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與一天

〈永遠與一天〉獲第37屆中興湖文學獎小說組首獎,特此致謝。

 


 

李浩賢今天只做一件事,黑色書包裡只有一封信。一個沒寫收件人的棕色信封,一張折了三折的信紙,署名因心情過於激動而潦草。他無法預料信最後會否被閱讀,讀信人又會用怎樣的心態看待他書寫時的心情。那時他還不知道,在這個煙霧彌漫的七月,時間流速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緩慢,這使得他錯覺,最後拆開信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去世已久的父親,捎來一根樹枝,撩開一切。

緩慢是種遺傳病,像血脈裡有隻趴著的烏龜,一代接一代噬咬李家的後裔。在世人誤以為要迎來末日的2012,他父親拖著不良於行的腿回家,迎面倒來一棵因颱風刮過而根基不穩的巨樹。儘管無人目擊事發經過,但李浩賢那晚在夢裡窺見,他父親抬起頭來望著越壓越近的龐大陰影,說了最後一句:「就這樣吧,安安靜靜地走。」在報章的標題是〈塌樹殺人又多一宗 樹木辦缺實權塌樹責任應由誰負?〉,李浩賢認為沒人需要負責,這是他們緩慢而遲疑的血脈連接到地獄之門,無數亡靈伸出像頭髮一般的觸手迎接了父親。十一歲那年,他做了此生最快的決定,坐計程車趕到現場撿拾一根在父親屍身旁邊的樹枝,塞進書包。

父親的屍體完全壓在巨樹下,深紅鮮血往外散開,像株奇異植物,一直流淌進路邊溝渠。李浩賢好奇為何父親體內有無盡的血液可流,也許那是個訊息,因為當他撿起那根樹枝時,血就驟然停了。這時從公司趕來現場的母親剛剛抵達,撕心裂肺的喊聲就響徹雲霄。但李浩賢覺得那喊聲與他距離極遠,彷彿隔了一個時代那麼遠。

從那天起,他習慣與樹枝每天講些話,並發覺這樣比與父親生前說話輕易得多,畢竟他們過於習慣慢慢思考,交換一句話都要花上幾十秒。他學懂了愛他的父親,並將他賦魂在樹枝之上,而並非青春期過去良久還放不下面子冰釋前嫌的男人。母親對於父親的離世先是悲慟,但她很快成為一個稱職的寡婦,好像從出生開始就註定接受這個角色那般。她把自己懶得動手做的家事塞給兒子,並說:「這是你爸以前做的。」李浩賢很清楚父親生前從未洗過碗,因為他曾把碗碟放到電視櫃旁的關公前,並以為它一直都應該在那裡。但他還是乖乖洗碗、拖地、抹窗,因為當他意識到母親在亂編藉口時,他已經做了三個月家務,並把這事當作亡父的遺囑。

他會把樹枝放到床邊一同入睡,也帶進浴室,讓洗澡水聲蓋著跟它的說話聲。樹枝有時會回應,但通常只隔著水蒸氣靜默地躺在廁板。它會重覆一些父親生前在飯桌前講的話,比如「安靜的人最聰明」,「精人出口笨人出手」,「遲到好過無到」。李浩賢所不知道的是,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在洗澡時自言自語,並一人分飾兩角辯論,試圖贏過另一個比較弱的虛構自我,來補足自己日常缺乏的勝利快感。他認為樹枝有靈,儘管塌樹殺死了父親的肉身,卻帶回了靈魂。後來當他向樹枝坦承愛慕一個女生時,它說:「那樣很好,我支持你。」

