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山創的創,是創傷的創——從《進擊的巨人》到《鋅皮娃娃兵》

— 原刊於虛詞

從2013年播出動畫第一季開始,《進擊的巨人》的熱度就屢創高峰,就連平常不看動漫的網友也會略知一二。「火出圈」是中國網民對《巨人》的評價,意思是,它不僅只在固定的粉絲圈子裡傳播,更讓一般大眾都能關注到。而且由於巨人的敘事模式偏向解謎與懸疑,越臨近結局要揭開謎底時就越有快感,這使得粉絲的黏著度相當高。近來看到一張台灣梗圖,是一張對話訊息截圖。對方連續傳了一堆長達半分鐘的錄音訊息來,截圖者爆氣回覆:「我也不是隨時都方便聽語音,你為了自己方便造成別人的困擾,你真的非常自私,跟賈碧一樣,請你以後不要再傳語音給我了。」

賈碧.布朗(ガビ・ブラウン,Gabi Braun)是《巨人》第四季登場的新角色,她是個被民族主義與軍國主義洗腦的小女孩,對於戰鬥與立下功勳有過人的狂熱,並且整天喊著要殺盡島上的惡魔。由於她每次登場都在自說自話,且有作者光環圍繞,只要開槍就能打中目標,所殺的不是主角群就是重要角色,讓人不勝其煩。本篇文章不涉漫雷,純動畫黨可以安心跟上,因為我們要探討的並不是《巨人》的劇情走向(反正沒人能猜透諫山創想畫甚麼),而是賈碧等角色所反映出的意義。

在賈碧令人煩躁甚至成為迷因的時候,值得關注的其實是這名角色的年齡。先撇開日本動漫中的救世主形象經常都是少年少女不說,《巨人》裡的士兵與戰士們相比之下還是相當年輕。賈碧,十二歲、法爾科,十二歲、萊納,登島作戰時十二歲、艾倫,從訓練兵畢業時十五歲。換言之,這都是一群娃娃兵(童兵,child soldiers)。

2015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於九○年代出版了極具爭議性的報導小說《鋅皮娃娃兵》(Boys in Zinc),在著書過程中她訪問了數以百計在蘇聯—阿富汗戰爭中的士兵、陣亡者的家屬、戰地醫護人員、軍官等等。這場戰爭於1979年打響,直到1988年蘇聯才開始撤軍。其時蘇聯已臨近解體,且這場戰爭幾乎沒有一方能獲得任何好處,只是場「多餘的戰爭」。在戰爭初期,蘇聯向國內宣傳「那是一場正義的戰爭,我們要幫阿富汗人消滅封建主義,以便建設光明的社會主義社會」。於是,有大量的娃娃兵決定應召入伍來去協助阿富汗人,卻發現那裡只是血肉模糊的殺戮場,每天敵我兩方都被炸得血肉模糊身首分離。至於陣亡的蘇聯士兵,就會被裝進鋅製的棺材運送回國,這就是鋅皮娃娃兵。

至於為何要找一群娃娃兵去打仗,書中一位少校暨砲兵團宣傳員直言不諱:「為甚麼十八、九歲的人比三十歲的人更容易痛下殺手呢?因為他們不會心疼。戰爭結束以後,我突然發現有一些可怕的童話,故事裡總是有人殺人,比如巫婆在爐子裡燒活人,孩子也不覺得害怕,他們很少哭泣。」還未出社會的孩子們在軍官眼中是容易操控的,他們還未見過世面,尚未學懂猶豫與拒絕,未獲得反思的能力。意識形態號召說,去吧,他們就前赴後繼地前往戰場,直到最後一刻,還來不及後悔與慘叫就踩上地雷或被迫擊炮打成粉碎。

架空的戰爭可以比現實的更為殘忍與徹底,《巨人》裡的戰士隊成員才十二歲,賈碧與當年的萊納滿腦子都是熱血,被洗腦得更為完全,開口閉口「那些島上的人本來就是威脅世界和平的惡魔」,把種族歧視進行到底。但是現實的戰爭也可以比虛構故事的更為荒謬,《鋅皮娃娃兵》裡的一位上尉暨工兵說,「我們出發時從不握手道別。爆炸那天,新來的連長握了握我的手,他是真心誠意地跟我握手,那時誰也沒有提醒他。當天我就踩上地雷,飛向半空了。」

