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伊蓮娜

—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十四期〈悲觀人士生活指南〉 —

「不是吧,今天?你明知……

「拜託你啦,現在真的不行。就帶她隨便逛逛,一兩個鐘頭就好。」

我把電話調成擴音,靠著窗邊點起一根菸,思考著Alex的訴求,這時傳來一陣雜音,有個女的問:甚麼事?警察嗎?我聽得無名火起,原來又在食女,Alex似乎知道我準備破口大罵,趕忙說道:「不然下次飲酒我請。」

「又不是飲酒不飲酒的問題,我可能會死的。」

「不可能,最近都在太子。」Alex口齒不清地說,隨著一陣女人壓抑著的呻吟聲,我看著電話開始在我床上浪叫,心想這也沒辦法,只能說誤交損友。剩下半根的煙插進煙灰缸裡,穿上白色襯衣灰棉長褲,戴頂漁夫帽蓋著鳥窩頭。好像過立冬了,長外套跟長襪。家裡的時鐘早就壞了,一動不動指著八點半過一點點。自從一個人躲在唐樓之後,時間不過身外物。有時我兩天才下樓買盒飯回來吃,吃完的飯盒丟在門旁的垃圾袋裡。死亡如今只是方法問題,假若不慎把自己餓死臭死,也比被射穿眼球好。

我看過伊蓮娜的照片,但她比照片看起來高。照片裡的她笑得燦爛,現在只有一副臭臉,她看著我吐出的煙霧在漁夫帽下纏繞不散,藍色的眼珠都快要氣成紅色。這不怪她,要是我千里迢迢跑去香港找情人,結果來接我的是個怎麼看都不對勁的人,我也會氣得發瘋。所以在埋怨Alex這方面,我們達成不為人知的共識。她看起來是真的非常不高興,這不高興我很熟悉,我舊情人最後就是向我擺出了這副表情,意思是:他媽的別再跟我說話。所以我向她伸出手,她沒好氣地回握了一下。

John。」

Irina。」她說:「Alex呢?」

「他在忙。」我說。心裡想,目前應該到第二個套了,我向每一個神明許願,這個一定要破掉。「要幫妳拿行李嗎?」

Thank you。」她的金髮在秋日陽光下特別燦爛,比照片裡多了妖豔,也多了點純情,有一種矛盾潛伏在她的舉手投足之間,如水流動,那大概基於混血。廣東話說得蠻標準的,大概沒少與港澳人對話。不過也是,願意對素未謀面的人生氣的,語言能力不會差得去哪裡。她的唇比較厚,粉紅粉嫩,看起來非常適合含著一個男友的好友,鼻子是典型的西洋款式。至於甚麼是典型的西洋鼻子,我也不清楚,我沒睡過白人。我問她:「妳都不怕一個人在街上走嗎?」

她挑起眉毛,我們順著街道走,把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磨過去,讓Alex完事。我讓她看著轉角處的一家茶餐廳:「那老闆在Facebook揚言要打死所有抗爭者。」

「為甚麼?抗爭者有得罪他嗎?」

「有些人活在過去,有些人活在平行時空,也有些人終其一生,都活在幻想的亂世,自己當上平亂大將軍。」

她遠遠看著那家店,有點像好久以前我跑去泰國夜市街在小攤販前被舊情人叫我蹲下來看一個民族風圖騰,有些骨頭又有些棕紅色花紋,我心裡想的全部是:關我撚事。所以我們繼續走,路上的人見我們男女並排走,頂多打量一下伊蓮娜的臉就繼續走。現在沒有人敢走到一半停下來,也沒有人會搭訕。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淚流滿臉,但通常因為地鐵站釋出的催淚毒氣。亡靈從地底升起,抱著人的後腰,讓他此生都只能從物裡聽出口號與慘嚎。客觀而言,伊蓮娜真的很漂亮,可以在IG獲十萬追蹤的那種。所以客觀而言,她喜歡Alex不是瞎了就是精神有問題

她是幾個月前Alex逃去台北時認識的,那時他們在一家居酒屋裡喝得頗醉,Alex作為一個堅定不移的革命家,據說英姿勃發講了一堆在香港革命的鐵血與火。我敢打賭在他踢飛催淚彈,組建鐵馬路障與打遊擊戰的革命史詩裡,忽略了親愛的戰友John。唐吉軻德如果跑去把妹也絕對不會提及桑丘。世界就是這樣,總之那時他與她出雙入對。她以僑生身份在台灣讀大學,據說是港俄混血,那時我們無不感歎Alex是個真正的革命家。床笫上的哲古華拉,有突圍與撤退交替的腰部暴動。後來他覺得風頭已過,可以回香港繼續抗爭,就不告而別。

