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傘與硝煙的日常裡該如何寫詩?——記「台北詩歌節」廖偉棠、黃衍仁、沐羽對談

—原刊於虛詞

大學還在寫詩的時候,曾經跟老友陳子雲翹課來台北看詩歌節,出來工作後,又寫了幾年的台北詩歌節紀錄和專訪。今年臨危受命,居然被邀請上臺對談,實在是始料不及。沒寫詩好多年了,也不知道該分享甚麼,而且主題還是《傘、硝煙和詩的日常》這種大題目,與談人是詩人廖偉棠、音樂人黃衍仁和研究香港的台灣作家顏訥,那也是只能厚著面皮刁那媽頂硬上。九月二十七號,我們四個就在紀州庵文學森林對談,我已是連續三年在這工作,在紀州庵討論香港詩歌好像已經成了一種傳統。

時勢艱難,對談時也不時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沉重與無奈感,黃衍仁在分享時問道,在場有沒有香港人,請舉個手,也有十多位觀眾回應。講座完結後回家發個Facebook動態,詩人熒惑就留言道:「認識的作家有一半都去了台灣。」確實是相當無奈的事,彷彿文壇大遷徙,而這狀況自然不只在寫字的人之間發生,在紀州庵台下的香港觀眾也有學者、生意人、影像工作者、學生等等。而我們就在這遠離香港幾百公里的城市裡,討論我們的故鄉,以及它的詩歌。

在新屋嶺後寫詩,是野蠻的嗎?

由於廖偉棠、黃衍仁跟我的創作背景相異,在行前用電郵通訊時也是相當擔心談起來沒有火花,各說各話牛頭不對馬嘴,但實際討論起來卻是意外的能引起共鳴,這也許就是由於我們所關注的面向也相當一致,萬幸之餘也必須肯定主辦單位的眼光獨到。在對談當中,廖偉棠延續了前一天台北詩歌節的開幕演出《說吧,香港》的表演,分享他這年所創作的抗爭詩歌,而我則收集了在《虛詞》、《別字》以及《聲韻詩刊》這三個媒體上所刊登的詩作分享,而黃衍仁則拿起結他,以粵語唱出他對於抗爭、甚麼是香港人、如何團結起來的思考。

不約而同的,我們的討論都圍繞著當下而談,意思是,抗爭已經過去一年,其中有武漢肺炎、國安法、中美交惡、港人送中等事件,一切都急劇地走下坡,連跑帶滾地向下滑移,我們如今該如何自處。去年,廖偉棠與淮遠在討論時,提到了「其實沒有寫作可以承載到療癒效果,但我們可以讓心裡的難過通過寫作,讓它變得更清楚,就如魯迅的〈藥〉,最後仍要留一朵花,給世界留點希望。」而在這裡所講及的清楚,其實是想要表達詩的力量可以讓我們知道自己是誰,身處何方,才能在絕望裡不致崩潰或過於冷漠。而這此情緒在去年還未如此明顯,絕望還未把我們蠶食得那麼誇張。

廖偉棠跟我都借用了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案例,這個德國納粹在波蘭建築的恐怖屠宰場,曾讓法蘭克福學派的學者阿多諾(Theodor Adorno)提出了「在奧斯威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也是不可能的」的論斷,在龐大的機器或殺戮過後,寫詩彷彿是一種同流合污的事,一旦寫詩或讀詩就代表了對於奧斯威辛的傷痛視而不見,轉向冷漠的享樂。而香港有新屋嶺,有送中列車,也有無數的非自然死亡,如此一來,寫詩是否就成了一種不合符倫理的、敗德的事?在談到這裡時,廖偉棠分享了他的詩〈未來即劫獄〉:

如果有人動手把香港

從貝爾格萊德裡拉出來

從奧斯威辛裡拉出來

你會追著他問詩是甚麼嗎?