不過之後他再也沒跟樹枝講話了,在他離家以後,母親把它留著,儘管她從來不知道這根東西的價值,但她直覺知道兒子房間裡的東西都必然有它的意義。她把樹枝和其他雜物留在櫃裡,把衣服散落床沿,桌子維持原狀,讓單人床繼續凌亂。就從那年開始,陳國忠在台灣拿著李浩賢的手機,每日傳短訊給她問好,並發些長輩圖祝她好人一生平安,秋涼風起多添衣,到更久之後她老年痴呆為止。那時她每夜做著炸彈爆開的夢,並在冷汗淋漓地起床時完全忘記它,忘記一切,她早已遺忘自己曾經有過一段青春,一段狂熱的愛情,一個跛腳的丈夫,一個緩慢的兒子,並忘記自己開過火爐,煮過一煲湯,當火焰蔓延開來吞噬整棟大廈,消防員在那裡連一顆剩下的牙齒都找不到。有人說她成了大廈拆除後重建的公園開枝散葉的第一棵樹,無數人曾在那裡絆倒。

但是今天,李浩賢只有一件事要做。生命只有一封信的重量,無論再多的短訊,再多的腦內演習,影片或圖像,都不及一個棕色信封與一張信紙,一段黑色原子筆用盡量端正的字體寫下的,近乎自殺式襲擊般的宣言。這封信成了一個箭頭,使他繞過走七層樓梯上天台,和張頌恆和林廷峰的抽煙時間,也讓他暫時忘卻先於他們離開學校的陳國忠。他回到六年甲班教室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像抽煙那樣深深吸氣呼氣。沒有同學在意他反常的舉動,因為公開試放榜前一日,每個中六生都有權表現出與平日不同的面貌。

這時他才發覺整個教室的氣氛與日常截然相反,每個人都吃力隱藏自己因激動而抖動的雙肩,那使他們看起來都像在接收著無窮無盡的手機訊息。訊息的內容是這樣的:鄰班的某某示愛了,某某成功某某失敗,有人去找老師道謝或道歉時哭了。諸如此類。

忽然窗外劃出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隨後爆破開來,炸開所有中六學生的思緒,眾人湧到窗邊觀望,看見將近十個防暴警察連發三枚催淚彈。靠窗同學熟練地鎖緊窗戶,「他們明明沒有目標啊,馬路是空的。」眾人紛紛大笑,並把話題繞回某某示愛與某某失敗之上。但李浩賢知道,林廷峰與張頌恆也知道,那些警察是追著陳國忠的幽魂而去的。他們會一直在這裡轟擊沒有人的路,渴求打中當日所追不到的,那個逃跑時殿後並脫下面罩回頭朝他們比中指,邊哭邊笑邊叫「警犬屎眼被狗屌」的少年。

煙霧越捲越大,像一塊灰色的裹屍布揚開,從窗戶看去,馬路已一片朦朧。李浩賢想,假設真的有人能穿過重重深灰,可不可以到達粉紅色的未來呢?在浴室裡跟樹枝無數次的腦內推演,起過無數次草稿的那封信,等候良久一次又一次拖延的時間,一個又一個在眼前溜走無蹤的機會,一段又一段從失敗裡提煉出來的經驗,直到學期的最後一天,他可以重拾如同當天踏出家門撿拾樹枝般的果敢,把信件送到張佩珊手上嗎?

校舍很小,就是一棟建築與一個籃球場,一年級在一樓,二年級依次上升,如果說有甚麼特色,就只有一街之隔的公園,曾孕育過無數萌芽的愛情種子。當六年前老師讓大家自我介紹時,十二歲的他起立結結巴巴,大家好,我是李浩賢,興趣是玩手遊和睡覺。大家笑成一團,使他生出想把自己縮回浴室,抱著父親的樹枝並以極速枯萎的慾望。接著是在他前座的張佩珊,她站起來說,大家好,我是張佩珊,我不太懂得說話,多多指教。其後老師讓大家分組聊天,她才調皮地吐吐舌頭:「其實不是啦,只是因為安靜的人看起來比較聰明。」那像是樹枝形的閃電擊中了他,全身的毛孔瞬間張開,像汲取了整個秋天的風,像一棵瞬間長成的參天巨木,像團火球將熱氣烙在她聽課時的白皙後頸上,令他隨後多年一級一級走上升班的階梯時,都維持著宗教般的執著,那就是他父親生前與死後都教誨的,寡言不語。

