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裡面

〈在裡面〉獲「二零二零年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優異獎,特此致謝。

水煮得不夠多,阿傑用筷子壓著上面那塊麵餅,在水泡上一下接一下的施力。客廳沒有開燈,阿靜的手機放在流理台上,每隔幾秒就彈出新訊息,把待機畫面的富士山照片逐漸遮蔽,但她雙手只垂在身側,默默地看阿傑煮麵。有時阿傑會忍不住瞄她的屏幕,都是不認識的人不認識的群組。阿傑壓著麵的筷子更用力了。

調味包和兩個湯碗放在右邊比較靠近阿靜的位置,但她還是沒有動作,他的鼻子就噴出一團氣。回家到現在已經五個小時,她的臉還是一直臭著,也許她想讓阿傑瞄她的手機也說不定。「但這又有甚麼意思?」阿傑想,「都是些公事。」電視在客廳裡一直開著,無間斷地放著日本綜藝,他們聽不懂完整句子,只有節目主持們的「nani?」、「hontōni?」、「hea——」持續不斷地在他們耳邊環繞。阿傑想,其實阿靜跟他一樣都在等對方去關掉它。

撕開調料包時阿傑不小心太用力,粉末就灑在流理台上,阿靜趕忙拿起手機。

阿傑說:「對不起。」

阿靜說:「沒關係。」

他就把調味料放進兩個碗裡。一碗多,一碗少。

阿靜說:「今天面試了一堆剛畢業的大學生,差點被氣死。」阿傑說:「是嗎?」他甩了甩小塑膠袋,用筷子夾著把最後一點都擠出來。阿靜滑著訊息群組:「有些連自我介紹都沒準備好,有幾個甚至連自己大學的英文名字都唸不出來。還有個說自己長處是打機,我真的受不了。」阿傑把麵條翻來翻去,差不多全軟化了。兩塊麵餅鬆垮垮地混在一起。

「老闆說這個星期一定要請到人,不然計劃都搞不下去了。」

阿傑說:「請我啊。」

阿靜解鎖手機,姆指在群組上下滑了幾次又關上。她問:「甚麼回事?」

「甚麼甚麼回事?」

「沒事。」

阿傑想著,如果去年那回事沒有發生,現在會怎樣呢?那時他們參加了他高中同學的婚禮,新郎新娘中學就認識了,都是高材生,升讀同一所大學後男生表白。婚禮的消息在中學同學群組裡哄動一時,有些說想不到阿謙跟莉莉真的會結婚,有些又說早就想到。那時阿傑在群組裡想說些甚麼又說不出來,想到想不到他也沒甚麼意見,他說:「恭喜。」那時,他與阿靜已經結婚一年,婚禮沒邀請任何一個中學同學。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中學時期的阿傑像本延伸閱讀書單裡的課外書,如非必要無人願意問津。那並不單純是過氣或合不合群的問題,阿傑身上像彌漫了一層迷霧,似是在場又似不在場,無法打開,即使打開也是一片混沌。他似乎並不屬於這個空間。有天老師點名,「陳子傑來回答這題。」但當他的目光從點名紙上移到人群裡時,卻不知如何定位,因他忘了阿傑坐在哪。阿傑也沒有回答問題。僵持了十多秒後,才聽見阿謙的聲音:「老師,阿傑沒來學校。」甚至沒有人竊笑。

那是臨近公開試的最後一年,當所有應屆考生都咬緊牙關拼命複習時,阿傑有自己的方式。首先是遠離人群,其次也是遠離人群,其三是自己設計筆記。把重點列好,畫出表格,列出時序表,分重要次要部分,如是他每天在學校小吃部邊吃邊讀,每天吃加兩匙調味料的公仔麵。起初阿傑以為只是久坐才痛,後來發覺右邊屁股連著大腿的肌肉長了一顆濃瘡,連坐都坐不好,只能把重心偏向左邊。到最後實在不行,父母就把他送院開刀。醫生說:「公仔麵味精多,不能多吃。」躺在醫院他盯著天花板的燈泡,想著考試究竟是為了甚麼。一星期後他出院,回到學校裡也沒人問他發生甚麼事,只看著他一拐一拐地走路,走到視野之外的範圍去。

