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美之城

也許幾十年後,你會看到這樣的景觀,在便利超商外或某個公園,幾個頭頂半禿的叔伯穿著白棉背心,穿著夾腳拖摳著腳趾,抽著薄荷萬寶路或藍莓萬事發,整張桌子放滿捏扁的青島或嘉士伯,綠白銀灰混成一團。其中一個大概會是我,多年以後我早習慣改稱萬事發為七星,但還是無法改掉在舊城喜歡抽涼煙的習慣。那時我將摸著自己的地中海,講著已經褪色的語言,把時間一分一秒像煙蒂般丟進溝渠。我也將會記得,許多年前承載著我煙蒂與酒瓶、掉落的毛屑、疼痛與疾病、順境或逆境、富足或貧窮,都並不是這座城市。但我已無以從記憶和現實間拾獲哪怕一顆連接的零件。

 

那些家族史抒情散文不是都會這樣起手嗎?敘事者的家庭經歷過甚麼,童年因為亞洲教育問題,加上殖民地歷史的魅影,脫離歐美傳統的劇變現代化,極權無孔不入的壓迫,使得心靈連同居住的土地一併滿目瘡痍。文章數量實在太多,使我察覺,悲傷與惘然並不是傳染病,它早就潛伏在每個人心裡,只等待一枝筆的召喚。我想要召喚出來的東西其實也差不多,只是想先給你看一下後來的事。

 

這些老人不下棋,也不賭博,根本沒事好做,就喝酒抽菸滑手機。最大的娛樂就是用自己的語言,佔據別人的空間,台啤十八天當然也不喝,長壽阿里山都好臭。每日講好多廣東話,日落西山就摸著自己的傷患回家。我壯年時弄傷了腰,陳伯年輕時當記者吸太多劣質催淚彈,五臟六腑都壞了,李叔被打斷過手腳,張生沒了一隻眼。像幾隻等待人道毀滅的賽馬,無法支撐自己的餘生。

 

父母在家裡等我。他們早就決心退休後移民,槍枝擊發的聲音加速了這個進程,幾乎是濺出火花的,賣樓、兌走港幣、收拾行李、在台灣創辦公司。我爸十幾年前戒煙了,後來更年期壓力大,又跟我一起抽了起來。我媽長年工作後腳跟眼睛都不好,半跛半盲。換句話說,他們即將在台北某個房間,相望對坐,把餘生點燃殆盡。我食指撣了一下煙屁股,他們的灰會落在哪個墓哪。

 

這就是,我要寫的家族史。一段很有可能發生在你隔壁的故事,一些老人,一些提早衰老的人,或殘疾的異鄉人的故事。如果我們總嫌觀看他人的家事或童年的抒情散文事不關己,我現在扯開的畫布是這樣的殘酷圖景:已經或即將有無以數計的香港人前赴後繼,散落到台北、桃園、林口、新竹、台中、台南、高雄、宜蘭、花蓮。我現在只不過在列舉我所認識的,已經移民的香港人。也會是你所認識的嗎?會是你的鄰居嗎?你曾偶爾想過,這些人本來應該在哪裡嗎?為甚麼,在西門町聽到的廣東話遠比國語多,他們真是遊客嗎?

 

一個新的階級,一種通過各種制度走入國門的,新外省人,新型族群。一種不只是在電影裡出現的粵語,帶著迴異於古惑仔或周星馳的腔調,隨飛機引擎聲降落;不再是侯導電影裡講彆腳粵語的龍套軍官,而是移民後服兵役切切實實講著廣東話的台灣國軍。一個種群,一種存在,一道把共同體撐闊拉鬆的洪流,形成了。在這江這河的細緻部份,就是無以數計的家族史,背負顏色不一形狀各異的理由,離鄉別井。資本主義的最小單位是家庭,痛苦、離散、再疆域、根著的最小單位也只是能是家庭。比方說,被槍枝與警棍指嚇著逃亡的家庭,他們就像一部悲慘電影裡的無名配角,在背景狂亂舞動。

 