不告而別這玩意有個問題,在於科技發達,傳個短訊,幾個星期後人家跑來香港了,如果你還在床上跟別的女人鬼混,遭殃的就是革命同袍。我看著她在一家首飾店裡挑耳環,就在門外抽煙,漁夫帽戴得比平時還低。

煙往上攀升,在林立的老式大廈中間看似遁進虛空,但它其實會化為拋物線,落在時間線上比較遙遠的地方,化為一個鐵罐,與其餘諸多鐵罐頭那樣無情地敲擊馬路。香港的馬路宛如月球表面,每吋柏油都有撞擊過的痕跡,後來的小孩都喜歡一個坑洞接一個坑洞跳著,直到被家中長輩發現且抱走。有人會向坑洞祈禱,其時神會從中升起,大廈就向其九十度彎腰,吐出壓抑著的懼怕與怨恨,串連起來就像一首軍歌。我的肺隱隱作痛,無法分辨是哪種煙的後遺症,但又有誰敢看醫生呢。於是有些人就離奇死亡。抬起頭時,我連天空都快看不見了。

幾個星期前,我和Alex做得最多的事其實是跑步,朝反方向逃跑,途中踢翻垃圾筒,踢翻棚架,踢翻一切可以踢翻的東西。有時成功阻礙,更多時會捱上幾發催淚彈與警棍,我習慣在衣服裡墊上幾本小冊子,至少避免重傷。有次回家,福音單張被打得劈為兩半,肩頭上的血痕像個邪惡的敵基督,洗澡時我按摩它,如果可以召喚出撒旦,我想它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對面。這個城市是個巨大的跑步機,曾經有人認為這是種很好的健身課程,直到他們發覺去別的國家買個房子在外頭繞圈跑更好玩。後來我與Alex的照片在網上被公開,那時我們在點燃垃圾,在別的照片沒戴面罩時因為穿著同一件衣服,而被指認出來。他到台北暫避,我窩在唐樓裡滑手機,一滑就幾個星期。

風景每天都在變,窗外世界像Youtube頻道,現在晴朗,一會也可能是別的。有時天黑入睡,睡醒還是天黑。這些日子我幹得最多的是在Facebook舉報親政府網民的恐怖主義,不然就去論壇按點正評,把文章推上去,就沒有然後了。時代將我們推上來,也不見得有甚麼然後。城市始終是鐵灰色的,下雨之後刷下一點憂愁,很快就匯集起來,向所有人反撲。下樓時人都習慣看著每一根鐵柱,明瞭它早已把我們的臉都記錄下來,稍有逾矩就直接砸下,將我們打進排水溝中,被無數煙蒂活埋。

我準備點燃下一根煙,忽然聽到:「John,進來幫我看哪個漂亮。」

伊蓮娜雙手各拿著一款耳環,在鏡子前左右搖著頭,我看著鏡中她的耳垂,白皙乾淨得不可思議,比玉石更純潔的耳窩不知道聽進去的聲音跟我所聽見的是否有任何差別。假若我有這樣的耳朵,也許一切雜音都彷彿鳥鳴。這種耳朵使人難以想及性,反而像頂尖匠人手下的工藝品,每絲每毫都恰到好處,若非那組耳環,不會有人會刻意觀察。因為那是一雙純粹的耳朵,它若放到草原上就是草原的耳朵,放到城市裡就是城市的耳朵,柏拉圖理型中的耳朵就該是這般形狀。我看著她試戴不同的耳環,宛如初次試穿華服的公主,如何調皮地半穿半露,把家僕嚇得結結巴巴。至於調皮,伊蓮娜的深藍眼眸才是真正的傑作,在如若貝殼般的眼白之中,深藍如夜暗海洋的眼珠倒映著光,濃茂的長睫毛一旦瞇起,平常壓抑著的色氣將毫無阻撓地壓境而出,征服面前一切所有生靈,在她如同玻璃般淺色的皮膚上,組合著如此的五官,幾乎讓我跟耳環一同朝她跪拜。

