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框線與單車呻吟王

— 原刊於《無形.一句到尾》

我是耳機派。無論讀書,寫稿,或是走路,都一定要戴耳機聽歌才能專心。喇叭不行,雨聲與咖啡廳人聲也不行,但戴著耳機聽雨聲或咖啡廳雜音又可以。換言之,我需要封閉的感覺,以耳機為城牆所框定的是我所控制的世界。

我的作業用BGM通常是lo-fi或Dreampop,前者適合寫作,後者適合閱讀,不過有時又會倒轉過來,都看當天狀態。這兩者可以分為有沒有人聲,有人聲又分為是截取某些低清的演講片段或是音樂家自己創作的旋律,通常都是有意義的語言。在這些音樂流派中,人聲並非歌曲的主角,與流行音樂體系著重歌詞的表現不太一樣,lo-fi或Dreampop中的人聲移位到與樂器相等的位置,互相纏繞。我傾向有人聲,沒有語言的作業用BGM就像差了蠟燭的生日蛋糕。

語言起了框線的作用,它並非中心,但能與旋律互相固定,像兩個互相扣住的單車鎖。沒有旋律的歌詞與沒有歌詞的旋律都孤掌難鳴。歌詞像一條敘事曲線,將旋律想要往外自由散逸的解體慾望固定住,如語言結構將夢境框限成為可被思考之物,夢境又把語言拉成奇形怪狀的特殊狀態。於是,在lo-fi與Dreampop當中,歌詞的重要性變得曖昧,它不低(框限作用)又不高(與別的音樂元素並行)。如若現代文學中的敘事,它容易被拆解且重要性備受挑戰,但不可或缺。

旋律與語言的形式雙重展開,香港復古音樂人Room307的Dreampop最近經常流連在我的播放清單中,他的專輯被音樂記者定義為「臥房中的音樂」,伴我度過無數個獨自作業的凌晨四點。在同名專輯中,每首歌的結構亦是重複低喃著數句歌詞,在此基調上繁複的編曲與合成器建築成一場精巧的夢境。專輯第一首歌〈單車呻吟王〉的內容只有兩句歌詞:「When can you realize that this is the real life? When can you realize that We ain’t looking for the truth?

Dreampop的特色是歌詞發聲含糊,通常不特地去查的話很難聽懂,如美國樂隊Cigarettes After Sex雌雄難辨的聲音經常與旋律纏繞,如雙人起舞毋須獨立理解。Room307的歌詞亦相似,如被壓抑的夢境,無法精確把握理解。深藏在旋律以下的詞語亦指明這點:這裡(夢境)就是現實世界,我們並非要去尋找真實。我們只是存在於此,僅此而已。

作為現實世界的歌詞所框限的是如夢般慵懶拉伸的合成器與鼓聲,它們又如棉被般輕柔回落包裹著語言本身。語言與旋律雙重指向觀眾,我透過耳機用音樂隔開靜謐得幾近干擾的凌晨。它是我的作業用BGM。一些歌能被稱之為作業用BGM是基於聽眾能否以它固定工作狀態作為標準的。換言之,定義的權力落於聽眾手上,我們截取Dreampop中似有若無的旋律與囈語,將其置換成清醒時的框限與養份。

戴著耳機時的我就似進入異托邦,一種歧出與異質的時空在耳邊展開,一剎那間如入夢境。而這夢境的核心是語言,一種重複吟唱的語言,以兩句問句展開:你何時才理解這就是現實世界?你何時才理解我們並非追逐著真實而去?這都是現實與非現實的角力,是形式與內容之間的拉扯,兩者互相纏繞且固定,而為文本作出固定手勢的就是聽眾本身。

在眾多的文本中,一個文本即好比一個平坦而深邃的天空,沒有邊界,也沒有標記,如一場無邊無際的夢。占卜官用棍子對著天空比劃,劃出一塊虛構的長方形,透過一些原則,詢問有關鳥的飛行狀況。同樣,Dreampop的聽者在這個由旋律與語言雙重構築的文本中追尋堅實的位置,以便在其中觀察意義的遷移,符號的流動。最後,這個堅實的位置指向耳機本身,一座框限的城牆,無論是現實世界或是真實,不過由我隔絕外界,自行判斷。

Dreampop的語言框限就如一條性感的敘事曲線,昂首或是低迴,一切美好的旋律都不能離開,如若被震攝得無法移開視線的目不轉睛。它無法簡單分拆為形式與內容,因為語言與旋律互為表裡。而我們擷取這種擾亂的驚艷,將其置換為自身作業的燃料。一切百花繚亂,一切互為表裡,萬事萬物互相纏繞,這就是現實世界,沒有真實可言,只有戴著耳機闖進夢境的人,如若翻開一本巨大的專屬於自己的書,Don’t you real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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