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梓《誰是葛里歐》書寫花蓮風貌——台灣女子收集的夢剪貼簿

— 原刊於虛詞 —

疫情初期有個笑話,說是其中一個確診病癥是超想去旅行,講的是在各地封關之前,帶菌者都到處跑,跑到政府根本無法好好防疫。後來當大家都待在家裡,靠著想像力與網絡周遊列國時,讀小說也是其中一個不錯的方法。台灣女作家方梓在四月出版的《誰是葛里歐》,就帶我們遊歷台灣東部,從花蓮到原住民部落,讓我們在保持social distance的安全期間,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新鮮空氣。

方梓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來去花蓮港》於2012出版,她取得了台灣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長篇小說專案支持,並改編成電視劇《新丁花開》。時隔八年,《誰是葛里歐》亦以花蓮作為背景,書寫五個不同世代的女性成長故事。方梓以多線記述的方式,拼貼出不同年代的女性故事,宛如去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奧爾嘉.朵卡荻(Olga Tokarczuk)所書寫的《收集夢的剪貼簿》。方梓把近乎魔幻寫實的原住民生活、自然恬靜的花蓮風景、嘈雜不堪使人亟欲抽身而去的都市面貌,以輕鬆的筆觸,揉合進這部長篇小說當中。

五線記敘的女子故事

葛里歐(Griot)的概念源自西非傳統部落,是指集吟遊詩人、讚美歌者、口述歷史傳誦者於一身的特殊職業。葛里歐是部落慶典不可或缺的表演者,也是喪葬悼亡至關重要的致詞者,方梓在自序裡寫道「寫作,其實就是葛里歐,只是在神話的國度,角色們才是葛里歐,不是作者。」是以,在《誰是葛里歐》中,方梓將花蓮塑造成神話國度,其中有成精的百歲烏龜與千年大樹,它們目睹了近幾百年花蓮的變遷,從千年前台灣西部的原住民以茅草、竹子搭蓋小屋,到後來蘇花公路開通。

然後就到了今天,故事以五個女子的視點展開,她們初時互不相識,比如阿美族的拉候從小因為漢化教育,很快就與原住民文化切割,並以漢名陳雨虹在台北生活。直到後來結婚生子,認為該搬回花蓮市,重新領悟過往所遺失的一切。「拉候決定回到部落,她知道有很多東西要找回來,很多事要做,再不做就來不及了。」方梓以浪漫的筆觸書寫原住民的回鄉故事,山上有祖靈,或者換個方法說,拉候受到祖靈的呼喚而從都市回去。

又或處於空巢期的純麗,她的大兒子在南部讀大學,小兒子不是在學校就在補習班,而丈夫每天忙於上班應酬,一天裡她講最多話的對象是市場的攤販。其後她開始進行奇怪的活動,比如不停做夢,偶爾從夢裡附體在別的女子身上感受生活,尤其是性生活;抑或凌晨起來做菜,一人煮了四人份量的大餐且吃個清光。後來她丈夫讓她看心理醫生,她覺得該一個人外出旅行,便自己到了花蓮,結識了創辦民宿的老闆拉候。

方梓採取的五線記敘法是常見的先行散敘,再慢慢在故事中後部分收線,讓五人的命運糾纏。其中比較精妙的部分是穿插著神話故事,那就是成精的樹精與龜精,她們凝視了上千年的時過境遷,其後看見這五位被生活壓抑著的女子聚合在一起。《誰是葛里歐》的敘事腔調從始至終都輕鬆流暢,前半部分方梓在掌握成熟女子的心理描寫時相當純熟,帶讀者們從獨守空巢的女子遊歷到花蓮與山上,感受不只是現在無法前往,在沒有疫症時期也難以前往的台灣山脈。

