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過去移接一點亮光過來——讀淮遠詩集《特種乘客》

— 原刊於虛詞

原本淮遠是要來台灣搞新書發佈會的,海報都印好了:「繼去年亮相詩歌節後,香港詩人淮遠將攜新書《特種乘客》再訪台北,與旅台詩人廖偉棠共話危城。」活動名字名為「催淚彈中的歌唱的水鳥」,結果水鳥唱歌也會散佈飛沫,台北書展因為疫情,取消了。假如淮遠真的來台,也得被強制隔離十四天,廖偉棠應該也在家居自主觀察的名單裡,於是發佈會也就此取消。看到活動講者介紹提及淮遠多年前曾出版過散文集《蝠女闖關》,瘟疫時期看到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希望食住個勢快點再版,封面就印羅湖口岸。

詩集分為四卷,收錄橫跨五十年的詩作,由1969年的舊作到2019年都有,四卷分別是〈第一張告示〉、〈七分鐘〉、〈雞〉跟〈特種乘客〉。這近百首詩幾乎都與一個概念密不可分:抗爭,對於去年警暴的憤慨,對於六十年代警察的不滿,通通轉化為詩。如何處理抗爭是從去年六月開始,每個香港寫作人都反覆詢問自己的難題。淮遠在《特種乘客》裡給出的答案是:「五十年後的另一場反抗讓我明白,要暫時不做混蛋了,要暫時當一個張大喉嚨的多產詩人。」

(圖:書末還印了活動海報,內頭的字樣「請注意:現場不賣書,請先到書展會場購書」,就像場夢。)

憤怒的多種模樣

《特種乘客》裡的抗爭是形狀不一強度各異的,是遍地開花的狀態。同名詩作〈特種乘客〉寫的是八月二十四日防暴警察於地鐵中施暴,淮遠稱之為特種乘客,因他們有其特殊階級,可以「踩著昏迷的我/衝出去教訓地鐵站裡的諸色人等」。黑警的出現帶來其中一個最明顯的改變,是香港人對於地鐵的幽閉、密封、生命全然交付他人手上,獲得了全面而恐怖的重新理解。於是淮遠於〈致地車相擁男女〉裡寫:

 

你們並非在地車上痴纏

你們是在地車上嚇痴了

當黑警們衝進去

無差別噬咬之後。

黑警=狗,是這半年來在香港的共識,淮遠於詩歌裡用上噬咬一詞,顯然也是一種咒罵。在《特種乘客》裡,我們可以看見淮遠在處理仇恨對象時,有著各種各樣的憤怒。比如詛咒,「直到一條憤怒的魚骨,使全勁戮破了哥哥的咽喉」(〈審判日〉);比如隱匿,「昨夜使我老去/老練得可以把憤怒摺得很小/小得可以塞到牙縫裡/讓他們變成鼾聲」(〈給昨夜的無眠者〉);比如遷怒,「把一頭夜裡/叫春的大雄貓/用棍子打得半死。/因為牠比外交部發言人/更討厭。」(〈打貓〉)

淮遠的形象一直是憤怒的,彷彿永遠承受著文明強加於身的限制而不滿,他總是以偷書、貪小便宜、作弊、頂嘴來作對抗。援引畢飛宇在《小說課》裡的一句話,寫作者往往喜歡兩件事:一、理直而氣不壯;二、理不直而氣壯,這裡頭都是命運。命運把淮遠帶到2019,讓他成了憤怒的多產詩人,卻遺憾地使他像許多同期的寫作者一樣,由後者搖擺到了前者。從《跳虱》到《特種乘客》,詩人的腔調變了,彷彿展示出一個憤怒的萬花筒,探頭一看,都是對於黑警及政府的無力。我們的書寫始終不太氣壯,只能通過各式各樣的方法包裝苦悶不適。

關於老年的希望與哀愁

不過讓我們先把時間撥前一兩年,在反送中還沒爆發,在抗爭與抗爭之間的空檔期,淮遠17-18年亦交出了為數不少的詩作。儘管這部詩集圍繞著抗爭,但其他詩作仍然透出了淮遠作為詩人,對於生命的體悟。彷彿鐘擺,這些詩歌在希望與哀愁裡兩極搖晃,尤其是針對年老而寫。〈隊友〉是一首關於《70年代雙周刊》五十周年的詩,裡頭寫道「五十年的一切就像/一場球賽那樣/沒多久就完場了。/不曉得我們是不捨得離開/還是輸了球不服氣/還是等候加時/加時後的補時。」其中以球賽比喻人生,一直等待,只能等待,卻還有一點贏的微弱希望。

