我他媽在這裡講一大堆,世界有變得民主自由嗎?
佩拉亞打了個嗝:這就是你不喜歡語言學的理由?
他媽的,我說,我研究這個傢伙拿了全系第一。

隔天當我到張亦雲的家時,他們兩個正在吵架,於是我站在大門外面偷聽。她說,我一直在支持你,你有支持過我嗎?
他說,說甚麼呢你。
她說,我幫你搞這個遊戲,你有幫我寫詩集嗎?
他說,我要怎麼幫妳寫詩集?
一陣沉默後,門在我面前打開。佩拉亞看到我後尖叫了一聲,然後嗝一聲吐了出來,我趕忙閃開,還是有一些濺到我的球鞋上。我腳踝使力把球鞋在張亦雲的地毯上擦乾,反正上面全是嘔吐物。張亦雲尷尬地看著我,我尷尬地看著佩拉亞,她尷尬地一邊吐一邊跑去等電梯,畫出了一條軌跡。張亦雲的家剛好就在電梯門旁,於是三個人都在尷尬地等。

你都聽到啦,他等佩拉亞走了後問我。
沒,我說,我剛到。
剛到電梯就走了嗎,他說。
人比較多吧。
他恍然大悟了起來,他說,是喔。
要我去看看她嗎?我問。不用,他說。我只好留下,佩拉亞走了,我坐在張亦雲的沙發上,心想他媽怎麼辦,錢要沒了。張亦雲的臉很臭,我從未看過他的臉這麼臭,他一邊喝著北歐礦泉水一邊沉默不語,於是他的憤怒很奧斯陸。我不知道怎麼應對這麼有異國情調的感情,於是我去大了個便,坐在他的馬桶上一邊抖腿一邊打開馬桶的噴水功能,讓水柱洗漱我的屁股。然後我發現他的沖水壞掉了,馬桶裡全是我的屎。
我回到客廳,他的臉還是一樣臭,我不好跟他說些甚麼。於是我坐在他的沙發上,他也坐在他的沙發上。我們各自各地想事情,我想,這他媽甚麼玩意,關我甚麼事,廁所還壞掉。半小時後,他突然說,你走吧。我說,就這樣?他說,我也不知道該幹嘛。我說,這才對嘛。
離開他的家後我在門外把鞋子的嘔吐物擦到他的牆上,像噴了個塗鴉,擦到一半時他家裡傳出一聲慘叫,然後一陣嘔吐的聲音。這嘔吐裡有奧斯陸與恍然大悟的味道。我就轉身離開,我把一切都搞得像電影的爆炸場面,還兩次。

到了樓下後,我看見佩拉亞站在我的機車旁抽煙。我跟她擋了一根,她把火給我,我說,就這樣了嗎。她說,就這樣了。我說,那妳想他怎樣幫妳寫詩集?艾哲,她說,你他媽給我閉嘴,安安靜靜抽完這根煙。我喜歡女人對我強勢一點,但我想來想去都是她剛吐過的樣子,那翻江倒海的感覺就像是解釋學。

我載了她去市區,按照慣例去喝了一杯。她一邊打嗝一邊哭一邊流鼻涕,我不知道原來人體有這樣的功能,也許是西亞傳統藝術也說不定,這美得像首宗教聖詩。她說,我千辛萬苦移民來到這裡,當了一條註腳。我說這比喻妳上次說過了。她飆了句母語髒話,我聽不懂,這聽起來像個旅行的邀約。
我說,妳走了後這計劃很難繼續下去欸,張亦雲會很麻煩,我也會很麻煩。
她說,你們這些男人就只會解決問題,沒想過別人的情緒嗎?
哇塞,我說,我在跟妳講話,不是在對所有女人精神喊話。
她說,我就是在跟你們這些異性戀男人說話——說到一半她就吐了。不知道她想要說甚麼,解釋學也幫不了我。那個德國佬說,不是所有東西都能當文本解釋的,至於標準就是,解釋者決定就好。看著又吐了一次的佩拉亞,我忽然有種感覺從胃裡湧上來,也許這種物質叫喜歡。於是等她吐完後,我跟她說,跟我交往吧。

她看了我一眼,從上到下,從下到上,說: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說,我是艾哲。
她說,你他媽連後代都不如。當你有興趣時我就已經沒興趣了。
我看著她,那感覺又回到胃裡。也許那不是喜歡,只是胃食道逆流。
還有,她說,順帶一提,我在市區有男友,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坐你的車出來?