阿謙原本是堅持出校園吃午餐的那派,因為小吃部的食物在他眼中跟廚餘沒甚麼分別,不過從入院事件過後他就留在學校跟阿傑一同午餐,似乎對他很有興趣。阿傑依然吃著公仔麵,但調味料再也不敢加那麼多。他想著,可能那濃瘡仍在裡面,但至少不會突破表皮。那樣就足夠了。

那段被一般學生看作是最後衝刺的時光,但其實阿謙與莉莉緩步跑都能抵達一流大學。於是阿謙每天中午替阿傑複習,偶爾莉莉也會來。替人複習是種鞏固自身知識的方法,直到考試之前,阿傑覺得自己被當成練武用的木人樁,被修練那只有阿謙知道內容的獨門武功。

然而阿傑那時已完全脫疆,他開始沉醉在設計讀書筆記上,筆袋裡的顏色筆越來越多,直尺、美工刀、剪刀、圓規漸次出現。數年過後,當同學們訝然發現有個二十多萬人追蹤的Instagram帳號居然是由阿傑經營時,他們並無察覺,早在高中時期阿傑已通過讀書筆記的設計方法和高中生活的兩格漫畫搜刮了上萬粉絲。是阿謙與莉莉建議他去讀設計的,當他回過神來時,已拿著半死不活的成績與亮眼的社交媒體經驗被大學設計學院破格收錄。收到錄取書時,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那段日子適逢廉價機票的盛世,幾乎每日每夜都能看見機票網站的廣告攻勢或同學正身處台灣日本韓國,那時阿傑開始染上日本癮。那本質上與煙癮賭癮無異,為甚麼有煙癮?因為抽過一包煙;為甚麼有賭癮?因為贏過一次錢;為甚麼有日本癮?因為去過一趟。阿傑持續不斷一邊上課一邊趕設計案子,賺到的錢存了一點,剩下的就用來半年去一次日本。有同學說,壓力大趕不完案子時會每天抽兩包煙,阿傑說,壓力大趕不完案子我會帶去日本做。喝日本生啤,抽日本香煙,吃拉麵吃壽司吃海鮮,看寺廟看高塔看大海,坐巴士坐火車坐免治馬桶,跟著網上評論去隱世小店,又在Instagram裡放照片與粉絲分享。在京都金閣寺前閒逛時,他甚至想到,如果這空氣能帶幾箱回香港就好了。但事實上,在那裡他一句話都聽不懂,但他能認定,這就是快樂,比在香港任何一處都快樂。

那快樂幾乎支撐了他的生活,如果生活這東西確實存在的話。他開始將日本元素加進自己設計的文案與漫畫裡,也如是認識了副修日本研究的阿靜。她是生活裡一杯解渴的啤酒。他有一襲烏亮的長髮,喜好穿露出光潔小腿的長裙,那時他們在課堂上坐在一起,他會打趣地喚她「文青妹」,她的穿著風格,閱讀的日本小說,在網絡上放的照片與寫著愛好旅行與自由的圖片描述,讓她看起來就像個典型的文青妹。而阿傑本身,也許就是阿靜喜愛的那款,頗有才華也熱愛日系的設計系男生。當他喚她文青妹時,她的耳垂會染上粉紅,而非當其他人這樣喊她時的面色一沉。阿靜在主修課程裡不怎麼認真,常常溜出來跟阿傑約會,但副修的日本研究一節都沒蹺過。那陣子她經常調查日本有甚麼秘境景點,翻查歷史又讀相關作品,儼然即將移民或去工作假期的事前準備。在某家酒吧裡,當他們第三次在深夜約會時,酒量頗淺的阿靜雙頰緋紅:「我在你眼裡看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他們早已忘了那晚究竟說了甚麼。他們牽著手到時鐘酒店裡,他撫著她的長髮,褪去她的長裙,破曉時,阿傑穿上褲子,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

