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談愛情

—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二十期〈海洋四維體〉 —

我要去探葉立光,他住在酒店裡兩周了。他比我小一點,但也年過三十,屬於一種學會了妥協,但還沒辦法把妥協當成牛油,每天塗在早餐麵包吞進肚裡消化的年紀。但我覺得這樣也挺好。出門之前,不知怎的,我跟妻說葉立光只想見我。妻露出一種夾雜著理解與憐憫的眼神,又有點像鬆一口氣,叫我替她問好。她怎麼會覺得這感情可以儲存到我眼裡,再載入給他呢?所以我拿她的錢買了半打青島,這是折衷方案。

酒店的接待員看起來不太專業,約莫十八九歲,戴眼鏡剃平頭,在強勁的冷氣下穿長袖衫。他一直在滑手機,連我是不是住在這裡也不在意。我進了電梯,關門前看到他在櫃台後搖了搖頭嘆口氣,對我非常失望似的。我頓時有點生氣,但氣很快就消了。我已經熟練了給自己降火的辦法,深呼吸三下,想些去約會的開心事。很簡單,但需要練習,總的來說跟大部分事情差不多,都沒甚麼意義。

葉立光的牛丼剛吃到一半,他說最近都在吃這個,便宜又易飽。有時會不小心把地址填成原本的家,那只好請外送員放在門口。這段日子大家都有著不接觸的理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事。說不定家門前的飯盒已經堆積如山,幾十個牛丼層層疊般爬滿了螞蟻蟑螂。我不知道該不該問安娜的事,葉立光似乎猜到我想說甚麼,於是,他說:「今天不談愛情。」

他的房間掛了幾個衣架,一共三件白襯衫。內褲的顏色倒是七彩繽紛,唯一的褲子在他身上。桌子上一台手提電腦和充電器,一盒口罩,幾個大資料夾和幾本教科書。電視對著床,低低地充當環境聲,播放著海洋與船之類的節目。窗戶對面是另一棟大廈,樓下的街道在賣海味,不知道醃了多久的魚蝦蟹臭崩崩地曬太陽。他說最近很好,終於不用簽甚麼回條通告,對老師學生來說都方便。他看起來像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對線上工作來說的一輩子,褲子並不需要兩條,也不用洗衣機。我問他帶那麼多內褲幹嘛,他說,以備不時之需。我遞青島給他,他皺了皺眉把拉環打開,灌了一口。

工作也蠻不錯的,雖然離升職有點距離,但這幾年都有些好學生。不能小看二千年後出生的小孩啊,葉立光說,雖然玩抖音追潮牌,但學習能力比我們強幾百倍。未來是他們的了,他說,啤酒灌得飛快。我不知道,我沒在乎小孩很久了,畢業之後看起來,連大學生都像小學生般牙牙學語。葉立光說,這幾年有個很厲害的學生,一點即通,舉一反三,平常的興趣是讀維基百科。不是普通地找資料啊,他會把看過的條目背下來,好像大腦是個外置硬碟,儲存,載入,考試的時候組織一下啪啪啪啪就寫完了。我給他改的通識卷,三年來沒一次不是拿A。

不過去年很忙,你知道的,就大家都很忙,年輕人特別忙。後來肺炎來了,大家就沒那麼忙了。但偏偏沒那麼忙的時候,我開始聯絡不到他。我蠻擔心他失蹤了,又怕他自殺,學校收到公開試成績才知道他有去考,不過考得亂七八糟。葉立光隨手把喝完的啤酒丟到垃圾筒,裡頭全是飯盒與罐裝啤酒,牛丼與嘉士伯。我還是很難把這兩樣物件跟他的工作連繫起來,就像我無法將最初認識的葉立光和如今的他連結起來一樣。以前的他沉默寡言,更不談自己生活。生命也許有連貫性,但只要不慎眨眼或分心一下,它就全然變樣。

大學時葉立光跳舞,跳很多舞,說很少話,好像所有表達方式都能避開語言來解決。他以身體達意,比如說不來上課,又或是在課堂睡覺。流言說,可以在蘭桂芳之類的地方看到他在舞池裡跟著電子音樂跳機械舞直到天亮,但從沒聽過他身邊有女人或男人。教授上課時嘲笑道,上大學後自由是一件好事,但自由得像葉立光同學一樣就不必來念書了。不過即使是點名批評他也不會聽見,他的靈魂比肉體先一步不在場,往熱力四射的地方獨自奔去。