在過去的數篇文章裡,廖偉棠說他曾多次反思過這句「寫詩等於野蠻」的含義,卻領悟了如果文明就等於以機械化來殺戮人類,如行政程序般把一個個香港人從世上抹殺掉的話,那麼,寫詩反而必須野蠻,以詩歌的野蠻來抗衡或衝撞那些制度化的野蠻,否則反而無而為繼。而人們去追問寫詩是甚麼,反倒是更顯野蠻與冷漠。我則舉出了陳滅的〈香港未睡〉為例,詩中寫及「香港無聲,香港自我懷疑/香港在幻滅裡成形」,這裡顯示的是,詩人為何要被倫理的枷鎖套在頭上,就連直面自己內心、直抒胸臆都要被道德綁架,如此一來該如何從幻滅中成形?黃衍仁也在他的歌〈絕望是一種福音〉裡唱出,「旗幟燃燒過的灰燼/可滋養這片土壤」,也是同樣指出了,在野蠻的日子裡,破而後立的思想才是真正需要堅守的。

甚麼是自己人?唱不唱〈願榮光歸香港〉好?

同樣延續著去年講到的「寫作把心裡的難過變得更清楚」的論述,我們討論了抗爭當中身份認同的問題。如果說,我們寫作時必須反思群體是甚麼的話,那麼,這場不可逆反的抗爭過程裡,顯示出了怎樣的思考?廖偉棠在詩歌〈地圖〉裡大量列舉香港地名:佐敦、元朗、藍田、赤柱、金鐘、石澳等等,他說,其中一些是發生過衝突的地方,但有更多沒有經歷過衝突,然而,那裡也有人是我們的一份子,抗爭並不完全是地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而我則引用文於天的〈論孝〉,其中討論到關於後代的思考,「後代們也將這樣/看著我們充滿憂愁和淡漠的遺像/就像我不敢繞過他們/在平庸的忌日,默默無言」,這裡所指出的,是抗爭除了在空間以外,還有是時間上的,要建構身份認同,還得向未來的後代講述我們所遭遇的事。

黃衍仁在演唱〈自己人!團結唔會被打沉!〉後,提出了關於「自己人」的反思,在歌裡他唱到新界人、九龍人、離島人與港島人,但甚麼才算是自己人?甚麼是朋友、戰友與手足?對談進行到問答環節時,台下觀眾也問到一些關於甚麼算是香港人、香港的代表物是甚麼等等的問題,我回答道,其實香港人就是有黃又有藍,分為比較有道德和人權觀念的,但也有親極權與收錢辦事的,因此,其實要分的並不是甚麼是香港人,而是甚麼才算是自己人。如果自己人真的被對家瓦解殆盡了,那香港人這個概念就真的會煙消雲散了。廖偉棠〈地圖〉中的「這一張地圖,只供愛它的人迷路」與黃衍仁〈絕望是一種福音〉中的「要建構嘅係我哋/而唔係奴役我哋嘅嘢」,也是關於我們在面對身份認同問題時的思考。至於詩歌在如今的功用,就是凝固這些思考,提煉出創傷與灰心,並將其延續到未來去。

不過在講到團結與群眾的問題時,黃衍仁反而想到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去年廣為流傳的〈願榮光歸香港〉,這首被稱之為香港國歌的歌,其實一開始就激起了他本能上的抗拒。畢竟,作為一個長年不信任政權的人,一首以國歌或進行曲形式出現的音樂,都或多或少地令他反感。不過,去年當他回到中學母校協助罷課活動時,當他的師弟們一起高唱榮光時,他雖然唱不出口,但依然在旁邊使用樂器伴奏,在那刻,他感受到了一種團結的氣氛,這種同時生出反感與正能量的經驗使他相當無所適從。而廖偉棠延續著這個話題,作為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他對於國歌的概念也是抱持著觀望態度,但當他看見在百貨公司裡,衝突現場裡,一個接一個手足唱著歌來武裝自己,壯大勇氣與信心時,他也被這首歌所感化。如今他也會唱,不過並不只是在抗爭時期唱,而是跟兒子和女兒一起唱,把它當成家庭教育的一部分。