但其實這是張佩珊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當她的身影與一根樹枝重疊起來時,他們已越走越遠。儘管在那次分組裡,他們取得了大家的手機號碼,他也三不五時發訊息給她,問些不著邊際又關於學業的話題,但直到那封信被拆開前,他再也沒有跟她講上過一句話,除了眼神與往後座傳的家課簿之外甚麼都沒有交換過。

在他每次發訊息給她之前,都會先在手機記事本寫好一大段草稿,最後以切除樹枝般的狠勁,大力砍斷無用的枝節,只剩下短如咒文的語句。他克制得像個教徒,知道每天傳的訊息不得過火,也不能太冷漠,因此他搜集無數趣聞,跟貼時事,對政局比任何一個同級生都理解得更為透徹。張佩珊的攣生弟弟,也就是後來他的煙友張頌恆,最早察覺到這個才能,就矢志每次通識小組報告都得跟他一組,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收獲一堆A+。因為他知道左膠無可救藥,右派又過於著重私怨,也知道蘇格蘭、烏克蘭與太陽花。但他只會傳「第五課3b那個鈍角三角形究竟是幾度啊」或「『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是甚麼意思啊」,又或「妳弟今天和我吃飯說妳想剪頭髮」、「聽講誰誰暗戀林廷峰啊」之類給她。

儘管這些訊息後面都存在瘋狂的熱度,但的確沒有傳遞到出去。手機絕對隔熱。那也是他所希望的,靜謐、冷清、低調,他越來越像一棵樹,他知道鳥終究會停棲於此。如果說有甚麼比較逾矩的,那只有他側臥床上,對著樹枝,熱情洋溢地打了兩個鐘頭的草稿,最後只傳出一句「panadol治感冒很有效」,那時已是凌晨一點,重感冒的張佩珊已睡得一塌糊塗,直到隔天早上七點,雙眼通紅盯著手機的李浩賢收到一句謝謝關心時,仍激動得像全身高燒那樣跳上巴士回校。那是2014,雨勢很大,但他心裡燒著熊熊大火。

後來班上調位,到他們升班,參與課外活動或結交不同朋友,李浩賢依然維持著這團猛火,其實並不明顯,有時只是在記事本上寫了一大段草稿,最後卻沒有傳出。打草驚蛇,他是這樣想的,但他構想的更多是一張藍圖,一份與張佩珊出外約會的地圖。他打開Google Maps,在設想的約會地點上刻上一顆星星,直到後來他發現整個城市每座街道都有顆星會嚴重阻礙日常生活,又一顆一顆把它們拔去。所有事情都安靜進行,因此顯得聰明而不多餘,沒人知道他如樹根般穩紮擴散的愛。他到討論區參考別人如何約會,詢問前輩網友意見,比如怎樣判斷一段感情是情到濃時,又怎樣更進一步。獨自一人時他在腦內用各種語氣臨摹當天所聽到的那句話,他坐在床上左手握著樹枝,右手握著陽具,以虔誠語氣說:安靜。

事情發生變化是中三那年,當他已將近一個星期沒發短訊給她,而她的身影在他腦海裡越發清晰與發出淡黃光暈時,張頌恆說:「我姐跟陳國忠一起了。」隔天,李浩賢把樹枝塞進書包,打算將它插進陳國忠的眼眶裡。他即將被釘在牆壁上,濺出血色的星形,成為地圖上的必去景點。他知道陳國忠每天早上都會在七樓天台,因為同學間早有傳聞,這人如同鬼神般的閒聊技巧,足以使他達成前無古人的成就,就是跟嚴肅古板的校工老馮成為忘年莫逆,並獲得學校每個暗門或密碼鎖的通行權,一起在裡頭做些不知名的勾當。而每天早上,謠傳陳國忠都會在天台,並把那當成專屬於他的私人領域。於是那天早晨八點,李浩賢提早踏上屬於高年級的樓梯,氣喘兮兮一口氣走了二百八十級樓梯,推開一道被解鎖的鐵門,看到陳國忠逆著陽光一個人站在那裡,叼著煙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李浩賢覺得那像是烏龜與野貓的對恃,也正因為這兩種動物的互不關聯,使他格外沮喪。他心想:仆街。因為他發覺這幾年來的反覆設計,沙盤推演,堆積如山的草稿,都比不上一個十五歲就叼著煙,提早透露出成人氣味的少年。後來他更知道,張佩珊選擇陳國忠的原因,是因為「他很健談」,以及身上有她父親的味道。那天黃昏他們就在這個天台,進行人生第一次的親吻與撫摸,陳國忠說:跟我一起看這個日落後的世界吧,正是李浩賢準備良久的對白,他知道,女人的本質就是愛好遊歷與遠方。那天他拾步上前,準備將背包裡的樹枝抽出來時,陳國忠先他一秒,左手伸進褲袋並拿出一盒東西,指著李浩賢說:「原來你也抽煙。」