那時我在劇社,隔壁就是舞社,不過在開學之初沒看過葉立光在那出現。舞社的人跳很多舞,但說很多話,成群結隊穿大碼衣服在校園行走,像黑社會,像流氓軍隊。在大學裡還穿著一式一樣的疑似制服,實在使人對他們的品味及擇友條件相當憂慮。有時他們要練舞,就會拿出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署名文件,把我們從活動室趕出去,放節拍強勁的音樂一二三四左腳右腳。葉立光從來獨行獨往,據說他不喜歡集體跳舞,也不見得有甚麼朋友。只是後來有個校際舞蹈比賽,舞社求勝心切決定把所有四肢還算健全的人都招攬進去,最後就特招他,只跳一場比賽好不好?一群人一起跳舞也不錯啊?從那段排練的日子開始,有時我們被趕出活動室時,能看見葉立光面無表情的在一群大碼衣服的人之間,沉默得像頭等待跳舞的公猴。

那比賽我沒有去看,隔壁社團的事我不太管,不過劇社公演時也不見得會有舞社的人來看,就算扯平了。後來舞社來要房間時,葉立光已不在人群之中,但偶爾會看見在餐廳或走廊,他身邊開始有兩三個朋友。以身體表達自我的方法不算有效,但應該是誠摯的,因為某次我曾見過葉立光臉上帶笑,那是在餐廳的四人桌,身旁三個大碼衣服的人說了個笑話,他在其中笑得開懷。那是一種屬於群體的笑,一種限線被打破後靈魂溶開的表情,有把自身交付出來的意味在。劇社強調的就是這個,身體與邊界,那刻我忽然有點替他高興。那年,舞社比賽名列三甲。

只是後來葉立光又沒來學校了,那陣子發生的事,是我在日後不幸被分得跟他同一組報告才慢慢知曉的。但老實說我也沒太在意,那時我已經大四,而未來的妻與我同一組,我正忙著約她,在畢業前得趕快交個女友,這慾望就像迷航的人渴求著岸,那是一種吊橋效應,是大學四年級隨處可見的風景,每個人都想挖個洞把自己埋掉,一了百了。總之,葉立光從小養的狗老了,老得將死,眼裡的靈性被一層灰濛覆蓋。葉立光說,他五歲就養太陽了,從小到大牠都知道他想要甚麼,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只不過是想要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角落,找個依靠,或是受到父親責罵時有一個可以哭泣的枕頭。而太陽就吸飽了淚水地成長,日漸長出淚腺般的棕色鬈毛,圍著葉立光轉。而葉立光則圍著父母討好地轉,寵物與子女的生活大抵相似。

升高中時太陽就頻繁地進出醫院,醫生一時說牠抑鬱,一時又說牠糖尿。回家後牠就想要躲起來,或是想衝出門外,葉立光想,牠應該是想要找個地方等死。於是他把房間佈置得像迷宮,任何陰暗的地方牠都待得甘之如飴。如果沒有嘈雜的音樂與腳步更好,畢竟葉立光已經開始在網絡上學習跳舞,經常劈劈啪啪地惹父親生氣,又或者說,跳舞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惹父親生氣。書又不好好讀,父親有次在寵物醫院的走廊裡勃然大怒,一身制服的葉立光怒不敢言,在飄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抽問作業答案就像一場羞恥的表演。不過有太陽凝視的目光,一切仍能平順渡過,他把制服用力揉成一團塞進洗衣機,機器轟隆旋轉像首錯亂舞曲。

由於太陽經常想要躲起來,父親決定把牠綁在餐桌邊,意思是就算死也得死在他的眼前。進大學後,每次外出夜跳之前葉立光會偷偷把繩子鬆開,破曉回家時太陽就會躺在他床上,他就抱牠入睡。而那時牠的目光越發憂鬱,每聲喘氣都像是在做永別的熱身,而葉立光需要練習校際舞會,每晚回家牠的眼神像憐憫又像責怪。那使他錯覺,太陽就像他失望的父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至少他有考上大學出人頭地了。比賽過後某晚,在鬆開牠的繩子出門之時,他察覺牠的眼神有點奇怪,於是葉立光破例地沒有鎖門。從蘭桂芳回來後,太陽果不其然地消失了。