與中學同學斷絕聯繫的阿傑也沒想過,某天阿謙會忽然約他出來喝酒。那是大三,他跟阿靜在一起之後已過一年。在諾士佛臺的酒吧裡,阿謙盯著酒單看了很久,最後看了阿傑選哪一杯後,才選了酒單上旁邊那杯。結果來了一杯黑啤一杯麥啤,阿謙讓阿傑先拿才慢悠悠地伸手。他說:「最近我發現了中學同學聚會最討人厭的三個問題。」阿傑想,自己沒有跟中學同學聚會過哪怕一次,他說:「最近工作怎麼樣?」阿謙啜了一口啤酒,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還有最近好嗎和記得我嗎。」

阿傑頓了一頓:「記得我嗎,最近好嗎,最近工作怎麼樣?」阿謙噴笑出來,然後說:「我這學期都睡學校公園裡,回家太浪費時間。我提前修了兩門碩士生的課,還修西班牙語,最近校工阿姨開始認得我了,晚上都會幫我帶條毛毯。」他喝了口啤酒,阿傑點起一根煙。「莉莉有次叫救護車把我從公園送到醫院,原來我昏倒了,醫生說我血糖過低。那星期我有三份報告,連飯都沒時間吃。這煙好抽嗎?」

「也沒甚麼好不好抽,就抽習慣了。」阿傑說,發覺自己沒甚麼好回應的。那並不是他理解或感興趣的生活。於是他問:「莉莉好嗎?還記得我嗎?最近工作怎樣?」

「她提前修完了學分,現在在考慮要讀碩士還是找工作。我們沒談起過你,但她應該有按你Instagram讚,你最近好嗎?」

「我半年去一次日本,最近開始和女友一起去。」阿傑拿出手機,滑了幾張一同在日本旅行的照片,在裡頭他在建築物前擺的姿勢像個白痴,她倒是很會擺姿勢,徹底融入了日本風景。「大學同學,阿靜,她修人力資源管理,副修日本研究。說來好笑,她和我一樣一句日文都不懂,但反正副修應該只要熟悉歷史和文化就好了吧,我也不知道她在讀甚麼。就是那樣,生活很普通,沒甚麼好說的。」

「普通,是嗎?」阿謙問,笑了笑:「普通嗎?」

「如果用中學那時的生活模式去想,我猜你才普通吧。」阿傑回想起高中住院那個星期,與阿謙比較熟絡也是那之後的事,後來被建議開一個社交媒體帳號後,好似就越來越無所不談了。後來發生甚麼事了?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為甚麼進大學後就沒再聯絡呢?原來那一切只持續了半年,阿謙到底有沒有練成甚麼功夫呢?阿傑說:「其實最近蠻糟的,之前跟她在日本喝得蠻醉,之後她晚來了兩個月,那時也不知道怎麼辦,就一直等一直等。」阿傑說,臉上有點尷尬,又點了一根煙。「後來她又按時來了。」阿謙的表情在煙霧之後,大概介乎驚訝與好笑之間,直到現在阿傑都無法解讀那個表情,那表情裡面的思緒像隔了一整個海。等阿傑再吐出一口煙霧後,阿謙說:「我們還沒做過,想留到結婚後才做。」