母親說,並不是所有愛情都像火,如果是那樣,世間所有倫理關係都會燒得只剩灰燼,唯有細水長流。天台那年,旺角大火,而李浩賢聽從了亡父的勸告:抽根煙吧,像我生前那樣,讓煙霧代替語言。多年之前父親將碗碟放到電視櫃旁的關公前,並以為它一直都應該在那裡,母親發現後勃然大怒,罵這個男人從最開始就沒有幫過自己哪怕任何一點忙,而父親只是點起煙,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母親的眼,讓她罵得精疲力竭後不得不回應他的眼神。他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在關公面前對望,直到凝滿淚水。從旁一聲不吭地觀看的李浩賢認為這解釋了甚麼事,但他還沒到理解的年齡。

父親許久以前就開始抽菸,李浩賢想,也許他是叼著煙出生的。有時是Lucky Strike,有時是萬事發或其他,但Lucky佔了八成以上。一個品牌能帶給人的幸運是有限的,但父親曾喃喃說過,假如父親的母親晚十分鐘才出門去醫院,他將不復存在。李浩賢也不會存在。關公不會存在,也沒有更多的「後來」存在。李浩賢初時不明白這話的意義,到他中學上網翻查香港歷史時,才偶然得知,那年有一對姐弟在街頭遊玩,發現路邊有個包裝精美的鐵罐,當他們拿起它時,鐵罐轟然爆炸。那時父親的母親才剛在那裡出發到醫院,出生之時,父親因為鼻腔充滿了硝煙與血腥氣而嚎啕大哭。

母親曾多次講過她與父親是如何邂逅的,但李浩賢始終記不清楚。她說過他們是在上班時認識的,兩家公司有業務來往,一來一往就開始交往,又說過他們在蘭桂芳邂逅,喝得酩酊大醉後認為對方是自己的命中唯一,又說過他們是在某餐廳裡併座對上了眼,父親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了十多分鐘麵都泡軟了,再邀她約會。母親又說,那是八十年代,在香港島工作的人都賺到可以環遊世界的錢,父親就跟著她去歐洲,去美國,去馬爾地夫也去澳洲,在一趟回港的長途飛機中父親突然說:我累了。話語的意思很久以後才被母親破譯出來,那年最後一個港督剛剛到任。

在眾多旅行中唯一留下給李浩賢知悉的細節是,父親在行人徒步區被樹根絆倒摔了一跤,那是此後十多二十年母親仍會拿來說嘴的事,說:怎麼會想到那裡居然會有樹根。雖然是黃金遍地的八十年代,但他們仍打算省下在歐洲住院的費用,結果回到香港時,父親已終生殘疾。有次父親抽著煙說,那是在還出生時逃過的債。從此而後,他再無法踏上香港島的層層石階,每步走來也像往死亡挪近了一點,也向沉默挪近了一點。那時父親再跟母親說:我累了,並凝視著她。母親在回家的路途中本來在看著電車窗外的風景,經過一棵大樹時忽然像被雷劈中般理解了這幾年來他釋出的訊息:請與我結婚,直到我們累得失去一切力氣為止。