喝酒花了我太多錢,雖然佩拉亞不在了,我還是得跟張亦雲工作下去。他開門看著我時臉還是很臭,我得想個辦法解決它。於是,我說,你聽過解釋學嗎?
然後我把對佩拉亞說過的話跟他講了一次,多樣性,善意,民主,自由,諸如此類的。他看起來聽不太懂,不過我也聽不懂自己在說甚麼。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所有人都說著自己不懂的話,把自己塞進一個加大碼的容器裡,假裝那個容器是自己。到了某個時刻,就會有個人說他懂了,然後就有第二,第三個。沒人知道他們是真懂假懂,就跟呼麻一樣,你不知道身邊那人是不是真的飛了。

那陣子我去跟張亦雲說,語言是開放多義的。他就恍然大悟了起來,我也差點恍然大悟了起來,幸好我寫過論文,不然我還真信了。我說,火的發聲不只可以是fo,還可以是for,可以是four,水不只是sui,可以是shui,是seoi。我每天把一個字的發音拆成三個,一天的薪水就拆成三天。
整個計劃就像腫瘤連環發病,分裂出一連串的雜音。到了後來,我發現再跟著大學裡那套精神分裂學說也有點說服不了他,因為這首先說服不了我。於是我坐在他的沙發喝北歐礦泉水時,忍不住說:張亦雲,你真不考慮找她回來嗎?
他說:我怎麼幫她寫詩集?
我說:沒人能幫她寫詩集,你就打個電話過去不就好了。

他拿起電話,深呼吸了兩下。打不出去,他手在抖。他媽的,我說,你打電話過去,跟她說你願意幫她寫詩集。
他恍然大悟地打通了電話,像切腹前的武士那樣吼出一句:佩—拉—亞—回—來—吧—我—願—意—幫—妳—寫—詩—集
我看著他,他聽著電話對面的聲音,然後掛了線。他慘憺地看著我。我說,她說甚麼?他說,她說有人幫她寫詩集了。我說,那她就不應該回來。張亦雲就恍然大悟了起來,就像知道了火等於fo for four fore。

接下來,張亦雲的關係跟我更好了,但我更加憤怒,我好像有甚麼空了出來,有甚麼多了,又少了。張亦雲總是後代後代的說,好似把一個頸圈掛在我身上,我每天離開時都得花盡力氣把它脫下來。我回家時,機車後座是空的,沒有人打嗝,也沒有人靠在我的背上。我越來越不想待在這,但其實我沒得到過甚麼承諾,本來就只是喝酒而已。就像沒有人許諾過我們的前代,是他們自己來到這片土地上,誤以為有甚麼自由民主,然後吃了一整口民族的大糞,連票都他媽沒得投。
這就是解釋學,多樣性,善意,民主,自由,這些講完就夠了,誰會跟你溝通,所有人都只不過是在自顧自地背對背喊口號,喊得夠多夠久了,就贏了歷史。

他徹底發現佩拉亞不會再回來,是因為她換了通訊軟體的頭像的緣故,合照裡是酒吧那個白得發紅的亞洲小伙,笑起來嘴裡還有顆金牙。張亦雲不得不說也算是個天才,他發現後,就把那些錄音的檔案打開,將她的聲音一個一個打碎,修改,壓平,分拆,直至它們成為一個一個半音節。直至他感到疼痛。疼痛即是正確。在足夠的疼痛過後,他看著如被鐵鎚打碎的聲音碎片,沿著抄寫的筆記,緩緩黏貼為字,合併為詞。人稱,元素,建築,行政單位,武器,防具,道具,招式,技能。她的聲音集合起來,每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疊合起來的身世。

然後他自己配上男聲,那模樣就像是那些明星跟死掉的明星投影作深情對唱那樣,都是些有錢小孩的玩意。有錢小孩的優點就是冰箱永遠都是滿的,從來都不知道為甚麼,他看起來不是個會補充冰箱的人。我之後每天都來,他看起來每天都對冰箱恍然大悟。從佩拉亞走了後,冰箱裡的礦泉水有一半換成了啤酒。每次我等他錄完音後都跟他喝酒,南歐來的酒,喝起來有種潰散的臭氣。