「蠻厲害的。」阿傑叫來侍應喊了第二杯黑啤酒,阿謙還沒喝完半杯。

阿謙說:「我猜畢業後兩年吧。真羨慕你。」

阿傑說:「有甚麼好羨慕的?」

事實上,阿謙差點畢不了業,那年他的胃不知道爆發甚麼疾病,又再躺了半年醫院,聽說莉莉每天都去照顧他。阿傑是事後才得知的,那晚過後他們就像之前那樣沒有聯絡。阿傑感覺自己身後關上了一扇門。他依然不知道為何阿謙會約他出來,之後再見,已經是婚禮了。但他並不在乎,還是持續不斷一邊上課一邊趕設計案子,賺到的錢存了些,剩下的就用來支撐半年到日本一次的生活與跟阿靜約會上。出版社與旅行社找他出書,讓他寫一本日本旅遊天書,他就跟阿靜合作寫了《漫畫深度圖解日本 京阪神旅遊究極攻略》。後來幾年圖書館公佈成人非小說類借閱排行榜,他的書總是名列前茅。那時,他衷心覺得自己完全屬於這個時代。

畢業過後阿傑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可以安定下來,而且他們在眾多地方上都志同道合,連合作出書都捱過了,其他的事還有甚麼不可能呢?阿靜同意了。從那時開始,他們戴上婚戒,租了房子,兩房一廳,櫥櫃放滿公仔麵與米,書櫃清一色塞滿那本旅遊天書,有朋友要來就送他一本。

阿靜花了三個月找工作,從影像媒體到出版社,試當演員又面試旅行社,金融物流銀行地產都嘗試過,最後進了普通辦公室當人力資源管理。當她回家說:「耶,找到工作了」時,眼神已失去任何笑意。期待這回事跟愛情一樣都像茶葉,泡得越多次就越淡,或是像公仔麵,泡得越久就越鹹越臭。阿傑說,恭喜,那時他的專頁已攻破三十萬粉絲大關。但當他與她分享時,她已習慣顧左右而言他,比如說,我好想去日本。阿傑就說:好,下次就去。

偶然會有朋友來探訪,大學同學與職場同事,抑或阿傑的漫畫家朋友等等,他們每次來都得花很大力氣打掃,離開後又得再大掃除一次。後來還是乾脆約在外面。有次在諾士佛臺喝得蠻醉,他們的同學說:「真羨慕你們能結婚。」阿傑把黑啤一喝而盡,阿靜說:「對啊。」富士山被同事傳來的一道又一道訊息淹沒。最初,他們每個周末都會約會,後來就懶惰了。最初,他們還會打情罵悄,後來阿靜已不是文青妹了。最初,阿傑還會以她為藍本創作漫畫,在漫畫裡代替日本出現的是他的妻。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畫了,畢竟,他沒上過班。剛開始時,阿傑煮麵還會過冷河。後來,門關起來了。

工作過後的阿靜開始少話,好似畢生的精力都耗費在職場上了,幾個月後她回家後不是倒頭就睡,就是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滑手機,回著無窮無盡的群組訊息。最初只有零星幾個,其後越來越多,就像他們曾在日本河堤上看落日時的潮漲,毫不留情地淹過了整個海灘,把一切帶進海裡。她有時會笑,阿傑問她在笑甚麼,她說,就網絡上好笑的事啊。阿傑每天畫完圖後煮晚餐,簡單的菜肉與白飯,吃完後的碗碟就堆在流理台。他有時會洗碗,但也試過故意把碗碟放在那裡,而她從未發覺。他也試過故意不洗衣服,但幾天過後還是親自動手。而事實上,他把甚麼東西放在她面前她都已喪失興趣。有晚凌晨,阿傑洗完碗碟後回到臥室,發覺阿靜已維持同樣的姿勢滑了兩小時手機。他側臥著,把身體轉向阿靜,過一陣子轉向另一邊。他說:「晚安。」

她說:「甚麼?」

阿傑說:「沒事。」

後來阿靜養成了晚餐後睡覺的習慣,無論外頭天打雷劈也無法叫醒她。阿傑就在客廳裡開著日本綜藝邊聽邊畫圖,直到凌晨十二點他就煮兩碗麵,讓阿靜拿著手機出來跟他邊吃邊看。有時她會抱怨工作上的人很煩,很想換工作,他說妳不是每天都回他們訊息回得很高興嗎?她就沉默不語。

