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方

為了慶祝交往第1000天,文政秘密訂了北投的溫泉飯店。五星級,水療SPA,露天風呂,訂房網站這樣寫。為了這個驚喜,他花了半個月薪水。更不用說禮物甚麼的了。然後,兩天前,交往第997天,曉芬養在老家的狗,餅乾,死掉了。相依為命,她說,從小看到大。她馬上請假坐最快的高鐵回去見牠最後一面,連掰掰都沒跟文政說。飯店來不及退費,文政下班後就坐捷運過去,車廂裡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家裡死了一條狗。

曉芬兩天都沒有回他的訊息,他想她八成還在哭。她愛哭,這是她的武器。她八成抱著餅乾冰冷的遺體哭得自己滿身狗毛狗蚤。讓死屍把自己沾得滿身是毛,光是想到這個文政就不太舒服。又或者她只不過是跟家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被綜藝的罐頭聲效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忘了看手機。總而言之,她沒回。準備下捷運時,他又傳了一個貼圖過去,跟前面幾個垂直排列得整整齊齊。

從新北投站出來後他就開始爬坡,溫泉飯店區有爬不完的坡,嗅不完的硫磺味,流不完的汗。傍晚熱得像一層棉襖。汗水從前額滴落,他摘下黑框眼鏡用手背隨意抹掉。背包遮蓋著他大半個後背,讓他略矮的身材更顯萎縮,像個蠕動的陰影。爬了半個小時坡他終於抵達,飯店四周種滿樹木,讓它看似隱身在山林裡。歐式建築的入口處像個拱門高不可攀,玻璃自動門後漏出陣陣涼快的冷氣,而門旁有一個煙灰缸。一切圍繞著文政,一切,文政品味著這個詞,很想抽一根煙。一切。所有。全部。無處不在。

一個制服男人從自動門後走出來,像電影裡分開兩扉巨大玻璃的鏡頭。他堆著笑問文政,這位貴賓要辦入住手續嗎。文政連煙盒都來不及拿出來,只好點點頭。他跟著男子走到接待處,櫃檯旁放了幾個兩三層高的書櫃,幾千本書瞬間就晃花了他的雙眼。歐洲風格,自然氛圍,人文藝術,立即訂房享受超值優惠,諸如此類。

制服女子問他:「請問是幾位入住?」

文政說:「兩位。」

女子打量他幾眼,影印了他的身份證,讓他簽了個名。男子拿著房卡帶他走進電梯,在電梯裡文政低著頭,瞄著男子別在胸前的名牌,走出電梯後馬上就忘了他的名字。男子領他走進房間,打開了燈,並走進浴室給他介紹設施。文政留意到他還穿著皮鞋,於是他一直盯著鞋看,就像聲音是從鞋尖傳來那樣。

鞋尖說著:電視。電話。收音機。溫泉水採用北投白磺泉的精華。泡澡時建議飲用瓶裝礦泉水補充身體流失的水分。請勿浸泡超過半小時。文政說:謝謝。鞋子就帶上門離開。文政連他的相貌都忘了,滿腦子都是骯髒的細菌。

他左腳踩著右腳鞋根脫下鞋子,再踩左腳脫掉另外那隻,然後用力踢到一邊,像在打掃灰塵。他左右互踩脫掉襪子,把背包甩到床上,跪在床邊,一頭栽進潔白柔軟的棉被裡,眼鏡有點變形。他發出低沉痛苦的呻吟,像頭黝黑野獸。其後他脫掉上衣,勾著眼鏡一同扯掉拋開。冷氣吹在後背的汗上變得更冷了。最後,壓在棉被裡的聲音悶悶響起,他說,好吧。就站起來,把鞋子擺正,將沾滿汗臭的衣服和襪子收到污衣袋中,戴好眼鏡坐到沙發上。就好像曉芬在房間暗處噘著嘴凝視著他似的。

他看了看手機,沒有訊息通知。他就把通知音效打開,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喇叭符號,蓋住了背景幾顆飄浮在宇宙的行星。曉芬的手機背景盡是些貓貓狗狗。他沒問她家裡養了一條狗卻用其他狗當手機背景算不算不忠,他自己也不只熱愛一顆星球。有時他們下班回家後沒有力氣說話,只能癱在沙發上埋在手機裡各滑各的。他看了一連串火箭升空,她看著刺蝟在籠裡爬來爬去。手機沒電的警示彈出來兩次。文政說,妳不想吃點東西嗎?曉芬說,為甚麼用反問句?你自己不叫點東西來吃?

