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明「火車便當」的男人其實不是他! 是AV導演也是思想家:《全裸導演 村西透傳》

— 原刊於虛詞

懷著對Netflix劇集《全裸監督》(又名《AV帝王》)的不滿與疑惑,我購入了原著傳記,由本橋信宏撰寫的原著傳記《全裸導演 村西透傳》。

由山田孝之所飾演的主角村西透,是80年代日本的傳奇人物。作為團塊世代的一員,他以驚人過剩的勞動能量參與當時的色情產業:從鹹書到鹹片,一生製作超過3000部AV,親自下場自導自演等等。還被稱為火車便當與顏射的發明人。此外,他被判刑7次,負債50億日元。不過,正因為帶著朝聖的心去看這部劇,觀影過程反而使我產生不少疑惑。

19-10-01 圖1:劇照.jpeg

(Netflix劇集《全裸監督》劇照。)

在劇集裡,村西透幾乎是不需要成長的,彷彿他只要陷入某個絕境(例如監獄或破產),就忽然爆發出一個扭轉的靈感或契機,例如跑去夏威夷租飛機拍AV。當他面臨破產,又有神級素人黑木香伸出援手等等。如果說這是傳記劇集,真的有人可以這麼逢凶化吉嗎?此外,在劇集裡哪些事蹟是真,哪些是虛構?

還有一點是,在劇集裡第一集裡,大家都叫他村西了。其實村西透本名是草野博美,他是後來加入水晶映像時因有賣鹹書的犯罪前科在身,覺得用本名太招搖,就把社長西村忠治的姓氏倒過來用,又期待這名字能帶著他透達整個業界,才取名為村西透(村西とおる)的。

19-10-01 圖2:村西.png

(在劇集中被公司同事稱為村西透的山田孝之。)

帶著一種想要了解更多的心,對於這位AV帝王、全裸監督,孕育無數異男性幻想與無眠夜的開山始祖,我懷著崇敬的心,翻開這部600頁的傳記。

被稱為AV帝王的男人和他的伙伴們

由本橋信宏撰寫的這部《全裸導演 村西透傳》,中譯本於今年9月由台灣太田出版社出版,明顯是乘著劇集的勢頭,把村西透的事蹟更詳盡的介紹給中文讀者。全書分19章,都以數字為章節標題,例如第6章〈1萬4000日圓——假釋出獄的村西透身上的全部財產〉、第10章〈370年——村西透被美國司法當局求刑的總年數〉。用數字概括村西透的人生是很恰當的做法,畢竟我們掛在口邊的他總是某某事蹟的第一人。反而在日本口耳相傳的總是「那個7項前科,負債50億的男人」,這樣的描述略為負面,畢竟在上個世紀,在日本還未成為我們所認知的情色大國時,性和犯罪總是可以很輕易地連成一線,也讓當時的村西吃盡苦頭。

村西透還在世,第19章的標題是〈68歲——本書出版時村西透的年齡〉,這是日文原著的標題,現今村西已經71歲。無論是劇集還是傳記,這人都有無數的事蹟可以引起人的興趣,摘取博客來上一句宣傳標語為例:「不管是發明劃時代的『火車便當』性愛體位,還是讓AV女優在高潮襲來時吹響口笛的導演手法,他讓官能情色在成人電影的世界中昇華為一種華麗展演,可說是人類史上前無古人之舉。」

19-10-01 圖3:村西透傳.jpg

(《全裸導演 村西透傳》封面上的村西透。)

除了火車便當,亦有稱之為「顏面淋浴」的劃時代發明,今日我們在AV裡見慣見熟的顏射,是村西透誤打誤撞找來了來自早稻田大學文學系休學的學生擔任男優,這傢伙緊張過度在女優嘴巴裡早洩。所以說文學少年真的要多練身體。不過當時沒人想到的是,這檔事後來居然成為了業界趨之若騖的流行。以作者本橋信宏的話來說,就是「劃時代的偉大發明,往往都是從失敗中誕生於世的。失敗也會成為打破既定觀念的靈感來源。」

作為AV帝王,書中與村西透互動的人物可謂星光熠熠,當然因為時代不同,並不是我們熟悉的加藤鷹或清水健等,卻是一些隱藏在幕後卻呼風喚雨的皇牌人物。比如跟隨村西透多年的日比野正明,他在2002年加入SOD(Soft On Demand)公司,現為公司董事長。甚至是本書作者本橋信宏,也被稱為「巨乳」這詞的正式命名人,事源他在80年代發明了「每月一日是巨乳日」的神奇文案,一炮而紅。

真可謂是另類又荒謬的人才輩出啊,那時代的日本,借用書中的一句來說「認真活著的人,在不相干的旁人眼裡看起來,都會覺得很可笑。」但就是可笑與失誤的無盡交替裡,村西透建構了如今AV拍攝的無數典範。