一天下午,阿傑猛然發覺,大部分時間他都一個人待在家裡,於是他來回踱步,從房間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回房間,走到嘴乾唇燥,很想來一瓶啤酒,喝完倒頭就睡,但冰箱只剩肉、菜跟調味料。他看到書櫃上一整排的旅遊天書,書頁泛黃佈滿灰塵。等到阿靜回家後,他說:不如養隻寵物吧。她說,誰來照顧牠啊?他說,養隻貓應該不會很麻煩吧,她說,那是你的一廂情願。有時他會想,日本綜藝是一扇窗,但這扇窗一點用都沒有。每隔幾晚,他就會想一次,如果那時走了別的路會怎樣?而如果,去年那事沒有發生,現在又會怎樣?

阿謙和莉莉在教堂行了典禮過後,就去了酒樓晚宴。阿傑發覺婚宴裡幾乎所有人他都不認識,即使他和阿靜被安排坐在中學同學的一桌,同桌的人超過一半他都喊不出名字來。那桌的人似乎彼此還算熟絡,那些最近好嗎最近工作怎樣只對著他發問。還是有人會說,我們同事很喜歡看你的instagram,阿傑就說謝謝,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阿靜坐在旁邊,放在桌上的手機每隔幾秒就閃出新訊息,她偶爾打開回個表情符號又關起來,富士山若隱若現。在宴席開始前,每桌都早已放滿了啤酒,阿傑認得,全都是那天在諾士佛臺的麥啤與黑啤。他就給自己和妻子各拿了一瓶。

待婚禮司儀在演講台上測試咪高峰時,阿傑已喝得有點茫。那時同桌的有幾個男人都有點醉意,打黃色領帶的男人抱怨:「公司快倒了。」打紫色領帶的也說:「我也快被裁了。」其中一個問阿傑在家工作的感覺如何,阿傑口齒不清地說:「就每天看看有沒有人給我弄廣告稿啊,沒有就沒事可做了。」大家說,真好。阿傑說:「好嗎?」又喝了一口黑啤。阿靜笑了笑,自顧自地喝著麥啤。

阿傑說:「之前我接了個傢具公司的案子,要我幫他們新推出的沙發做業配。那沙發看起來超舒服的,是那種懶人沙發,一坐上去能陷下去幾小時都爬不起來那種。公司甚麼資料都沒給我,連試坐都沒有約我去,就叫我在Instagram上面畫個圖發個文。我想向他們拿資料,但他們直接已讀不回我。於是我一氣之下,在他們官網直接複製那張沙發的廣告文案,甚麼『想怎麼坐就怎麼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啦,『享受一個人的自由時光』啦之類的,都是行貨。我就畫了自己的角色躺在上面做夢而已。在交貨之前,我故意把複製回來的尺寸全部打錯,把資料全部放到錯的位置上,但傢俱公司完全沒有發覺。」阿傑哈哈大笑,其他人似乎都喝醉了,不明就裡地陪笑起來。阿傑看著整桌十多個人,笑容逐漸黯淡:「如果那時有被發現就好了。」

「為甚麼?」阿靜問。

「那我做的事也有點價值。」阿傑說,向其他人說:「這是阿靜,我老婆。」別人還沒回應,婚宴司儀的聲音通過喇叭傳遍全場:「歡迎大家來到阿謙和莉莉的婚宴,我是司儀阿恆,是阿謙和莉莉的大學同學,很高興受他們邀請來到這裡,見證他們一生人最重要的一刻。」開始有侍應上菜,司儀繼續演說:「大家可以邊吃邊聽,阿謙說,今天是自由自在的一天,大家可以放鬆點,多喝點。我在大學團契認識他們時,其實一直在想的都是同一句話:『愛是恆久忍耐。』相信我們的大學同學都能理解這句話對於他們的意義,是不是?」阿傑聽到遠處的幾桌爆出低低的笑聲,像隔了個大海那麼遠。