我拿著一顆耳環靠近她的耳垂,在鏡裡她的耳根在我面前慢慢染成粉紅。

那是我近來看過最好看的紅色,不知道把她剖開兩半,像泉水般流出來的是不是也是這種粉紅色。我猜不是,上個月我看過一個白人記者被警察用槍射穿了腰,濺射出來的東西跟肉醬意粉也沒甚麼兩樣。

走出店鋪時,她面頰兩旁像垂掛著兩行流麗的光。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一家接一接不會讓人駐足的店鋪都是她的畫布,卻與她毫無關聯,所有光線都被她汲取了,就算身後一片混沌,單是看著她的臉就不會為整個世界感到一丁點的可惜。

我問:「妳會哪些語言?」

她頓了一頓:「和你一樣。」

「妳不是港俄混血嗎?」

她不發一語。我們繼續走著,天,她的耳垂好美。如果她生氣了,也許還可以染成深紅色。走了一陣後,她問:「要不要吃ice-cream?」

香港的十月對她來說也許還是太熱,在麥當勞裡只有我們在舔著雪糕,她的舌頭也是粉紅色的,每舔一下我就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像雪糕那樣被刮去一點。店裡有個角落完全沒人,人們情願站在外頭吃,那角落天花板吊著一台監視器。它也是一條舌頭,不過被它舔就跟被藏獒舔差不多,下一秒不知道會不會就沒了半邊臉。所以為了保存臉龐,所有人都低下頭吃自己的漢堡,談話聲像蚊吶,讓我想伸出手在空中隨便拍打幾下。

「這裡連吃ice-cream的快樂都沒有了。」

「沒有人可以再買下嘴巴裡的冬天。」

「嘴巴裡的冬天?」

「就像十月的革命或遲到的行刑之類的東西。」

她舌頭舔著雪糕。我從未如此渴望自己是一球雪糕。雪糕不需要懂革命,也不需要知道甚麼是公義與邪惡。它的意義就是被舔得一乾二淨,把汁液流在別人的指縫裡。我好久沒有在別人的指縫裡了。

「妳為甚麼會來香港?」

「因為Alex。」

她看著我,看我沒有回應,就把雪糕吃完,沒有說話。於是我也把雪糕吃完,望著她盤子裡的薯條,她把薯條推給我。我吃她的薯條,看著她的可樂。她把可樂舉起來喝,所以我說話。

「妳以前有來過香港嗎?」

「我爸是香港人,他說香港除了錢多沒甚麼好。他是蘇聯解體之後那年到莫斯科去的。幾年後他認識了我媽,我媽大學修中文,她說俄羅斯也沒甚麼好。後來他們搬到捷克,再去台灣。他們沒教我俄語,只說讓我成年後自己想去哪就去哪。反正這些地方連他們也不留戀,何苦讓自己女兒去。我說哪裡也差不多,Alex說,我們要讓自己住的地方更好,我覺得有點好笑,尤其是這些話我是在台灣酒吧裡聽的。」

我被那些地名繞得頭昏腦漲,忘了自己想問甚麼。飯吃太少的人都這樣,連思考的力氣都懶得提起,比喝醉更糟,有時還直接斷片。似場沒頭沒尾的夢,像一次Youtube連播,凌晨三點因為寂寞或強迫自己從現實分心,又黑又紅的蒙太奇。有次我中午起床餓得厲害,上一秒還在刷牙,下一剎那發覺自己在茶餐廳裡吐了一地,伙計走來拖地,我想也沒想就跟他說了句話,到現在都不記得那是甚麼,總之後來我帶了兩盒雞翼薯條回家,吃了一整晚。

我舊情人喜歡吃雞翼薯條,那是她難得不臭臉的時刻。她從沒給過我好面色,我也很好奇她為甚麼會跟我在一起,也許我能給她雞翼薯條與性愛。後來運動開始,我沒空給她雞翼薯條跟性愛,某次我被圍困在地鐵站裡電話一直響,跳閘逃脫後我打開一看,她說她找了別的男人。不知道我的逃亡跟她有沒有關係,我好像一直都從某段關係逃到另一段關係裡。從那晚起我一直食慾不振。