而我就用個人經驗的角度思考「榮光」的事,當然,我會唱這首歌,並且沒有那麼強烈的反感。原因是,我從小就在基督教學校讀書,而基督教學校沒事幹就喜歡辦集會,八百到一千個人困在禮堂裡,被迫進行身體訓規與剝奪自由的練習。正襟危坐,不得交談,髮式儀容也得嚴肅處理,在其時,我們能進行的抗爭全是有限的個人式叛逆,比如說睡覺,小聲聊天,滑手機,放空或嘲笑講者等等,完全無法見效。但是,這種集會唯一有發聲機會的時刻,就是唱聖詩,這聖詩是團契的學生所選擇的,大多時候與老師無關。於是,那時我們就會起立唱歌,大聲唱著,儘管我們當中大多數都是無神論者,然而,我們在唱歌的時刻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那是我們所選擇的,使用極度投入規矩來進行對規矩的溢出與反抗。在那一刻,我們所經歷的就是一種宗教體驗,就如同「榮光」,我們未必相信歌詞,對於它的風格也未盡滿意,但投入這件事本身就是團結,就是劃分自己人的辦法。我們不算是完美的抗爭者,但抗爭從來都是多元的,不是整齊劃一的極權軍隊,必須具有人性,比如我們在這裡寫詩讀詩,所為的是與未來的人團結一致,繼續反抗。

在仇恨與悲傷當中,也得帶有創造的能量

在對談最後的問答環節時,今年來台升讀研究所的青年詩人韓祺疇問及,如今在香港的寫作環境其實不是愁雲慘霧,我們都是抱持著仇恨寫作的,那麼,抗爭文學的面貌到底是怎樣的?我則拿出了原本就準備用以回應相關問題的《巴黎評論》專訪合集,引用了聶魯達的一段話:「政治詩歌相比其他種類要更深厚,更情緒化——至少與情詩差不多,這些無法強迫,一旦強迫就會變得粗野、無法接受。必須要寫過其他所有種類的詩歌才能寫政治詩。真正的政治詩人要準備好接受扔向他的所有污衊——背叛詩歌,或者背叛文學。然後政治詩歌必須用極豐富的內容、本質、智慧與情緒武裝自己,這樣它才能瞧不起其他東西。這很難做到。」

在前一晚「說吧,香港」,這場結合了音樂、戲劇、影像與行為藝術的詩歌演出裡,廖偉棠已在台上展示了抗爭詩歌的豐富性。當他選擇了以史詩與神話式的角度去描寫香港的歷史與掙扎時,那就已顯出了政治詩人必須同時具備多種面向,才能在如今的困局裡屹立不倒。而在對談的詩裡,他也寫道,「黑鳥你曾鳴叫請你再叫一次〔…〕霎東街的門請你再開一次/太子道的愛請你再做一次/灣仔的血再流一次」。在這裡,我們看到了悲傷,也看到了仇恨,但並不代表我們在創作時必須充盈那些情緒。黃衍仁也唱道,「重塑獨一無二的面具/焚燒奴役我哋嘅樂章」,意思也是一樣的,在仇恨與悲傷當中,也得帶有創造的能量。

由於時間所限,最後沒有辦法完全回應到韓的提問,但在這裡我可以再引用一段,同時也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也是來自聶魯達,也是《巴黎評論》,他這樣回應記者:「政敵們認為我只想寫快樂的、樂觀的詩歌。他們不知道這件事,我從未放棄過對孤獨、對憤怒、對憂鬱的表達。但我想要改變我的語氣,去找到各種聲音,去追隨各種色彩,去各處尋找生命的力量——在創造中或者在毀滅中。」

寫字是朝向未來的,但並不是帶著仇恨地漫無止境地等待。而是將未來拉近一點,使它的生命力得以展現,如此一來,榮光才歸我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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