文政到浴室洗臉,順便刷了個牙,這是他對一切事情的解決方法。他把爬了半小時陡坡的面油口臭全部除掉。用浴巾擦乾臉後回到床上,沒有訊息。太空仍是荒涼一片。他又再站起來想去研究溫泉水,才剛走進浴室,手機就在床上叮咚一聲。文政就想馬上轉身衝回去,但還是慢悠悠地站直身子,緩步走回床邊,把手機拿起來翻成正面。訊息卻是子朗傳來的:「今晚要去?」

文政說:「不了。」

子朗馬上已讀:「今晚有新的小姐,去嘛?」

文政說:「真的不了。」

子朗是他的大學好友,畢業後還是三不五時約出來吃飯喝酒,算是那種在大學過後友誼之線沒被社會切斷的少數人。只是無論當時如何熟悉,他人都會在自己不知道的角度變幻成別的形狀。兩星期前的一晚,文政心煩意亂,待曉芬睡著後問子朗有沒有空。

子朗問:「又吵架?」

文政說:「不太算是。」

子朗說:「帶你去個好地方。」

那晚,當文政跟著子朗走上三層樓梯,推開小木門進入一個昏暗大廳時,才發現那裡不是酒吧。他沒想到子朗會帶他來這種地方。子朗駕輕就熟地走向櫃檯,與一臉濃妝的媽媽桑閒話家常。她看起來已經五十多,與他對上眼神時,風騷地拋了個媚眼。文政感到自己的雞皮疙瘩從頭頂開始蔓延,一路直到腳底。她吃吃輕笑,這又讓雞皮疙瘩梅開二度。她咬唇笑道,保證讓政哥滿意。

等了好一陣子,有個女生走進房間,燈光昏暗下文政看不清她的臉。她問,您好,替您服務可以嗎?文政看著關起來的門,看了好一陣子。然後他說:「好吧。」然後她後退一步,說要先出去準備東西,讓文政先洗個澡。洗過澡後,文政穿回衣服躺在床上,心想自己究竟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他只不過是想喝點小酒,抽幾根煙,講一些在大學往事。然後女生進入房間,又替他脫光衣服,她讓他趴著,給他按摩,從上到下,其後再用嘴巴給他全身吻過一次,再把他翻過來坐著,把他的陽具吸進嘴裡。文政低頭看著,感到自己像是一團無意識的肉塊,而體內有些甚麼零件崩塌了,又有些新的甚麼滋長蔓延,如水如火,如霧如電,但最後無論那是甚麼,當血液在陽具充血到一半時還是抓不住而四逸。她的舌頭靈巧地以∞字型在睪丸上滑動,他仍是沒有反應。最後,文政看著她無辜的眼神,說:「這不是妳的問題。」他只想喝酒抽煙。那晚回到家時,曉芬仍然熟睡著流口水。

他躺在潔白的溫泉飯店床上,看子朗傳來失望的貼圖。他想回一個感到抱歉的,又想自己沒甚麼需要抱歉。他又不是缺席了一場群交,也不是派對或舞會。就算真的去了,也是各自一個房間。嫖妓又不是上健身房,不需要教練和陪練,也不需要打卡。嫖妓是電子舞曲,人只需要自顧自跟著節拍快樂。只是想到這些,他又好想抽一根煙。

他從上衣開始,穿上新的褲子,襪子,最後穿回鞋子。他走到房門前,關好所有的燈,把房卡拔出來。在打開門時,房間的電話就響起了。他趕忙關門衝回去,走了兩步,又左右腳互踩脫掉鞋子。電話那頭是接待處的制服女子。他忘了她的相貌。她說,飯店的餐廳即將打烊,請問您需不需要訂餐,菜單就在電視旁的抽屜裡。

文政把話筒夾著脖子上,隨手翻了一下菜單。房卡沒插,燈一下子就熄掉了。在昏暗中他瞇著眼閱讀:日式湯麵、韓式燒肉、中國菜。他隨便點了個川菜,因為照片在暗色中看起來像狗肉。制服女子說馬上為您準備餐點。如果有需要的話,一樓的酒吧營業到凌晨一點。