每個人終其一生都有幾個情人,有些能發展出性關係,有些發於情止於禮,至於Alex,他長期發情。我今年20歲,有過女人,去過日本和泰國,也上過廣洲探親,看著葬禮的照片不知道那個人是誰,那天沒有人哭。抗爭時我和Alex站最前,吃過警棍與催淚彈,在香港,每天都有人哭。至於分手時,我和她不會當面哭,頂多回家時各哭各的,我不知道,至少我有。從泰國回來後,她說我的生活習慣很糟糕,她以為我沒丟掉放在門口的雞翼薯條,我只是沒有把抓催淚彈的手套丟掉。認識Alex時我們還18歲,在論壇上我們在旅遊台聊過去日本與泰國的攻略,後來網聚出來吃飯聊天,原來大家也是去補習班打工賺旅費。後來我們還是各自各去旅行,不知怎的又一起出來抗爭。才一兩年內的事。

Alex的版本來說,他會說自由,為了出境與回來時不致被消失。但反正也是那麼回事,所有事情的背面與原因都是為了不被約束。所以我的版本是,為了未來。但即使曾經擁有自由與未來,我也無法理解女人在想些甚麼。她曾靠得那麼近。

「你們之後打算怎麼辦?」伊蓮娜問。

「之後?」

「一直躲起來也不是辦法吧。」她說。

「不躲起來就會死掉,我們現在都不太敢出門。」我吃光薯條,看著她的可樂。她沒好氣地給我,「我連吃麥當勞的錢也不太夠,打工存下來的錢大概只夠租到年底。年底之後如果我還沒被發現,也許就回家吧。但回家又怎樣呢,附近最多的就是休班警跟黑社會。」

「你住外面嗎?」

「紅磡,離這裡一個站。」

「一個人住的感覺如何?」

「沒有人想一個人住的,只迫不得已。灰塵會越來越多,垃圾會越來越臭,時間會越來越慢,後來你看到鏡子裡會想這到底是誰,你想跟他說點話,就把母語講得像外語一樣結結巴巴。」我靜了一陣,把可樂喝光了才說:「我有想過跟Alex一起住,但我想分開住會安全點。我們坐過48,算是有前科,所以分開抓總比一網打盡花更多力氣。人活著只不過是為了讓討厭自己的人花更多力氣。」

「是這樣嗎?」她說。

「大概吧。」

「俄羅斯有句諺語……」她身子傾前,嘴唇張開,潔白的牙齒幾乎沒被剛剛的食物沾污,吐出了一個音節。當第二個音節準備追上第一個時,麥樂勞的門砰一聲被推開,一群穿白衣的中年男子魚貫而入,所有顧客一瞬間全部低下頭來,全情投入地吃自己的快餐,好像此生從未吃過那麼美味的食物。伊蓮娜還想說話,我噓了一聲,用氣聲說:「低頭。」

「甚麼回事?」她低聲問。

「黑社會,或是警察。」

「吓?」

我把手心朝上,她伸手握著我,不到一陣子我們的手全都是汗。那群白衣人從街口轉角茶餐廳的方向走來,大聲談笑,我們甚麼內容都聽不見,像一組高頻噪音以另一種文明的獨有方式般傳播,像一種夢裡的語言,人只能依稀理解到當中的惡意,內容並不重要。其後他們走到離大門最近那一桌,讓幾個穿校服的孩子抬起頭來。載眼鏡的孩子全身顫抖,帶頭男人問:「食老麥?」

「是…………

點解食老麥?」

「補完習……

「補咩習,無撚用。」男人啐道,其他男人從後嘲笑他:「補習都唔得?」

男人從鼻孔哼一聲,無意爭辯,打開男孩的背包隨便看了一下就丟到地上,動身走往第二桌。我大概算了一下,還有六張桌子就會輪到我們。伊蓮娜的手非常溫暖,手指纖幼,關節的軟骨小巧可愛,指甲修理得整整齊齊如十隻貝殼般映著啞光。手背沒有一絲皺紋,像一套新淨的針織外套般順滑無痕,我把另一隻手蓋上,看著她焦急的眼瞳,無助之下顯得尤其色氣。我嘗試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但好像有個男人留意到身為外國人的她和我,就向我們直直走來。