《巨人》第四季第一集裡吉克說道:戰爭真不是好事呢。然後他就攫了一大把的炮彈丟向敵人,大肆屠殺。這就是戰爭,戰時沒人需要反思與道理,只有荒謬與死亡。

讀者們對於賈碧的厭惡其實與年紀無關,與性別也當然無關。即使她殺人的手法乾淨俐落,這也不構成討厭一個角色的原因,隔壁《電鋸人》的壞女人瑪奇瑪也是殺主角殺得手起刀落,殺完還鞭屍幾次,觀眾還是愛她愛得要死要活的。賈碧惹人生厭的地方在於她被民族主義洗腦成一個封閉的人,不聽勸告也沒有要與人討論的意思。當這種人拿起武器時,就是最可怖的殺戮機器。

賈碧具有殘酷的殺人者特質。在《鋅皮娃娃兵》中,一位瞄準手這樣形容殺人時的心態:「把人打死或留活口,這是戰後談的話題。戰爭本身的心理學很簡單,彼此不能把對方看成是人,看成是人,就下不了手。」一位坦克兵又說,「我們以為,他們家裡沒有廁所,他們用小石子代替衛生紙,就比我們次等。這些都是我們自己想出來的,好讓他們送命容易些。」只是,這兩位軍人在戰鬥過後都會反思,知道自己所殺的是人而感到罪疚;至於賈碧,劇情需要之下她仍然把所有敵人當成異種族的惡魔,肆意放任自己的殺戮天性。

這是所謂的情緒距離,戴夫.葛斯曼(Dave Grossman)在《論殺戮》(On Killing)裡指出,「情緒距離在士兵克服抗拒殺人心理的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就殺人者得以否認自己殺的是人類這件事情上,文化距離、道德距離、社會距離與器械距離等因素,與身體距離一樣會產生效果。」在賈碧的諸多殺人案例上看來,她首先就把種族歧視內化到心底裡去,把敵人全部看成非人類了。

因此,當《巨人》的故事發展到賈碧抵達帕拉迪島時,劇情的衝突位置就顯得精彩且尖銳。賈碧逃進一個農村時,裡頭有好心的少女收留了她,而賈碧仍是一口一句惡魔地辱罵著收留她的好人,而這少女在數年前看著母親活生生被巨人啃食,被啃時還尖叫得連喉嚨都啞掉了。她問賈碧,聽說城牆的另一邊說島上的人全是惡魔,但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被恨成這樣。賈碧氣極,以背誦教科書般的語調說這民族數千年來都在以巨人之力屠殺世界各地的人。少女說,媽媽是在島上出生長大的,連巨人的真面目是甚麼都不知道,為何要受這樣的罪?

在數輪討論過後,賈碧的價值觀遭受顛覆。當她理解了所謂的惡魔民族,也不過是受害者,換言之也是同樣身為人類時,她開始進行反思。反思的後果在動畫的進度尚未表現出來就不便多談,而她所反思的部分是:種族歧視的核心從來並不在於該種族到底做了甚麼,而是歧視者如何有系統地塑造這個種族的形象,並將自己美化成一個一致的、英雄式的、平滑無縫的形象。「社會被阻止獲得其充份一致性的,是社會自身的對抗性,是社會自身的內在阻塞,它把這種內在否定性『投射』到『猶太人』形象上。」齊澤克在《意識形態的崇高客體》裡如此歸納了排猶主義者的心理模式,歧視者並非真的痛恨某個民族,而是要找一個受歧視的客體來支撐自己。以賈碧的案例看來,她的母國馬雷為了將統治穩固下來,把一切內在矛盾都外判給島上的惡魔。

賈碧的煩人之處,在於她身為艾爾迪亞人又恨著島上的惡魔,嘴裡還時常念著民族主義教科書般的內容。而她所歧視的客體在讀者眼前站不住腳,因為《巨人》的前三季都以島上的人們作為主視角,諫山創在這裡就塑造得非常精巧,甚至是故意使得讀者無法輕易代入漫畫角色中。此外,這種歧視一個民族以便獲得世界大團結的議題,早在第一季就提及到。當時,巨人之謎尚是一團迷霧,但曾有這樣的一段對話:「據說在陸地被巨人支配之前,人類就因種族和理念的不同無止盡地自相殘殺。據說那時有人說了,如果出現人類以外的強敵,人類應該就會團結一致,不再互相爭奪了。」

那時,艾倫說道:「那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令人不敢恭維。」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後來,世界就把島上的人視為惡魔,嘗試團結一致了。結果當然不怎麼好。