點了餐後文政不好離開房間去抽煙,就把衣服重新脫掉,走去浴室研究溫泉水。他把水龍頭調成熱水,白磺泉就注入可以容納兩人的雲石浴缸。文政把小木勺拿到旁邊,想了想,又丟回水裡濺起幾星水花。白煙從泉水中裊裊升起,他估算了一下,大概還有十多分鐘才能泡進去,就插好房卡回到床上趴著。

他在YouTube首頁上下滑動著不知道該看甚麼,有一半是太空知識的影片,另一半是貓貓狗狗。如果曉芬在,她鐵定會看貓貓狗狗。雖然他對小動物一點興趣都沒有,但他知道那是人對於可愛的東西有需求,就努力去理解。只是他發現自己已經忘掉餅乾的模樣,儘管牠過往每次都撲進他的懷裡,弄得他滿身都是毛髮和蚤子。

以前他們還會窩在一起看影片。他會努力把影片的細節搞清楚,想知道小貓小狗為甚麼撒嬌,街訪裡的失智老人究竟想表達甚麼,就連深奧的電影都想理解透徹。但看影片的習慣不是人人相同,曉芬下班後也未必有力氣陪他聚精匯神。有時,她不專心錯過了細節時他會把影片調回去,但有次回放了四五次後她說,根本沒有必要重重覆覆看吧,很重要嗎?

水差不多注滿了,他把水龍頭關掉,繼續等他的晚餐。他打開FB,劈頭就是曉芬公司的文章。她是旅遊記者,天天在台灣到處跑,擅長把景點寫成隱世小店,食物寫成在地美食,木房子叫作人文情懷,有金屬製品就是現代氣息。文政喜歡去遠方與旅行的感覺,儘管機會不多,而她能代替他去。他能做的只有坐在金魚缸般的玻璃冷氣室裡,被四個螢幕包圍著,全是藍底白字的「歡迎光臨」。他每天看著不同人一路南下,坐上特快車往機場走去時彷彿前往一場巨大的派對。但有更多人會折返回來,走到文政面前,說自己忘了這個漏了那個。更有人說把護照漏了在廁所,請他去一格一格打開水箱檢查。有些前往渡假的家庭因為孩子胡鬧,臭著臉走進電梯消失不見;有些想用護照進行電子登機的情侶,因為伴侶笨手笨腳而大發雷霆;有些人不慎把錢包漏了在行李箱裡,只好在眾目睽睽下秀出自己的內衣褲。文政想,所有人都想享受,為了享受,不惜把心情搞得千瘡百孔。而自己只想前往遠方,再從遠方回家,但他卻再沒有辦法提起一點力氣了。

他正想點進去看曉芬的文章,門鈴就響了。他把手機丟在床上走到門前,手機就響了。他回頭看了一看,又回頭打開了門,從制服男子手上拿了塑料袋,差點忘記說謝謝。

未接來電是夏洛蒂打來的,隨後有一條訊息:「晚上有空嗎?」她兩星期前回台灣。

他說:「我在泡溫泉。」想了想,又傳一條:「一個人。」水煮牛肉飯非常辣,文政一下子就滿頭大汗,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來。他皺著眉打量紅色的辣汁。他不受控制地想著一切。

「女友呢?」她問。

「回家了。」

畫面靜默下來,文政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螢幕前,又或還在輸入訊息。他想傳個貼圖過去,又怕打斷她的輸入。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扭開礦泉水倒進杯裡,訊息就傳來了。他把手機拿起來,右手就把水瀉到杯外。她問:「今晚去喝一杯?」

文政傳了個ok的貼圖,又說:「飯店有酒吧。」

她問他拿了飯店的地址。

大學畢業後夏洛蒂就去了美國,她邀請過文政一起過去,他不能答應。她走以後,他把身體當成單車打氣筒,起床一次,午餐後一次,睡前一次。有時晚餐後也一次。衛生紙把馬桶塞住了一次又一次,他就灌進腐蝕性清潔劑。後來他直接瞄準馬桶了事。他在Pornhub看好多白人色情影片,覺得他們的交配就像野獸,但又強忍著噁心反覆射精。夏洛蒂後來還有傳訊息給他幾次,但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好。最後她說自己抵達美國,他已經再也沒有辦法了。