我壓下聲線說:「Irina,玩個遊戲吧。」

「甚麼?」

「我數一二三,然後跑。」

「吓?」

推開門的究竟是誰的手?也許是用身體撞開的。身體在怒吼聲中跑得更快更急,何況為活命而奔。白衣人狂奔而出,我牽著伊蓮娜的手,像拖著一陣風,這陣風在宇宙畫下兩行銀色殘影,是她的耳環。我們跑了五個街區,鑽了七次小巷,跳過三次垃圾桶也撞倒了兩個行人,她的手還是如此柔滑。有點汗濕,我想低頭把它啣在嘴裡。當為首的白衣男人的木棍即將趕上我們時,路人伸腳把他絆倒。當他站起來時,路人攤開雙手一臉無辜。我們衝過紅燈,追逐者險些被車子撞飛,巴士上的乘客全部轉頭看著我們。有個孩子,用口型說光復香港。我們持續狂奔,彷彿與我們賽跑的已不是恐怖分子,而是時間本身,從下午到黃昏的時間像催淚彈般爆開,煙散後人已無影無蹤。兩旁大廈一座接一座拔起,從高空插在我們身後,垃圾自動堆疊,用空瓶空罐纏著敵人。行人用眼神致意,每道目光都是我們的補給,而奔跑有煙霞,有焰火,每步踩出都燦然生光。她的金髮飛揚,嘴唇微微張開吐氣,奔跑時身體起伏卻不會使人想起動物,似是一泓清泉在夕陽下擺動。她苗條的身軀靈活無比,幾乎能貼近我多月訓練的逃生技術,而眼眸由於認真而瞇起,當我們最終逃進一條無燈小巷而後無追兵,我首先親吻的就是這裡。

黃昏日落後街燈亮起,我們在小巷裡走出,她臉頰上的紅潮尚未散去,我撫平襯衫的皺褶,她用紙巾擦拭指縫。我們躲閃警戒地回到剛剛的麥當勞,把行李箱拿回來。我把她帶到兩個街區外Alex樓下,離別前我們親吻彼此的唇。

「要不要跟我走?」

她瞇起眼睛笑:「不要急。」

看著她關門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來,高聲喊道:「所以那句俄國諺語是甚麼?」

她背向我揮揮手。我回身離開,點起一根煙,往旺角東站走去。儘管日落,我身後的陰影卻越來越大,直到將我完全吞噬。我跳進閘裡,像從夢中跳進現實。假如你在夢裡很快樂,那種快樂算真正的快樂嗎?

後來時間都不重要了。Alex知不知情也不重要。

那時我在那些人口裡的罪名是反中亂港,激進暴徒,港獨漢奸。

後來還有一條是勾結外國勢力,那是在我的葬禮上聽回來的。

其實我很多東西都不太記得,聽說我是在旺角東的車廂裡被十個白衣人圍起來打。

在車廂裡被活活打死,我好像是第一個。

聽說我的血漫滿了車卡,後來整輛火車的每顆螺絲都提早生鏽,當列車行駛時,每分每秒都聽到悲傷的女高音在吟唱。當工人把這些螺絲收集起來後,才知道它們原來在大合唱走調的國歌。我的葬禮上沒有人放音樂,那非常好,死亡與音樂不應該扯上關係。

我的葬禮在一個類似庭園般的地方舉行,大家都在戶外,看著蓋上棺的棺木。我的屍體無法辨認,像個民族風圖騰般不知所以。我爸媽看到時直接吐了出來,我想吐,但沒有器官。就像看著一碟肉醬意粉,也無法想像它原本是一頭豬或一顆蕃茄。就像煙灰與骨灰也根本沒人能分辨清楚,我希望大家可以把我的骨灰放進酒瓶裡,在某個不小心喝得太醉的夜晚,錯手喝光。

伊蓮娜獨自坐在房間中,沒有參加戶外庭園的悼念。剛上完洗手間的Alex在走廊經過,看到盤腿低頭坐在地上的她,嘴唇動了動。我在半空看著他,想不到該說甚麼。他行出室外擺一杯酒在我墳頭上,轉頭走入人群。

我慢慢靠近她,漸漸與她身體重疊,先是軀幹,其後是四肢,我以她的視角看去,自己的棺木安靜地橫放在花草之中。沒有雨也沒有放晴,不重要的人的葬禮,從來不值得上帝給予象徵。她似乎有所感應,身體顫動了一下。

我一動不動。

她說:「John。我原本想說,麻雀雖然弱小,也得勇敢與烏鴉鬥。」

我說:「嗯。」

她聽不見。花園吹起了一陣風。所有人的頭髮都亂了,有人低聲咒罵,有人的煙熄掉。酒杯翻倒灑了一地。

她說:「現在我嘴巴裡也有一個冬天了。」

作者為沐羽

某種意義下的無賴派。且行且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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