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街》跋:逃向多重意義

— 原刊於《煙街》,木馬出版

某天跟女友錄了一段影片給我家人報告近況,我講廣東話,她講國語。愛情講求分工合作,見家長都要雙語廣播。錄完後我們重看一次,由於耳邊聽的是國語,講的是廣東話,大腦反應不及,我發現自己把廣東話講得像外語,係講成蟹,實際講成實債,應該講成煙街。或許我畢業後可以去譚仔工作,勿演懶肉實小辣。

現在我只有一口不標準的國語,歪掉的廣東話,辭不達意的英文。這就是我的全部了。之前上了一個訪問分享香港人在台生活的心得,結果在YouTube有留言問:「這個人甚麼背景?他說話有個口音。」我想了一想,我是甚麼背景呢?這個問題複雜的地方在於,不是我要拿出甚麼背景,而是對方想要甚麼答案。就像面試。

我要回去當香港人的話,現在需要面試了。

面試是求職時最不合理的事,它以表達技法來蓋過實際工作技巧,就像分析小說時只講形式不講內容,然後在形式上當意義礦工。當然,如果現在有人拿張checklist來問我,你現在填填看,慢慢填,不用心急,逐個打勾看你夠不夠香港。我應該也是沒有辦法過關的。老老實實,十八區裡有些區我只去過一兩次,在油尖旺都要靠Google Maps。至於港島,我住新界好地地不會過海。

這樣的我,寫了一本關於香港與台灣的小說。

關於面試,有一個仔細想來很奇怪的詞彙:「做自己」。它可以分為勸勉式的和讚美式的,前者比如一個人被社會或朋輩壓力弄得快崩潰了,你可以跟他說:「不用管太多,做自己就好。」後者是你看見了一個很酷的人招搖過市,你就可以說:「那個人真的很做自己。」

無論是哪個也好,這個詞都很片面。「做自己」與面試類似,它並非講求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很「自我」,只是在他人的框架下比較無害的獨特。是一種可被寬容的可愛誤差,僅此而已。如果那個人再往「自己」靠一點,評價就會直接滑落成「自我中心」。當然,這裡頭最核心的問題是:甚麼是自己?人能不能自我評價說:我是一個做自己的人?

這幾年來我的生活就像不斷被拆解重組,像被沖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社會的,學術的,私人的,大多時候睡醒時我會像〈為甚麼靠那麼近〉的阿嵐,驚恐地想我是誰,我在哪裡。其後打開手機,資訊湧進來把我錨定在一個座標,我就知道今天的我是誰了。日復一日。這種日子可以置換成羅蘭.巴特的一段:「語言是借人用的,像疾病或貨幣,只會在你身上通過。」這一切都只是慾望的轉移。而我在這裡,像台機器,生活與故事通過我,一日接一日地借給我,在我偶爾提得起力氣時,就提煉,打磨,拋光,寫成小說。所謂的「做自己」,以巴特的話而言就是一個被通過的漂亮驛站,它自我修建,自我改良,雖然提供額外的刺激,但仍然是為了被通過。

《煙街》是一本被通過的書,它在各個意義底下都有口音,但文學就是語言的口音。只有在這裡,我卸去面試的壓力,做得很自己。這一切首先都要感謝香港作家韓麗珠,如果沒有她為〈在裡面〉背書,就沒有這本書。都是偶然。我本沒想過這麼快出小說集,因我先是一個寫散文的人,這本書是從「我在說話」到「故事在說話」的一次轉移。感謝木馬的編輯,他知道我困在新竹還特地過來找我,後來我們邊喝邊聊交換了一堆文學狗屎爛蛋八卦,與其說是編輯比較像交了個朋友。其後我交了一堆又一堆的修改稿給他,他能忍著沒有中止合作也是樂善好施妙手仁心。不過他在我的初稿上改得最多的是把煙字換成菸字。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統一成煙。香港地,無人食菸的,得死煙剷。你看:死菸剷,太文雅了。