又如〈在對的時代寫詩〉,也是關於《70年代雙周刊》的詩,「為了向寫好詩/或者想寫好詩的同代人致敬/我會厚著臉皮再次結集/即使沒有人來聲援。」淮遠經常在詩作裡讓希望與哀愁成對出現,即使結集,同代人卻已不在,儘管球賽仍在,球員已然離去。關於老年,淮遠用一首〈時代〉寫出他的反思:

在這座城市適合年輕人存活的時代

我做了年輕人。

在這座城市適合中年人存活的時代

我做了中年人。

而在這座城市

不適合任何年紀的時代

我需要

長一點的老年期

去開開眼界。

這首詩寫於2018年6月,距離反送中仍有一年。那時無人能想及淮遠一年以後,成了多產詩人,也沒人想及一場運動加上一場瘟疫,可以讓香港徹底變貌。但詩人在作品裡的希望與哀愁卻並無因此淡化褪色,不合時宜,反而如今重讀卻感受到別樣的唏噓。加時後的補時,居然是這副模樣,我想及浮世繪師葛飾北飾臨終前說的「我如此希望自己還能多活五年,這樣我才有時間嘗試成為一個真正的畫家」,結果在他過世後五年黑船來航,全國風起雲湧,時代全然變更。藝術家如何在動蕩激烈的時代處理自己的作品?如何保持靈敏,又使靈敏不致流俗?

時空移接——我讀淮遠的一點觀察

讀淮遠時時常會感受到一種錯覺,好似自己對他有不少理解了,比如反覆出現的表哥,養貓與養雞,收藏癖好,妻與旅行,在中學時期的逸事等等,在各本作品裡都會被反覆勾起。到了後來,好似去收集印花貼紙,幾個常用元素只要夠數就能換個贈品。這樣的形容好像負面,但只要仔細一想,這其實是相當怪異的事,淮遠從六十年代到如今的創作還能活靈活現地召喚出中學時刻的記憶,其中所發生過的事和自身的觀感,彷彿他人生與文學的流速不勻,只在作品裡共融誕生。

《特種乘客》的特色,其實是淮遠召喚這五十年來的創作與人生經驗,與今日的狀態嵌合、組建、疊起成複調的作品,讓我們可以同時看到幾十年前的詩人通過時間長河,帶來另一個觀察現在的視野。這種閱讀經驗起初絕對是奇怪的,比如說他寫六月自盡的梁烈士,〈遲八日的輓歌〉裡寫道「鄰座的佝背男子說/跳樓抗議的黃袍少年有精神病/我就想起我表哥。」淮遠的表哥患有精神病,多年前跳樓自盡,淮遠在詩裡將表哥與烈士的形象疊合,「相信他只是要飛過/二百萬個精神病患者/將會魚貫穿越的長街/為他們勘察一下/所謂遊行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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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壞宿生致游繩者〉一詩,時空的移接從詩題已能看出來,就是指淮遠不羈的少年時期與圍攻理大兩項事件的對話,他寫道「我們那個時代——/許多劊子手還在考試/或者還未出生的時代」。全本詩集最後一首詩是〈歲末懷友〉,淮遠寫了李國威、張景熊、邱剛健三位亡友,認為時代革命裡需要他們分別喝過啤酒的嘴、吸過捲煙的嘴、吮過乳房的嘴,「去聲援一些人/去聲討一些東西」。

整部詩集看起來,淮遠才是那個真正的特種乘客,在時光裡遊移的特種乘客,左眼看著過去而右眼看著現在,把風景揉合起來組織成詩。去年淮遠出席台北詩歌節,廖偉棠曾說「淮遠是他那個年代最好的詩人,也是我最喜歡的香港詩人之一」,如今淮遠的新作,正是將他那個時代召喚過來,撞擊到現在之上。

五十年以來,我們所閱讀的香港文學乾淨、抒情、是美文、也是浪漫卻凌空的語文課本,卻把不潔與雜質排斥出去,讓訴說文學史一事顯得尷尬而困難。淮遠的存在,以及《特種乘客》的嘗試,除了為未來的讀者紀錄反送中事件以外,正是在逼使我們反思,一直所閱讀的香港文學以及書寫,與淮遠同期的1969至2019年,是否過於乾淨,乾淨得我們忘記了原來當中可以有雜質正在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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