我們這些未來的老人賴以為生的就是青島萬寶路,回憶是我們帶來台灣最厚最重的伴手禮。但也許你如今已經意識到,不用到數十年後,在夜市裡,你家巷口,在城市的某個旮旯,一家接一家的茶餐廳、港式飲茶、燒臘、凍檸茶跟港式奶茶早已陸陸續續出現過又倒閉。些養了貓或狗甚至倉鼠的咖啡廳,開設了幾年後換了老闆也換了新的貓狗倉鼠,你每天目睹耳聞他們的口音軟化為台式國語,忽然又換來一個腔調生硬的新人。還有些幾乎不見人出入的民宿,像座守靈碑硬掘掘地立在那邊。時候到了,魂散,落地生根。但這些都幾乎是子彈發射之前的事了,那時的香港已絕不宜居,買樓無望,入不敷支,後來可以預見的是,更多血肉濺射至此,如妖如魅,在這城市的土壤裡重新種植。我們甚至可以想像一條香港街的誕生,那景觀實在絕美,城中之城,異托邦,燒臘茶餐廳大牌檔,賽博龐克霓虹招牌,就為了收納一個接一個逃逸的異城之人。

 

當我們尚未衰老,尚在被欺壓與狼狽籠罩之時,一雙雙手已經開始探過海岸,爬上沙丘或碼頭,潛入這裡的脈搏。工程、醫療、化學、機械乃至文學、社會學、人類學、翻譯。更毋用說金融,一個幾乎相等於我城的符號。台灣計程車司機尬聊的標準起手式:啊你們香港人是不是都賺很多錢?一個預視自己即將在便利超商前與幾個殘廢老人酗酒的腰傷青年,帶著二十多公斤的隨行家當,除了付十塊小費外,沒法完美解答這個疑問,以及滿足他的期待。生活是個巨大的玩笑,金錢無法阻擋槍枝和警棍,更無法治好殘疾。

 

前陣子去林口探訪一位移民台灣的香港詩人,詩人夫婦為了下一代的教育而移離舊城。下車時,我在捷運站外瞥見了個樓盤廣告——1822坪,正對A9出口,代租代管,十年防水保固。樓盤名為蘭桂坊,興業公司叫青山。無以數計,實在是無以數計的香港人要逃亡,連地產商都早已嗅出腥臭味,直接將香港地名挪移過來命名樓盤。那幾乎是一種臨近窒息的悲哀攫住了我,使我站在路上除了嘲笑以外,無以為繼。蘭桂坊,一條香港著名的酒吧街,當年供英國海軍酗酒淫樂的墮落樂園,到後來象徵中產階級工餘放縱強慾的煙花巷弄,換個地貌成了香港人逃散的歸宿。這次換我們來當外來者了,誰嫖誰呢。一對對驚惶落寞的眼睛,從住處的玻璃窗外看出去,低矮的樓房彷彿我們即將迎接的中年禿髮。至於青山,青山是香港人對精神病院的代稱。

 

所以我說:老竇,老母,我哋去台灣,住青山,住蘭桂坊喎。所以多年以後,我在便利超商或公園向別人說:那個蘭桂坊啊,我們以前叫它老蘭咧,好久好久以前,超級繁華美得不可思議,霓虹燈光電子音樂,各色人種從店裡跳舞到店外,啤酒調酒紅白酒澆花一樣灌入喉嚨,水煙和酒精的味道混合升華,幾乎可以在每個OL和女大學生的毛洞裡聞出荷爾蒙的味道。白人會在路上撿走黃種女生,香港人會努力講英文搭訕看起來像名校出生的女生,酒保忙得不行,連琴酒和伏特加都分不清楚了啦,五六十年前我爸年青時還在那裡一邊賭馬一邊抽大麻……聽我說話的那人會抬起頭,透過我的指尖看著林口那六層樓的住宅,只發出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就已經足夠結束敘事。

 

「吓?」

 

全部都是宵禁與槍枝之前的事了。像不小心把書攤平放在桌上,被風吹回最前面的一頁。好像不小心掉落手機,把耳機播放的音樂切斷了。就好似跟我講香港八十年代如何風光,台灣九十年代如何逐步開放,其實聽起來都沒有意義了。就好似講一個要先補充背景資料才有笑點的笑話那樣無癮。懷舊之所以苦澀是因為它基於與現世的落差,即使拿著地圖與照片講解,也無法撈出記憶的溫度。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了。