此後母親再不旅行,並把相簿收到櫃子裡,明信片換成月曆,郵票換成香爐,擺設換成關公,保祐一切平安。當解放軍駛入城中,英軍撤出而禮炮響起時,父親在家裡點起香煙,想及自己半生走來的軌跡,也只不過是在沉默中爆炸,在沉默中摔倒,其後消亡。婚後即使同居,母親也從沒學會過下廚,也沒有養成做家事的習慣,她把東西掃到看不見的角落權當整理。唯有煲湯,只要把食材和水丟進煲裡再算準時間就好。她想像湯的食材都來自世界各地,美國牛肉、日本豬肉、澳洲蘿蔔、俄國馬鈴薯,加幾碗水煮,藉此回到那段起飛降落的日子。但父親日漸沉默,兒子完全內向,在確定此生以後再也無法自由時,她終究發現,食材來源全是中國。她把湯全煮焦了,煲裡一團糊黑,都是中國製造。

那天,李浩賢接受了陳國忠的示好,並決定日後每天八點爬上天台,並非因為逞強或示弱,而是因為這裡彌漫著張佩珊約會時,那洋溢而出的愛情氣味。李浩賢知道那瞬間爆發出的氣味,可以在空間裡彌久不衰,可以讓他錯覺,自己只要存活在這個空間,就能分一杯羹。儘管他每天只能嗅到陳國忠的二手煙和聽他的閒聊,並接受稍後數天張頌恆與林廷峰的加入,成為四個吸煙的不良少年。陳國忠跟他說,香煙牌子名為Lucky Strike。李浩賢說,我聽過。

張頌恆與林廷峰見證了以下事情的發展:

一)他們四人都分進了四甲班,是全級成績最差學生的集合地;

二)四甲班的學生將會繼續留在五甲,六甲,每年水平上升一個教室;

三)甲班的必修課是中國歷史,因為死記硬背對於差生來說,彷彿是最輕易的事;

四)分組總是跟著李浩賢的他們,通識小組報告成績從沒掉下來過;

五)至於李浩賢本人,他成了一個神話。

他在中三到中六間交了十三個女友,就用他當年準備用在張佩珊身上的那套劇本。他增刪著它,汰弱留強,前幾年他在討論區求教的前輩網友們開始改稱他為大佬,新網友只消向他學習一招半式就能釣到女人。高中三年,在討論區上受他啟發而撮合的有情侶67對,炮友或一夜情101對,復合19對,同性戀8對。張頌恆和林廷峰認定自己在目睹一段歷史的誕生,但這只是因為他們主修中國歷史,才會誤將一個人看成一段歷史。他終於察覺到手機訊息能有效掩飾他的遲緩本質,而高中女生更易受到引誘,更容易跟他到維多利亞港旁看大廈或輪船,更喜愛甜品或紅茶,更知道當一個男生提出散步或休息是甚麼意思。她們明白「精人出口笨人出手」與「遲到好過無到」的真正意涵,所以當李浩賢傳來訊息,她們會以少女的嬌媚先作拒絕,其後熱情回應。

但李浩賢總能下狠心拋棄她們,如果張頌恆與林延峰與陳國忠約他打球他就打球,約他打遊戲他就打遊戲。他其中一任女友梁嘉琳在某天晚上,在賓館裡綻開血色的星狀玫瑰,悽婉哀吟到頂峰之後,他仍可以準時十點回家,與三人打線上遊戲。他變得越來越像放在床邊那根樹枝,生氣凋零且隨時準備斷裂,但只有他知道內裡仍有一團等待重燃的乾草。他不相信他媽關於灰燼那套說法,跟他選入四甲班的理由一致:張佩珊在。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極有默契地把愛情這話題帶離天台,並不是因為陳國忠知道了李浩賢的過去,或李浩賢釋放出過甚麼惡意,更不是張頌恆或林廷峰有些甚麼變化,而是因為,其實在中三升中四那年暑假,陳國忠跟張佩珊分手了。他們的戀情為時不到百日。