感謝我的大學教授謝曉虹寫了一篇這麼精彩的推薦序,我沒敢想像第一本書能得到這樣的厚愛,尤其是我蹺了她過半的課。她援引德勒茲的少數文學,寫得幾乎把我的底牌全都翻了出來再大我五千萬,既然這樣我也不甘人後,順便補充一個小說裡的理論資源:單就這本小說集而言,我有直接截下來的不是德勒茲,而是德里達——我只有一個語言,我的語言不是我的——雖然說起來也異曲同工,兩位德sir互為底色與動態。感謝張亦絢對於《煙街》的好評,甚至把它連繫上了文學史/世界文學的脈絡,老實說我愧不敢當。這篇是一份創作者夢寐以求的推薦序,它以各種短如匕首的段落把我以各種技術隱藏的、輕描淡寫帶過的、又或是稱之為彩蛋的部分通通都指認出來,像雕刻般將故事的骨幹與核心再次塑形,並把焦點和手勢簡練地嵌合豎起,這是一種藝術。還有感謝插畫師柳廣成,替我畫了最懷念的酒吧街,但我最近拿著這張封面圖回香港,卻發現沒有酒友認得出來。畢竟喝酒也不代表靈魂出竅,可以變成一台居留臨下的空拍機,只有我會在回不去時用Google Maps開衛星模式假裝在那裡喝酒。我們在大安的咖啡廳喝酒抽煙時,我無法忘記跟他講到〈十九根〉最後的故事翻轉時,他眼底裡燃起的那一道火光。

謝謝蕭哥跟Eliot,他們是我在台灣時兄長般的角色。《煙街》紀念的是大學時期跟我瞎搞一通的朋友們,祝你們在亂流下平安,早日重獲自由,或能回到香港。也感謝大學時期與研究所的教授們容忍我這麼「做自己」,沒有把我踢出校。特別鳴謝鄧小樺,如果沒有她,我應該還是連基本功都沒打好地亂搞一通,還錯覺自己寫得出類拔萃,既心虛又膨脹的文青氣球。她是那種把書給了你,你就知道那本書必然對你有用的選書人。特別鳴謝Cigarettes After Sex、Nujabes跟Room 307,這本書的每篇文章都是從他們的音樂裡提煉搾汁出來的,每句句子都被他們的速度感塗抹過。最後感謝郡榕,沒有她就沒有煙街。各種意義上的煙街。

這八篇小說,最早寫於一九年初,最晚寫於二一年七月。其中經歷過重寫,重寫的重寫,刪除與更換,編輯與排版設計師深受其害,後來我也決定早點收手,以和為貴。我最初繳交的並不是這八篇,因為〈在裡面〉之後,我寫了些相同結構的故事。後來在《煙街》裡一篇也沒有收錄。我不想太早有被稱為風格的事物出現。以最枯燥的講法來說,阿蘭.巴迪歐說「將兩句句子連在一起的積極活動被稱為表達,而決定表達的規則就是風格,而這只可能從後往前回顧時才能看得清楚」;以不那麼枯燥的講法來說,保羅.奧斯特說他年輕時一切都會影響他,而他每過幾個月都會改變一次主意。他沒有一種自己的風格,於是他總在潛意識裡模仿崇拜的作家。綜合而言,我不認為現在從後看來我有一個原創性的聲音,就算說有也是逞強。理解了這一點後,我在《煙街》就不強求了,反正新手上路沒甚麼影響的焦慮,寫得乾爽自由更加重要。

除此以外,這兩年有太多事情穿透了我。有些留了在我體內,又有些四散逃逸——記憶、歸屬感、民族認同、僥倖感,都是借人用的,像疾病或貨幣,只會在你身上通過——「做自己」並不慣固,要伸出手去捕捉,就代表重心偏移,姿勢會變,視野也更改。但我覺得,至少也要抓著點東西來打磨,後面才能看見路。這些都是我覺得處於這個時代裡煙街要做的事。

《煙街》並不代言甚麼,不獻給誰,不是記錄,不為誰發聲,更不是一封情書。我相信一切都是相遇,在一個稱之為文學的平面上,作者與讀者透過故事偶然相逢,互相學習與獲得了一些東西,其後離去。各人有各人的修行。謝曉虹在推薦序裡提到德勒茲的少數文學,而少數文學本身就是一場相遇,寫作的少數和不寫作的少數互相揣摩,如何更好地「做自己」,以及在建制的框架下尋找武器逃出生天。德勒茲說,寫作和不寫作的少數「互相推動,憑借著一種結合的解域化,將彼此推上了逃逸線。」某次我喝醉了跟幾個朋友勾肩搭背,忽然大發善心,認為人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讓別人感到不枉此行。

在書的最初,我引用了波蘭的朵卡萩,後面在〈亂流〉裡再度出現。〈亂流〉也引用了法國的昆德拉,他在《生活在他方》裡有這樣一段話:「我們的小說就和您一樣,它也想要當其他的小說,當它原本有可能卻沒變成的那些小說。」

願你通過煙街,抵達你想去的遠方。

〈在裡面〉                            二○年三月
〈永遠與一天〉                    一九年十月
〈為甚麼靠那麼近〉            二○年七月
〈亂流〉                                二一年三月
〈在遠方〉                            二一年二月
〈十九根〉                            一九年二月;二一年十月重寫
〈你可以抬起頭了〉            二○年五月
〈製圖〉                                二一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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