書寫日常與極度細描

《誰是葛里歐》全書其中一個特色是方梓使用大量篇幅去寫女子的日常,五位女主角全數正在或已經歷過更年期,有些膝下有兒女,有些子女已逝,都在都市生活裡庸庸碌碌,無所適從。在書的前半部份,方梓以極細緻的人物與場景描寫來寫她們,她們日常會去哪裡、如何說話或所思所想,都鉅細無遺地交待清楚。在人物形象建立上,本書做得相當細緻。那印證了方梓在自序裡所說的,「在寫小說時,腦海裡全是真實或虛構的人物、情節、場地,就連吃飯、睡覺、工作頭上彷彿頂個電影院,這些情節人物也如影隨形般跟在我的前後。」假設一個作者有這般如同「著魔」般的寫作經歷,那她的作品也實在不得不使用聚焦鏡頭,所有細節都交待清楚。

細描也許是一種老套的方法,甚至可以馬上使人聯想到無聊與瑣碎,但在《誰是葛里歐》裡卻能變化出另外一種味道,那是意外之喜。那原因在於原住民故事。那並非一種人類學意義上的獵奇,或殖民意義上的優越者目光,而是在小說藝術上,使用細描反而使得原住民的生活產生奇異的距離感。比如說這段寫原住民豐年祭的段落:「第三天白天部落會進行青年競技,主要是檢視部落青年的體能。晚上是情人之夜,部落適婚女性會由母親帶領來挑選將來的配偶,女孩子若有喜歡的對象,可以主動在男生身上背著的情人袋塞進檳榔,如果男生也有意的話就將情人袋拿給女生背,還會邀請女生進入馬力古達圍起來的圓圈。」

在討論魔幻寫實主義與寫實主義時,村上春樹曾經這樣揭露過自己的寫作秘訣:「讓鏡頭極度逼近被描繪的事物,打破現實主義的限度,於是日常生活中雞毛蒜皮的瑣事就會變得奇異起來了。距離越近,效果就越不真實。」在這裡,村上所表達出來的其實是小說裡一個特殊的秘訣,讀者其實並不習慣看極度細描的文字,假如我們真的讀到了,反而會奇異想著:這是真的嗎?為甚麼會這樣?舉個例子就是村上常常大量描寫走了三十三步或過了四十六分鐘等細節,細節逼近寫實,小說裡的空間反而變得魔幻起來。

《誰是葛里歐》在小說結構上有頭重腳輕的問題,那也得回到極度細描的問題,發生在村上小說的問題在這本書上也不能避免,有點像短篇小說家面對大長篇時束手無策的感覺,鉅細無遺的寫作氛圍是很難撐得起一部長篇的。五位女子與樹精龜精會合過後的劇情也有點乏力。不過,在《誰是葛里歐》裡能讓我想到的問題是,假如這種極度細描結合了原住民書寫,會產生怎樣的變化?

女人的故事以及自由田園

沿著《來去花蓮港》的書寫脈絡,方梓再交出了《誰是葛里歐》這樣一部長篇,想來必然是日後研究花蓮地方書寫、女性書寫或原住民書寫的重要文本之一。女子們尋找自我,脫離了家庭且自由自在,回到田園,尋找歷史,上山下海,穿越時空回到上世紀,的確是非常浪漫的作品,並在我們足不出戶的日子裡,可以窺見平日也難以看見的風景。有見及此,我先在此為日後的研究者拋出兩個問題作為引子,作為本文的結尾。

首先是我們時代的女性在厭倦都市日常時選擇離開大城市,這是相當合理的選擇以及書寫題材,離開台北彷彿可以獲得某種自由,然而,為何沒有原住民背景的女性會通過原住民文化或前往花蓮,獲得了重塑話語權的能力?再者是假若作者想書寫原住民的神話,或把故事帶給漢人/非原住民,那為何書名不採用原住民的神話故事(書裡描寫了極多),而使用西非神話葛里歐?

我們看過舞鶴對於原住民的現代主義筆觸,夏曼藍波安結合原住民文化與自然書寫的偉出書寫,近年也有邱常婷將原住民與台灣地方宗教活動連結到魔幻寫實主義上,但關於原住民的生活,本來已與漢人有異,假設使用這種極度細描把他們生活的一舉一動都寫得明明白白,反而是不是可以最大化出那種生活差異,使人深刻反思到他們的特殊性?沿著這個問題連結到的另一點是,使用大量生活細節來進行女性書寫,反而也能使其打破現實主義的限度,達致方梓所講的,一同進入了神話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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