那年好似一切都燒起來了,是為2016,張佩珊因過於熱衷戀愛而升高中試成績慘不忍睹,淪落甲班。正當她需要安慰之時,陳國忠正與三位好友每天打手遊,每次都錯過回覆訊息的好時機。自此大局已定,他被判行為不檢與非法集結,逐出少女愛情王國的域外。那時李浩賢認為自己忍辱負重良久,儘管已經交過兩任女友,但仍有資格回到起跑線,以剛練成的技巧瞄準張佩珊。因此那天他也甩了時任女友,跟陳國忠在天台上哭了個屁滾尿流,把張頌恆和林廷峰嚇了個半死,甚至以為他們要擁抱著跳樓。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在天台談到愛情,如果他們後來還有繼續深入討論,事情也許不會發展至此。但張頌恆是她的攣生兄弟,面對著由同一顆受精卵長出來的人類,或是張頌恆對著自己的煙友,大家都不好意思說甚麼。直到許久以後,也沒聽過她與誰在一起的消息。其實在分手那晚,張佩珊在浴室一刀一刀剪短自己的頭髮沖進馬桶,那是十五歲少女能想到的,道別愛情最決絕的方式。那些長髮扭成一團,游出公海後花了好幾年環遊世界,最後在日落時回到維港,並嘗試與每具沉在海底的屍身交談。長年旅行使它學會,每個人都有一顆熾熱的愛心,就連死亡都不能將其熄滅。

三年過去,他仍然持續著他的謹慎與幽默博學,三不五時傳點訊息給張佩珊,不過在失望與成長過後,少女學會了適量地已讀不回的特技。他也繼續與三人在天台抽煙,把自己抽得滿頭大霧,並開始憐憫陳國忠,認為他跟自己受著相同的罪。他相信父親所說的:讓煙霧代替語言,可以遮蓋一切。但中六這年,煙太大了,所有問題都像維港對岸的大廈般突出雲端,頭角崢嶸。整個城市像啟動了一個不能逆反的程式,所有人在這段龐大的計劃裡都佔有某個位置,他們四人就在天台簽下盟誓:一同作戰,互不放棄,若一人落單即其他人必須掩護,若一人被捕則其他人也不得獨善其身。

如是每晚他背負一身硝煙惡臭回家,任何沐浴乳與洗頭水都難以清除身上的氣息,他問樹枝:「這樣做是對的嗎?精人出口,笨人出手?」樹枝說:「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他忘了那時張佩珊怎樣回答,於是樹枝說:「那就別忘記她回答過你就好。」根據統計,修讀中國歷史的學生都熱心參與這場抗爭,畢竟他們每天背誦的,是有些東西絕對不可信任。母親在他夜不歸家的時候,學習了提早穿上黑衣、洗碗、把外送飯盒放涼後擺進冰箱,並對電視櫃旁的關公說:保佑我兒。但作為母親的直覺,作為這家族的一員,她知道兒子必然會在陰影的吞噬下,如她丈夫那般遁入虛空。

那狂亂的八十年代,在母親複述的諸多版本的愛情故事中,她已遺忘確切哪個才是真正的起源版本。但就在蘭桂芳,她仍記得,一家現已倒閉的酒吧裡,當二人在舞池旁喝著酒聽著搖滾,她忽然邀約他跳舞。父親說:不,我在這裡等妳。母親噘噘嘴,走進一群洋人之間,那時他們向她搭訕,當她回頭時,看見他如紮根般立在原地,在幽暗燈光裡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忽然知悉,如她日後過晚理解他從來遲到的訊息,那句話的意義是:留下來,我需要妳。她想要回身過去,找他,而一群洋人魚貫進來,把整個舞池塞得水洩不通,回歸父親的路線被完全切斷。當她終究回到原來的位置時,已剩一片虛空。接下來,她有幾個月沒看到他。