父母花了好大的氣力去找,從破曉到中午,公園,餐廳,警局,店鋪。但樓下保安沒有看到太陽,周遭的鄰居也沒有目睹,葉立光想,大抵牠已找到最隱蔽的地方躺好,回到他五歲時那無憂無慮的清晨,不必被綁在被注視的桌邊,也不用躲在陰暗的房間角落。他欣慰地微笑,笑出眼淚,把滿身是汗的衣服脫掉塞進洗衣機,才驚慌發現,太陽就蜷縮在裡頭四肢冰冷,就像想把一身的淚液沖淨那樣,渾濁而半開的眼睛盯著葉立光,彷彿在說,終於解脫了。那眼神後來就轉化為一身陰影,以皮膚病的形式爬滿了葉立光。

生活是一組莫名奇妙的切片,在不求甚解的部分重新組合,呈現成類似連續的樣子。我們開始約葉立光出來吃飯並熟絡,是太陽死後的事,也是報告過後的事。未來的妻打量他,像檢視一件滯銷的貨物,而他也不以為意。那年,他回到大學後發覺朋友散盡,大碼衣服數月不見已是形同陌路。我在活動室聽到過閒話,那葉立光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節拍不準又不合群。翌年的校際比賽他沒參加了,到更後來,似乎也沒聽到他跳舞的消息,我也再沒朋友出入蘭桂芳。這些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他們在別人生命裡退場的方式都是在淫穢的電子音樂裡擺動著屁股淡出視野。大抵葉立光已放棄跳舞,也放棄躲藏起來,兩件事都沒有辦好的他找到新的寄托。在趕畢業論文時我經常看見他在圖書館,讀一大堆書,一大堆不知哪來的故事書,好像想以一千零一夜的方式把自己淹沒。安娜有時會坐在他旁邊,像個指涉一切的註腳。我會對他點頭,他就以渾濁的眼神看著我,有時會帶有太陽般的溫度,灼得我不知所措。後來他養了別的狗,但沒再跟我們講過任何關於牠的事了。

葉立光拉開第三罐啤酒,以前我都不知道他的酒量這麼好,又或是說,沒想到他到了三十歲仍這麼能喝。醉意如今經常拜訪我,兩三罐啤酒已足以讓我看不清街燈,壓抑住的話就衝口而出。這樣想來,其實睡酒店的人更應該是我,但沒有好好妥協的人畢竟是他。我就沒跟他說甚麼,而他似乎在酒精裡唯一能撈起的話題,只有他的學生。他把自己活成一個教師的形狀,入戲過深,是他生命裡跳得最熱烈的舞。他說,在那高材生忙碌的半年過後,他曾去拜訪家長。

剛進家門,就看見學生的父母每人都戴上兩個口罩,好像在面對一場瘟疫,葉立光就拿出酒精消毒雙手,看見他們的眉頭稍展。他說學生是多年來難得一見的勤學,記憶力也是出類拔萃地好,很稀有,進一流大學絕不是夢。家長坐在沙發,眉頭像揉麵那般越揉越開,有時葉立光覺得老師就像按摩師傅,要知道每個人舒服的穴道在哪,借力施力讓大家能精神充沛地面對明天。他說,這學生前途無可限量,發揮長處就好了。離開時,家長還封了兩封紅包給他,他就偷偷塞給學生。學生笑了笑,對整個過程不置可否。後來他的公開試考得一團糟,葉立光就再聯絡不上他,已讀不回,不接電話。

我說這樣很可惜,不過今年失手大家也諒解,明年重考吧,畢竟這麼忙,這麼多事。葉立光說,沒了,他說不考了,考試沒甚麼意思。我說,所以你有碰到他了?有啊,你也見過。我認識嗎。不認識,但你才剛見過。誰啊。老實說我也嚇一跳。他在樓下,在這家酒店當接待員。有時他會幫我買啤酒,買來買去都是嘉士伯,他知道我喜歡嘉士伯。我沉默。他也沉默。他又說,世界真細小,也許工作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不用煩東煩西。

我們盯著電視看。事實上,我並不擅長安慰別人,也並不知道葉立光需不需要安慰,他看起來有一個地方安居,有份薪水不俗的工作,有三件襯衫又有花樣內褲,除了渾濁的眼神外比很多人都好。我想問他打算怎辦,又覺得多此一舉。電視上一些船在駛來駛去,有些水手在說自己的生活怎麼自由,然後又被船長叫去卸貨,他們就雙手青筋暴現地操作機器。海鷗在他們頭上飛來飛去。