整部《巨人》的核心是自由,自由與平等,以及自由與平等地負上責任。在故事裡,惡魔的民族負上責任,迫害惡魔民族的人也負上了責任。殺人者負責,屠城者負責。再講就會涉及漫雷,總而言之,諫山創的創,肯定是創傷的創。付出代價的方式雖然都是死亡或是變成巨人,但看著這麼多年來培養起感情的角色一個一個退場實在是於心不忍。在整個故事裡,一切都是悲劇,一切都是地獄。要問理由的話,因為他們不小心地降生在那個世界,這樣就已經很殘酷了。

「從戰爭中回來的人,裡頭沒有英雄,從那邊回來,不可能像英雄一樣回來。一切都付出了代價。我們為一切付出了代價!全都付清了。」《鋅皮娃娃兵》裡一位軍事顧問這樣吶喊著,而真實世界並非如架空故事般的有來有往,有債必還,更多的都是遺憾、殘障與創傷後遺症。一位通信兵說:「我們不為別人所需要,不需要我們經歷過的一切。那是多餘的東西。我們也是多餘的人,用起來不方便的人。」

世界從不公平,沒人知道誰會付出代價,誰又可以逃過一劫。有人會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這也不過是一種信仰,不是規則。而當現實中我們碰上了賈碧類型的人,我們並不會看見他們的人物成長曲線,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付出代價,就使人感到氣結。如今,到處都是無硝煙的戰爭,被洗腦的娃娃兵在網絡上打響了戰爭,要找出他們所歧視的被建構出來的客體,吞噬進去他們想要維護民族尊嚴的漩渦裡。

《巨人》裡,亞爾敏常常說要坐下來談談,說不定談完之後大家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為此他被網民譏笑為嘴之巨人,左膠巨人等等。也許是這樣的,個體之間的仇恨可以通過溝通來消弭,彼此得到尊重,人可以仇恨一個群體,但很難仇恨一千個個體。但一旦上升到民族層面呢?國家層面,戰爭層面?如果全世界都你把當成強敵,用以維繫他們的團結一致?

克吉說戰爭不是好事,但仍然發射了手中的炮彈。

沒人需要戰爭,但使人懼怕的是,許多人渴求著戰爭,甚至準備著戰爭。亞歷塞維奇說:「我在聖經中尋找甚麼,問題還是答案?哪些問題和哪些答案?人身上有多少人性?有人相信很多,有人堅信很少。野獸就藏在文化那薄薄的皮層底下。人性究竟是有多少?」二十年後,在她的著作《二手時間》裡,有一名前蘇聯軍人講及自己在軍中受訓的悲痛經歷時回應了這個問題:「我相信過契訶夫的話,他寫道,必須把自己身上最後一滴奴性都擠出去。他還說,人應該是完美的:從靈魂到服裝,一直到思想。但實際上一切都是反的!截然相反!有的時候就是想成為奴隸,喜歡奴顏婢膝。要從人的身上把最後一滴人味擠出去。」

《巨人》裡,所有角色都或多或少負上責任,付出代價了。或多或少。但裡頭的一切,究竟是誰的責任?是歷史的罪孽還是晚近生成的仇恨?巨人的核心是解謎,所傳遞的思想是反戰,但也許戰爭這個謎團不是如今的人能解釋得了的事。民族主義也是,好戰的本能也是。也許一切都是荒謬的,如同一場沒有人需要的戰爭,卻披著鋅皮把斷肢寄回老家去那樣。

如果坐下來談談並不可能,戰鬥也不可能,反思不可能,解謎也不可能——文學如何可能?亞歷塞維奇寫道:

我記錄下來的是這個年代正在發生的故事,書寫的都是真實的意見、真實的命運。在成為歷史之前,這一切依然是某個人的傷痛、某個人的吶喊、某個人的被害者或罪孽。我已經記不得問過自己多少次:「在如今這個仇恨彌天的時代,我究竟該如何自處,卻又不製造更多敵意?」寫每一本新書之前,我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這是我得承受的重擔,也是我的命運。

到底是誰的錯?這個你我爭辯不休的問題還要提多少次!你、我、他們,大家都有錯。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此,而是在於做了什麼選擇。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射殺與否、緘默與否、赴戰與否。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問自己的問題。但願每個人都懂得反問自己。可惜我們不知覺醒,不曾自己尋找答案。我們太習慣追隨熟悉的赤色旗幟,人云亦云。我們不懂得放下仇恨,因為還沒學會如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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