直到後來,那些諸多愛情故事裡紛亂出現的茶餐廳,那些公司,以及其他種種的片段漸次誕生,而她終究鼓氣勇氣約他外出旅行,她想著,一起去看看日落之後的世界也不錯。彼時,往日累積下來的情感慢慢湧上,那是李家的血脈,那如烏龜爬行的緩慢,遲來而精準地擊中母親,使她知悉,正是他用樹根與沉默扎根在她內面,已無然路可退。她舒一口氣說:結婚吧。直到好久以後,李浩賢懵懵懂懂地聽取母親的戀愛故事時,父親已成了在窗邊抽煙的沉默男子,「安靜的人最聰明」、「遲到好過無到」,那其實是愛情箴言。使李浩賢理解,自己儘管緩慢,然而練習,再練習,只要遠方與日落仍在而她的渴望不變,他就必然能追求到張佩珊。

在陳國忠離開數周後的今天,李浩賢和張頌恆和林廷峰仍然記得最後一天見他的模樣。就在那晚,當他們一如既往在學校附近打遊擊時,不知為何集結了數倍警力,且二話不說就向他們所在的人群推進。四人拼命逃亡時李浩賢踢到自己先前所設的樹枝路障,腳踝一下就扭成詭異的形狀。正當他臉色灰白準備投降受死,林廷峰與張頌恆立即一人一邊挾著他的手拖行,笑著吼叫:這是在還你多年以來的煙錢。而陳國忠為了拖著敵人的腳步,殿後到警棍伸手可及的範圍,脫下面罩又哭又笑又叫,像條野狗般喊出了他們聽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全撚部聽住,警犬屎眼被狗屌!

小組隨後就解散了,當李浩賢被拖進學校的暗門,他仍清楚記得這是陳國忠當年打聽回來的秘道。絕望地等待陳國忠前來之時,他們忽然看到手機傳來他的訊息。他說:bye啦,我去台灣避一避。還傳來一張在家比著中指的自拍照。李浩賢笑罵一聲:仆街。他忽然難以自制地想著,假如他當年,確確實實用樹枝把他釘在天台,今天當防暴警察推進時,是否就輪到他要成為一個血色地標,一個景點,一道抹不去的疤痕,雙腳滲著老樹漿般的惡臭。他們三人點燃了三根Lucky Strike。就在煙點燃的那刻,李浩賢忽然恍然大悟,他連死亡的威脅都撐過去了,世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阻撓他告白。

陳國忠隔天就去了台灣,餘生都沒再踏足香港。直到他老眼昏花,醉駕機車闖紅燈被夜行卡車撞飛,像只風箏飄出老遠。就在他戴著維生器械的餘生,沉沒在肉體深處的靈魂仍然一再設想,假設那天他們四人還在天台抽煙的話,事情就可被阻止。但他並不知道,那天所發生的事件,以及愛情這個話題從沒涉入天台的真正原因,其實是一體兩面。就當李浩賢在小息時終於禁不住煙癮而跑到天台去,剛推開門,就看見了在接吻的林廷峰和張頌恆。他們尷尬分開,卻切不斷口水絲線。但李浩賢毫不在意,他心裡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向他們說:「其實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跟你們說我今天要跟張佩珊告白了。」

他們說:「加油。」

三人對望,沒人再做出任何動作,於是他又回到教室,一根煙都沒抽。他默默等到下課時間,等到下課鈴一響就想走向張佩珊,但當他站起來時,卻看見她早收拾好書包要跟梁嘉琳到學校對面的公園拍照,於是他又按捺自己的衝動坐回去。在四年、十三任女友、促成無數的愛情果實、面臨警棍與子彈的死亡威脅、朋友的逃亡後,如果說他學會了甚麼,那就是不要過於急進,打草驚蛇。

當他十分鐘後走出校門,抬頭看向對面的公園,暑氣逼人,汗味與汽車油味充盈胸肺,學校的玻璃反著眩目的光,一身制服的李浩賢背著書包,他的黑色書包裡只有一封信。一個沒寫收件人的棕色信封,一張折了三折的信紙,署名因心情過於激動而潦草。當他準備邁出第一步,早上曾出現的防暴警察正在右方朝他極速奔跑,把路上看見的任何一個人壓倒在地,轉瞬間他的臉已被壓在石磚上血流滿眼。