 

一切都只不過是衰老與錯置。索倫提諾在電影《絕美之城》裡是這樣拍攝主角出場的鏡頭的,在意大利羅馬一場狂歡派對裡,電子音樂與民族樂器交替轟炸所有人的耳膜,穿著性感的女郎搖曳身姿,慾火難耐的男人在她們面前狂舞,戴著各式各樣面具的人來回挑逗,互相親吻。出席這場宴會的盡是名流,官員、模特、明星、總編輯通通前來慶祝主角Jep Gambardella65歲生日。Jep年輕時寫過一部小說,使其名成利就後再也沒有寫過第二本,但版稅足以使其前往首都,立足上流社會,當個不折不扣的資產階級。在派對觥籌交錯,荷爾蒙疊著荷爾蒙疊著更陰柔撩人的夜晚之間,所有人玩起了派對遊戲。

 

派對裡男女分為兩排隔空對望,順著強烈節拍音樂舞動,就像大學迎新晚會時所遊玩的破冰遊戲,以強烈的身體擺動放鬆自己,可以更從容地認識更多陌生人。一對接一對男女越跳越起勁時,畫面與背景音樂倏然放慢,Jep緩緩走到兩排男女之間,對著鏡頭點燃一根煙,眼神哀戚地獨白:「孩子們常常會問這問題,而我的朋友都會這樣回答:『蕩婦。』我卻總是這樣回答:『老年人家裡的氣味。』這個問題是:『你人生最真正最喜愛的東西是甚麼?』我命中注定是敏感的。我命中注定成為一個作家。我命中注定要成為Jep Gambardella。」

 

索倫提諾擅寫老人,尤其是三言兩語難以剖白的空虛。Jep身處在不屬於他的地方。狂歡之時他悲傷,舞動之時他靜止,因為他去錯地方了。年輕時他寫的是愛慕情人的小說,並沒得到她的芳心,卻換取了金錢與地位。如今圍繞著他的只有老年人家裡的氣味,他哪裡也去不了,沒有「他方」,因為沒有任何地方屬於他,沒有任何階級屬於他。他注定只能敏感,他注定活在過去,活在一個海邊,一個失去了的情人,一個再也無法歸去的地景。一個得不到的願望,反倒成就了他的一生。

 

一個得不到的願望,可以注定多少人的餘生。家族史抒情散文的慣常起手:敘事者的家庭經歷,亞洲教育,殖民地魅影,脫離歐美的現代化,無孔不入的極權,人臉土地玉石俱焚。於是我們在痛楚裡提煉出文章。不得志的青年,離鄉別井;不甘心的中年,重新起步;不如意的晚年,逃遁他方。我們在台灣蘭桂坊拼命派對,來自異鄉的男男女女強顏歡笑互相對看,趁著酒醉,就將此地命名為家了。我們如今在台北的超商門外席地而坐,一罐又一罐地澆熄自己的傷患,佯裝自己還可以看見未來。在未來的香港街裡,一群老頭卻在數算自己的餘生,交換彼此殘存在記憶裡的家族記憶。家族史只是個幌子,所有人想講的只有傷害,以及衰敗。這些經驗不分人種,無分貧賤。我講過的,疼痛與疾病,順境或逆境,後來連家族和根源都被迫挪移,人就舔著傷口,勉勉強強稱呼自己為活著了。

 

也許幾年之後,你將會有個鄰居,他把退休的父母留在家裡,在你家巷口開了家茶餐廳,每日賣凍檸茶、港式奶茶和鴛鴦。牆壁上的照片是過去,是一個海邊,是再也無法歸去的地景。檸茶和奶茶你可能喝過,鴛鴦應該沒有吧?那是種把咖啡和港式奶茶混合起來的飲品,香港特產,別處都沒在賣。其實我覺得蠻難喝的,但在茶餐廳裡會賣貴四元港幣,明明是相同的水量。很奇怪吧?賣你100塊台幣吧,是特產哦。是的,把落寞和笑話混雜在一起,所付出的代價總是比較貴的。因為那是絕美得近乎殘忍的歷史遺物啊。

作者為沐羽

某種意義下的無賴派。且行且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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