「阿謙是我看過在大學最勤力的人,大三那年他讀到入院兩次。那年,我記得他讀了兩門碩士生的課,還有最高難度的西班牙文,是不是,阿謙?他身邊甚至連一個說西班牙文的人都沒有。」他對著台下笑,阿傑連阿謙的背影都無法看見。「莉莉則是我看過最溫柔的人,聽說從中學開始她就照顧阿謙,但阿謙一直都沒有表示,是不是?到了他讀到入院之後才發覺莉莉的好,再跟她表白。那時莉莉每天都去醫院,我沒有他的學識,但這就是『痛改前非』,是不是?」大家又爆出一點笑聲,阿傑默默開了瓶黑啤,滿腦子塞滿了是不是。阿靜伸手拿去喝了一口,阿傑瞥了她一眼。

「以前我一直以為阿謙是那種埋頭苦幹,甚麼都不管也不想理會的那種,只會讀書的無聊學生。後來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做所有事都為了日後跟莉莉在一起。他所有做的事,雖然無聊,但只是為了之後『不再這樣』。」司儀說,然後又說了一點莉莉的事。阿謙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同桌的人也沒甚麼興趣,自顧自地吃飯喝酒,侍應不住端出菜來。吃到一半時阿謙和莉莉前來敬酒,他看起來已不勝酒力。阿傑醉醺醺地遞出酒瓶,邊恭喜邊碰杯。阿傑突然之間生出了一種想要擁抱他的衝動,但雙腳一踩到地上就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該死。」阿傑想,「這地毯有問題。」他恐慌地低頭看,又回頭看阿靜,阿靜看了看新郎新娘,又回頭看他,最後還是低頭繼續吃龍蝦伊麵,彷彿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阿傑再抬頭看時,阿謙和莉莉已經走遠了。

阿傑一直低頭看著地毯,那是張深棕色的毯子,就像公仔麵湯汁,他嘗試用力踩它,一下接一下地壓著,不知道壓了多久,還是提不起勁。而阿謙和莉莉不知何時,已站到演講台上,他彷彿站不穩了,她伸手拿過他的咪高峰:「話不多說了,真的很感謝大家今日到來。這裡有我們的親人,老師,小中大學同學,教會朋友與同事。不少人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我們準備了一個投影片。」

投影片從他們出生開始播放,阿傑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卻發現阿靜正專心地看。他才想到,他們的婚禮沒有這個環節,事實上,連十圍都沒有擺,因為他們覺得婚禮越簡單越好。投影片從嬰兒到小學,然後出現了中學時的合照,他們中一已合照了一次,兩人看起來像對兄妹,莉莉說:「那時我們連想都沒想過後來會結婚,但愛情就是磨合。我們各自努力,互相扶持,又體諒對方的不足。」照片放到中六那年,不知是誰拍下他們在小吃部複習的樣子,照片裡他們圍在一張圓桌上,同桌的還有低頭在筆記本上畫著甚麼的阿傑。阿靜笑著說:「你看起來好蠢。」阿傑傻笑著,但莉莉沒有提起他的名字,繼續播放投影片:「我們碰到很多了不起的人,很多了不起的事,我們想過學習他們,尤其是阿謙。但我們的生活卻一直維持著平凡。讀書、升學、找工作、結婚。」很快就進入大學時期,還有張照片是她在病床前自拍,憔悴的阿謙斜眼看著鏡頭。一直放到最後,都是些普通的合照,莉莉最後說:「平凡是為了日後的美麗,平凡只是過程,我們就是我們。《羅馬書》裡面說,『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因為平凡,反而能成就不平凡的愛情。感激你們當中的每一位。」