煙沒有辦法對抗火,也沒有辦法對抗風。制服會輸給另一套制服。在警署的單人隔離房裡,警察要他解鎖手機。他咬牙不語,他們就翻他的書包,其實甚麼都不用搜,不用說裝備,連口罩都沒有一個。於是他們撕開信封,傳閱並逐個縱聲狂笑。他通紅雙眼:「殺了我吧。」其中一個警察說:「沒那麼容易,情聖。現在給我解鎖。」

「你們通常要打多少棍,被捕者才會解鎖手機?」他問。

他們獰笑,不發一語。

後來,當李浩賢再次來到維多利亞港,一切如昔。他每天都在那裡流連,事實上,他也沒甚麼地方好去,他沒抽煙好久了,也沒有朋友可以交談。在那67對情侶,101對炮友或一夜情,19對復合,8對同性戀裡,有超過半數在此碰上了他們的恩人。林廷峰和張頌恆那天在天台上依偎了非常非常久,沒有看過手機。到了許久以後他們才到李浩賢家拜訪,母親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她彷彿回到上個世紀,當緩慢的血脈不在身邊,她體內的時差越發嚴重,已是無藥可救。她讓他們坐下來喝一碗湯,那煲錯認的湯,那些沒再出發的旅行,那些錯覺與誤解,以及憤怒。她說,都是中國製造。林廷峰與張頒恆對看一眼說:李浩賢到了台灣找陳國忠暫避。但事實上,那天李浩賢在警署只捱了一棍就死了,如果說這段愛情有甚麼收穫,那就是當他看著迎面落下來的警棍時,眼裡閃爍著的光芒不是恐懼,而是求愛不遂的激動。他想著:「就這樣吧,安安靜靜地走。」

夜深時警察把他的屍體綁著石頭丟進維港,並因想起他憤怒的目光而跌了一跤,當他的屍體沉到海底時,石頭鬆開了,畢竟警察的手工實在不怎麼好。但一撮長髮從遠方飄來拴住了他,就在水底深處,讓他像只風箏般搖擺搖蕩,直至枯成白骨仍沒有離去。

後來陳國忠輾轉接收到李浩賢的手機,張頌恆說,警察當晚就把他的手機丟回學校門口,雖然不知道這樣做的用意,但至少能拿回來。他把手機帶回家充好電,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寄給陳國忠好。瞞著伯母吧,這樣也比較好,陳國忠在訊息回了一個嗯字。林廷峰後來升上大學,在九月某次衝突裡喊了跟陳國忠一樣的句子後不知所蹤。不是每人都能用相同辦法成為逃逸的煙。就如同在多年以後的那場大火過後,被認為是母親的那棵大樹,也因為危及途人被樹木辦下令砍得只剩軀幹。

但是,就在這個夜裡,在眾多「後來」還未發生的今天夜裡,學期的最後一天,張佩珊回到家,把手機放到桌上充電後去洗澡。洗完澡後,她看到桌上放了兩台一模一樣的手機,她用自己生日日期解鎖了正在充電的那台,忽然,一陣熱流貫穿了她,如同多年之前,一個少年全身瞬間張開的毛孔,像汲取了整個秋天的風,像一棵瞬間長成的參天巨木,一陣灼熱的氣息在十二歲的她後頸上燃燒,從脖子到頭頂,從兩眼到下巴,她燒起來了,延遲六年地燒起來了,她無煙無硝地焚燒爆散,像一顆燃燒彈在體內爆發,她無可救藥地長成了一座火災中的森林,四野八荒地蔓延。她快速往下滑動,一排一排如此整齊,此刻在她的眼簾底下奇蹟般展現。在手機的記事本裡,是順著日子排放,是五年十個月又八日的,沒有傳出的短訊草稿。直到最後一天。

草稿最後一句: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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