關於發明「火車便當」這回事

說到發明「火車便當」這回事,其實在看劇集與傳記時我亦是心存疑惑的,眾所周知香港火車沒有便當可買,這個體位在香港被稱為「龍舟掛鼓」。當年還有個轟動一時的新聞叫〈妻求玩「龍舟掛鼓」夫怒淋鏹〉。火車是現代化產物,龍舟和鼓明顯不是,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村西透就絕對不是這體位的發明人。何況在劇集與傳記裡,他亦是在與寡婦性交時被她指導,才嘗試了這體位。寡婦的亡夫為JR職員,生前常用火車便當式,她就指導村西使用這體位。

所謂「發明」,其實只不過是村西透是把這體位拍成影像的第一人。無論是傳記或是劇集,只要是改編真實人生的作品,都必然會有誇大的成份存在,達致某種神化的效果。對於村西透也並不例外,所以把發明解讀為「發揚光大」,可能會比較適合。不過,村西發揚光大火車便當式的方法實在過於離奇,也許就是這樣,大家才甘願把「發明家」的位置讓給他吧。

話說村西與劇組前往哥本哈根拍攝了一系列的AV,儘管他在北歐是隨心所欲地亂搞一通,但靈感來了時他派出一輛觀光巴士前往行人徒步區野外露出,更讓男女優在路上進行火車便當式,當地居民與觀光客目瞪口呆,也不知自己目睹了偉大的歷史時刻。比較美中不足的是,在劇集裡山田孝之所拍攝的火車便當是在日本取景的。我購入這部傳記,其實正正是因為覺得劇集真的遠不及他的人生厲害啊。

19-10-01 圖4:火車.png

(在劇集裡火車便當是在日本拍攝的,實在美中不足。順帶一提,劇裡的男優藝名為橄欖球,在傳記裡男優名為巧克力球。)

性的哲學離不開永恆與死亡

作為傳奇人物的村西透,單寫他的事蹟就已經要花600頁的篇幅,但當中為人注目的除了是他的個人事蹟外,更有他對於色情的哲學。青年時期就開始經營色情雜誌,到中年插手AV業界,他建構了一套色情論述。其中最亮眼的是反差說,「營造出反差的部分最有色情感。」比如穿著和服的良家婦女上床後的狂野表現,如公主般的少女卻體毛旺盛等等,都是村西的獨特審美判斷,他認為在色情離不開禁忌:「禁忌的世界要靠著自己的言語去架構。再透過加工跟潤飾來完成。」

與法國哲學家巴塔耶的情色哲學類近,在狂喜與高潮的那一剎那,是沒有語言可以觸及的,頭腦的完全空白與失去意識,如同一場小小的死亡。一切意義都得從事後追溯。村西透的色情哲學,正是事後以加工與潤飾去補足,去捕捉那人類對於禁忌與反差的渴求。讓影像與語言伸出手去觸碰那不可觸摸之物,嘗試先發制人,預判出大眾的愛好,讓熒幕前的觀眾參與犯禁的過程。

在全書最後,透過作者本橋信宏的採訪,村西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哲學觀,那是從他個人經驗所歸納出來的,經過三千次拍攝,無以數計的雜誌,千錘百煉的經驗之談:「必須在永恆與死亡之間,用某個東西架接起來。我在這個架接的地方所放上的概念,就是色情。正是因為生命的有限性,我們才會感動、才會思索、才會感到悲傷、才有親情、有愛情、還有友情;正因生而有涯,我們觀看這個世界、傾聽這個世界、觸摸這個世界時,才會哭泣、喊叫、大聲嚷嚷。人生就是因此而快樂啊。沒有死亡,就不會有高潮狂喜。」

「人為甚麼會感到興奮?因為會死。人為甚麼會有性慾?因為會死。人為甚麼會想要?因為會死。為甚麼會覺得女性很美?因為我們都會死。如果人不會死,就不會有感動,也甚麼都不用去想了。正因為都會死,人的性慾才能夠如此滾燙,也才發展得出極致的色情。是吧,所以要活著啊。」

來自AV帝王的這一席話,為整部傳記刻畫了一個具備哲學高度的結尾,簡直是由淫水與精液鍊成的海德格「向死而生」,在我們面前畫出如芥川筆下描寫的地獄與色情交替的唯美圖景。巴塔耶認為,情色的意義在於人可以在高潮的剎那體驗短暫的死亡感,獲得震撼靈魂的失神快感,但他只不過停留在理論層面或朋友圈而已。至於村西透,這位從80年代就開始發光發熱的男人,以他獨特的靈感與過人的動能,為後繼無數在夜裡「情不知所起」的寂寞男性,對著紙張或熒幕,先行畫出了一往而深的失神白光。

作者為沐羽

某種意義下的無賴派。且行且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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