她漏了一本書在文政家,是他去她家拿的《大亨小傳》。她到他家借宿,又邀請他到她家作客。她一個人在台北住兩房一廳一衛一廚,五個書櫃全部塞滿中文英文書,他眼花繚亂。她說,期末報告在做《大亨小傳》,可以跟她一起看書和電影。他不是很懂電影為甚麼好,裡頭的李奧納多像個白痴,但大家都說是經典,他就花盡心思去看,回家還重看了兩三次。後來她邀請他到美國時,他低著頭,如若她胸前別著一個不知寫著甚麼的名牌。「每當妳提出建議的時候,」他說:「要記住,這世上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妳擁有的優勢。」

文政回到浴室裡,把腳探進浴缸,水溫已經不太燙。他就脫光衣服泡進去,不到兩分鐘水已經冷下來了。他就把木塞拔掉,等候水退去。他把小木勺扣到頭上,像個小孩般傻笑幾聲,又把木勺用力丟回水裡。它連水底都還沒碰到就浮回來。

他坐著等水流光,又扭開水龍頭。這次他不再移動,任由熱水從底下漫上來,浸泡他的底部,半身,大半身。他想,原本帶曉芬過來,是為了舒緩壓力。工作很累,相處很累,一切都很累。而假如你工作累了,廣告都這樣寫,溫泉可以洗去壓力。刺激末梢神經。加強系統機能。影響新陳代謝,血液循環,肌肉活動力。這些詞彙看起來似是而非,就像維他命藥丸,沒有人知道維他命ABCD到底是甚麼,也是每天在吃。因為這些都是好的,文政想,泡完澡一切都會轉好。好得像一盞綠光燈塔。手機在外面不斷響,但這一切也不再重要了。

他感到自己不斷縮小,閉上眼睛時,意識彷彿可以隨著疲憊離體而去。硫磺氣味跟白煙裊裊升起,充盈著他的鼻孔,眼睛,全身每個孔穴。他就像飛了起來,如若五歲那年,獨自在房間打開圖書,廣袤無垠的星辰大海。遠方存在寶藏,存在未被發現的驚喜與刺激,可以遠離隔音不善的小套房,父親夜半狂暴的咳嗽與母親無日無之的嘮叨。他總趴在床上讀,書裡的世界比他腦海裡所有的想像疊加起來都龐然。「我們所在的太陽系是什麼面貌呢?太陽系位於銀河系一隅,地球又是太陽系行星的一員。」那時的文政幻想穿上一身潔白的太空衣,走出太空船,在鋼鐵上輕飄飄地漫步。

其後七歲那年,文政戴上了眼鏡。那時他知道,近視的人除了不能當太空人,就連飛機也開不了。他漸漸忘了一切。那時家裡的電視總是停在電影台,在裡頭有人到遠方冒險戰鬥,文政又想一起參與戰鬥。他想成為白人,麥可傑克森也這樣做了,為甚麼不?但後來他又發現,光是成為白人也不代表可以去遠方冒險,更多的白人配角都只不過是待在原地被災難吞噬殆盡,慘叫 起來還特別蠢。父母沒辦法給他請家教,他就夜半讀書把近視弄得越來越深,後來到了國中,英文也學不太懂,文法詞彙口說一塌胡塗,他想自己哪裡都去不了了。溫泉冷卻下來,像一汪濃稠的湯汁,像盤火鍋。他看著自己的身體,紅得像一道川菜,像將死的狗。

最後,他穿上浴袍,走到床邊。手機被一連串的通知填滿,就像一場巨大的月蝕,星球盡數黯淡。子朗說,今天那裡客滿了,想來喝酒抽煙,已經到了他家附近。夏洛蒂說,已經到了飯店門口,打了幾次電話給他都沒接,現在正坐在大堂讀書。最後是曉芬,她傳來一張照片,現在正在家裡,照片上是一個寫了「1000天快樂」的蛋糕。她問,準備了驚喜但你不在,你去哪了? 文政感到自己全身都是硫磺。他把訊息全部打開,又逐一關閉。他覺得自己身處這裡,但一切都改變不了。一切。而外頭任何一件小事,都可將他任意擺佈。他想要爆發,讓全身的孔穴都流出熔岩。在這之前,他從沒想過自殺的問題。一切就像小行星,連續撞進他的腦海。訊息通知像流星劃過。文政忽然想到,自己連煙都來不及抽一根呢。系內的星體引力互相拉扯,溫泉水流逝的聲音又咕嚕咕嚕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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