伴隨著遊戲和語言的完成度變高,漸漸地,他開始膨脹起來,雖然還是每天喝酒,還是發出了一種屬於專業人士的酸味。他偶然會拿著酒杯,對著屏幕點頭微笑。看到他這副屌樣,我就知道自己差不多要走了。這天錄了一整個系列的遊戲名詞後,張亦雲徹底喝醉,我也差不多,等等還要騎車回去。他勾著我的肩膀,口齒不清地說:這遊戲是不是很屌?
我說,是,很屌。
他說,他媽的我是不是屌爆了。
我說,是啦,閉嘴啦。
他說,是不是有夠屌,我把她的聲音拆開了,他媽的拆開了,我想她怎樣說就怎樣說,是不是很厲害?操!
我說,你媽的給我閉嘴,我要吐了。
他說,幹,我們搞出一番事業了,作為第三代,是不是很——

幹你媽的,我把手邊的啤酒瓶往牆上用力扔去,牆上的螢幕應聲關掉。
我說,你他媽的,張亦雲,你給我聽好,我不知道你是在發甚麼瘋,講甚麼垃圾話,又覺得自己有多屌,他媽第三代,我跟你講,你覺得自己屌的地方全部都是上一輩給你的。他舉起兩隻手來,但我沒讓他講話。
你以為你有原創性的東西都是複製上一輩的東西,你甚麼都沒有,你他媽就是個移民後代,帶著錢來把人家的地方佔了,還當自己文化大使,你是後代就算了,還把這個東西當皇冠戴在自己頭上,你要不要臉啊你?你他媽把後代這個標籤當交通卡在東嘟西嗶,你有沒有廉恥啊?你說相信自己,那是甚麼玩意?你老爸老媽已經移民走了,只剩你一個人在這個只剩沒牙老伯的市鎮,你還以為你有甚麼地方能回去嗎?你跟那些阿伯有甚麼差別?佩拉亞都比你聰明,她發現你只會看以前的事情時,就他媽走了,找了個新男友,你還他媽不懂?我們都是些無根的人了,操你媽的,你看清楚事實好不好?

張亦雲眨眨眼睛:甚麼無根?

他媽的,我說,你他媽的長輩全部移民享福了,我他媽長輩全死了,爺爺來之前吸太多生化武器癌症掛了,爸媽跟這裡的人搞生意,被騙光光就他媽一起自殺死了,甚麼後代?他媽的我們只是些被魔術變出來的人,是以為自己有多偉大?就算是他們的祖輩,原本也是些不值得驕傲的投機分子,他媽的,張亦雲,我跟你講,你的城市早就回不去了,這個城市也容不下我們,你在這搞甚麼自創語言以為自己很偉大嗎?你以為自己是甚麼玩意,能改變甚麼,拯救甚麼,搞出甚麼成績?
他恍然大悟起來。我有氣沒力地看著他,想灌一口啤酒,但瓶子早就被扔到對面螢幕上了,灑滿了一地。屏幕還沒壞掉,嗖的一聲又自己重新啟動起來,上面全是他與佩拉亞的咿咿呀呀大合唱。我瞪著那一地玻璃碎渣與液體,又回過頭來看著張亦雲。他拿起電話,撥了出去:是的,是的,麻煩你過來一下。
我瞪著他,他掛線後看著我,一言不發。我去拿了瓶啤酒,開了後悶悶地喝著。

他說,你錯了。
我說,我他媽哪裡說錯了。
他說,等著吧。
我們自顧自地喝著啤酒,五分鐘後,門鈴響了。張亦雲站起來,走到門口,開了門。外頭站著那個缺牙的阿伯,上排一隻門牙,下排左邊兩隻。

張亦雲說,這是我爺爺。

我就彎腰大笑起來,笑聲像個加大碼的容器,充滿了這個空間。我是笑聲本身。我的胃開始痙攣,像顆軟掉的爛柿子,一陣一陣地衝擊著一切。世界是一些按鈕,我按錯了,被兒童玩具狠狠地夾得流血不止。如果有人從下方看過來,就能看見,我張大的喉嚨裡藏了一整個語言的深淵。它沒有來處,沒有去處,沒有翻譯,沒有過去現在與未來。我看著這個世界,看著這個場景,它就像一個平面,除了一個黃色的光滑平面外,我甚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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