阿傑拍著手,轉頭看阿靜,卻發現她眼裡亮著水光。他正想問甚麼回事,同桌黃色領帶的忽然吐了出來,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沾滿了西裝與地毯。阿傑吃了一驚,差點也吐了出來,他把喉嚨的異物壓下去正想幫忙時,想起身上這件是他唯一一件西裝。有幾個人架起了黃色領帶把他抬到廁所,紫色領帶捲起衣袖扶著黃色領帶,但袖子卻不斷掉下來,內內外外沾滿了嘔吐物。阿傑想:「再過一陣,可能我就能站起來了。」但到了散場之前,再沒有讓他站起來的機會,更多喝醉了的人開始鬧事,他們高叫著「洞房!洞房!」過了一陣嫌不過癮,又叫「生仔!生仔!」阿靜到離開之前還是不發一語,她把手機收進手袋裡了,他們一瓶啤酒接一瓶啤酒地喝著,彷彿喝下了一整個大海。半醉半醒間有人拿了那本旅遊天書給他簽名,他指著阿靜說:「她才是真正的作者。」阿靜迷迷糊糊地笑著簽名,那花體字看起來像公文下款。

那晚回家,他們站立不穩地在路邊攔了一台計程車,阿靜握著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裡來回撫摸,阿傑把頭伸過去吻了她的臉頰。夜色往後不住退去,像最初褪去長裙時的好奇,像還會存錢前往日本的那段日子重新降臨。阿傑醉眼朦朧地看著她,彷彿一切都沒有變過。回到家後他們把衣服脫了,滾到沙發上,電視從出門前就沒有關,說著沒人聽懂的日語。他們被外國的光影包圍,有時阿傑在上面,有時阿靜在上面,直到最後,阿靜喊著:「在裡面,在裡面!」阿傑感覺自己面前打開了一扇門,於是他沒細想,就真的在裡面了。那時阿靜看起來很痛苦,像野獸般掙扎痙攣,阿傑想,裡面一定有很痛的東西。於是隔天他出門給她買了藥。從那時開始,阿靜就討厭每晚宵夜吃公仔麵,也討厭每天下班回家後看見足不出戶的阿傑。阿傑想,她定然在討厭別的更龐大的東西,才會每天都臭臉露出恨意。但他並不想掀開她的痛苦。

他知道是自己的錯,他並不應該在裡面,但那時候誰又能想到呢。但他覺得雙方都有責任。有責任就代表有負擔,有負擔就會有埋怨。麵煮好了,他用筷子把麵夾到兩個碗裡,把熱水澆進去,再把碗底的調味粉攪上來,渾渾濁濁染成了棕紅色。阿靜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就把兩碗麵端到客廳餐桌。電視的光映在湯汁上。

中學同學的群組在那之後熱鬧了一陣,很快又沉寂下來。再活絡起來是因為大家要為阿謙和莉莉辦踐別會,他們兩人要移民到美國,繼續攻讀博士。阿傑沒有出席,在之後以及更久以後,也沒再跟阿謙聯絡。他偶爾會想到,應不應該問婚禮那天的啤酒為甚麼是這兩個品牌呢?如果阿謙提前問他的話,他可以提供更好的選擇。同樣揮之不去的,還有那張像公仔麵湯汁般的地毯,黃色領帶吐過之後有賠錢嗎,還是像他們的友誼那樣不了了之。但他現在能回答得出那個問題了:「煙不好抽。」幾年後阿傑的肺蒙上陰影躺進醫院後,阿靜隔幾天才來看他一次。