葉立光說他最近看了個故事,他還是很喜歡看故事,畢竟他是從收集故事與新聞開始慢慢取得成為人師的資格。他說,百多年前曾有一個英國商人,畢生的願望就是移民去中國。那時的中國尚是一個神秘的國度,比喻著瓷器、神秘與宗教體驗,東方是一種神話學,等待田野。於是他努力賺錢,用盡一切方法發財,倒賣家產,斷絕來往,最後終於賺夠了離開的錢。他從來都很沉默,比如說,公司的人問他計劃是周一還是周二執行,他就指著行事曆;比如說有人問他要不要下班之後去喝一杯,他就只安靜地望著那人的眼睛,直到他調頭離去;比如說有人把煩瑣的工作丟給他,他就搖頭充當拒絕,撒手不管。誰會提防一個沉默的人的野心?他無聲無色地賺夠就走,沒人知曉他的下落。上船之時,他回頭看著世界上工業最發達的國家,心想這污煙瘴氣 煙霧彌漫的地方連中國女人的一雙小腳都比不上。

昏昏沉沉的航程他在暈船當中渡過,他在甲板上吐了又吐,被水手強壯的雙臂拖回房間,頭上敷冰肛門塞藥,晚上他又得夾緊大腿跑到甲板把頭伸出船外。周而復始,太陽從他身後昇起又在眼前落下。直到某天夜晚汽笛鳴起,他到船頭一看,一片陌生的大陸展現在眼前。上頭的人彷彿閃爍著黃光,他頓時病好了大半,拖著行李等待下船。只是這片大陸並無對他釋出任何善意,他所學過的中文原來只不過是字典與傳教士的胡吹一氣,而小腳藏在深閨與妓寨。在那段日子他不得不調整口音,重新拼裝關於自己的一切,從過往與現在之間搖擺,並嘗試掙脫沉默的枷鎖。他上青樓,與妓女聊天來訓練自己的中文,但他從來不知道她們在呻吟著甚麼,而他的內心就像陽具一般日漸顏色暗啞。某天清晨,他在一個女子的肚皮上醒來時淚流披面,某個已然淡出遺忘的夢在暗處狠狠折磨過他又消失無蹤,他覺得自己已是第一百次忘掉自己夢過甚麼了。

於是商人坐上回程的船,這次他不再嘔吐,而雙眼灰濛。他凝視著太陽升了又降,每次都像把他往下拉沉了一點。他沒想及任何女人,沒有任何遠方與未來。商人成為了一個容器,日子與回憶在他身體古井不波。最後,他在越南下船,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的,在稻米與樹林之間,他是一個新造的人。他在那裡教授別人英文,教他們彆腳而錯誤的文法,也教著無人知曉的虛構中文,藉此渡過餘生。他娶妻生子,但從來都記不清妻子的輪廓,如若逃命時隨手抓起塞入背包的救急用品。某天,兒子的同學興致勃勃地跑來請教,他是個非常用功的學生,每天的興趣就是背誦百科全書,他說,他的夢想是去英國。商人眼神黯淡,說,那你從今天起得學習沉默與不感興趣。

葉立光把剩下的啤酒一喝而空,我才剛喝完第一罐,他瞄了瞄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嘉士伯。我拉開拉環,想跟他談及妻子與工作的事,想跟他說,最近我們每天吵架,從餐具的擺放到打掃的先後順序。想跟他說,工作上有個不錯的女同事,最近也剛剛分手。我的父母不喜歡妻,在如今需要密集碰面的時期更加壓抑待爆。妻有時會在廁所裡開著水龍頭低聲發送語音訊息,出來時若無其事。工作的地方有人染病了,但我不想跟她說,免得又惹來一頓嘈吵。我想跟葉立光說這些事,但又覺得沒甚麼必要。我把啤酒灌進喉嚨,像大學時期那樣一飲而盡。他露出了一個知曉一切的笑容,像時光逆轉了好幾年,那時我們的煩憂還沒有太確切的形狀,糊狀的秘密並不需要任何展覽。但發生了甚麼事,葉立光都總是默默地知道,我們的友誼以他的知而不言作為起點。

我們看著電視,默不作聲。電視裡的海洋依然澄藍,水手在甲板忙碌工作,眺望著沒有盡頭的地平。不知道看了多久,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些甚麼,畢竟他說他不想談,但我除了這個沒甚麼好說的了。也許他把所有事情都交待過了,但我沒有聽懂。妻打電話來,可能是催我回家,也可能是別的。手機不住地震動,把桌上的空罐抖得啷噹作響,而我只能盯著螢幕的亮光,一路望著,直到雙眼失去焦距,暈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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