那時她的手機畫面再也不是富士山,換成了一張在家自拍的照片,剪成短髮的她皮膚光澤不再,用手機濾鏡加了誇張的眼影腮紅。阿傑也開始在家裡貼上自己設計的漫畫人物海報,那些旅遊天書早就送光或自行銷毀了。事實上,他的專頁大不如前,台灣近年多了太多同樣風格的漫畫,他已逐漸過氣,現在他最忠實的粉絲是他自己。最近,為了節省水電費用,他開始中午出門散步,一逛就逛到黃昏。他發覺即使搬來這裡幾年了,一切仍不熟悉,好似曾經來過又好似沒有。在他腦海裡記憶猶新的,始終是獨自一人在京都裡閒逛時嗅過的空氣,如果那時有帶幾箱回香港就好了。在街角的藥房倒閉了,一直都在招租,阿傑想,如果當天沒有進去,生活會否依然向他關上一扇門?阿靜曾經說過,金閣寺是被燒燬過後再重建的,現在的其實是假貨。

躺在醫院裡,百無聊賴的阿傑把繪圖版和電腦都用到沒電了,他帶來了《漫畫深度圖解日本 京阪神旅遊究極攻略》重讀,卻驚駭發現,裡頭每幅圖畫每篇文字看來都陌生,好像出於別人之手。護士經過時跟他閒聊:「你想去旅行啊?」他說:「去旅行嗎?也許吧。」阿靜來探病時,他思考了好多好多想要問她的問題,但當短髮的她穿著牛仔褲走進病院時,他卻甚麼都不想問了。她看著他把難吃至極的醫院飯菜吃光,眼裡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沉默不語。阿傑忽然說,如果,如果那時,我們有仔細想過,妳懂我的意思,如果我們沒有那樣做,現在會怎樣?

阿靜看著他,把手機放到床尾,上頭的自拍照一閃一閃地被訊息蓋過。他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夜晚聽著日本的海浪聲,在她裡面的那一剎那。在那時,門還沒有關好,但他們都無意轉身。她說,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不是我們了,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們之所以是我們,是因為我們沒有選別的路。你覺得呢?她說。

阿傑甚麼都沒說,他猜想,生活裡一切不如意,只不過是舊病復發。他的思緒無可避免地飄回了那一晚,就在那晚,放近她的調料包沒被察覺,她的手機訊息沒勾起他的興趣,被遮蓋的仍是富士山,書櫃上仍然有書。當兩人看著電視吃公仔麵時,電視依然放著生活冷知識的日本綜藝。有好些日本人在分享家居的整理方法。他們一言不發地盯著字幕,把麵吸進嘴巴時雪雪作響。當電視裡的日本人依舊「nani?」、「hontōni?」、「hea——」地說著話時,阿傑看到其中一個人說:「家居打掃的大忌是同時做幾件事,這樣會做成塞車。我們應該先把要晾的衣服晾好,再處理要夾的衣服。而洗碗的時候我們通常會把衣袖往上摺,以免沾濕。如果衣袖朝外褶,這樣很容易再掉下來,但只要把衣袖朝內褶,這樣就能很穩固。因為衣袖朝內褶,衣袖和手臂之間就不會有空隙。」他把麵吸進嘴巴裡,說:「要不要學一下?」

阿靜放下筷子,頓了頓,想說些甚麼又閉起嘴巴。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頓一頓,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徑自回到房間去。阿傑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隱沒在房間陰影裡,等了好久她還是沒有開燈。她是生活裡一杯解渴的啤酒,被他打翻了。他一直望著房門,望到節目播完了,又換成下一個日本綜藝,內容是甚麼他也不知道。他把她的麵端來吃光,麵吸飽了湯汁泡得又軟又爛,又鹹又臭,客廳裡的日文穿插著雪雪作響。那時,他彷彿自己是個未出生的嬰兒,客廳是那麼漆黑,只有說著外語的誇張的光。他想到阿謙和莉莉,想到普通與平凡,想到愛是恆久忍耐,又想到盼望那所看不見的。他煙癮酒癮大發。那時一切疾病與崩塌,尚在裡面,尚未誕生。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d 位部落客按了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