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根

—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十二期〈偵探先生的鑑證技藝〉 —

分手的時候她拿了他一盒煙,留個紀念。

其實是十九根,她後來在酒吧裡跟我說。我是在交友軟件上約她的,她用英文名字登記帳號,但我早就知道她的名字。我沒有跟她說我也是記者,也沒說之前已經讀過她的報導了,印象頗深,而這時代大家都有可以隨便將人起底的能力。她覺得可以放心交托故事給我這樣的人嗎?我猜記者的真正技能就是可以讓人覺得不吐不快,我們就在軟件上隨便聊了一陣,投緣,然後決定周末出來喝兩杯。一切至此非常順利。

分手後她就辭職了,她說,那時是非常混沌的狀態,二十多歲了才忽然知覺以前人家跟你說的都是真的:人生就是命運向你不斷關門的過程,有時沒有穿過特定的幾扉,就會像拖著尾巴的彗星一樣步向瓦解,或因撞上巨大的障礙而爆炸。別人用甚麼角度看都是凶兆。你覺得呢?她問我。我覺得這個比喻滿有趣的。她說她想換個環境,她說她想散散心,她說她喜歡文學,但她沒說還喜不喜歡前任。我也沒問,我到現在也不太知道。

很普通的分手情境,沒有哭也沒有鬧,就在男方的家樓下的小公園裡,夜晚九點多回家的人開始少了,兩人就坐在小圓桌前對望。「我覺得我們沒有戀愛的感覺了,都淡了,」她說,意思是,前男友這樣跟她攤牌,「所以我覺得還是分手吧。」她同意,也沒有補充,其實分手有甚麼好補充的呢,戀愛本身就是兩人互相補充,不補就注定背離。那時男友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白色大衛杜夫,拆了包裝,抽出一根,點燃,煙霧很濃,她從灰茫茫一片致癌廢氣裡探出手去握著煙盒,對他說:「留個紀念。」因為在那場景裡,唯一濃郁的只有煙。

「你抽煙嗎?」我問,並在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包Mac Baren煙絲,歪歪斜斜地捲成一根軟筒,她搖搖頭,但又頗有興趣地看我拙劣的手工。「不,但我決定要個紀念。」維持關係很累,努力工作也很累,每天說一堆明知苟延殘喘的吊命情話,寫幾百篇追求點擊率的廢稿——她要離開,去好遠好遠的地方,她要辭職,去剪短頭髮,她要把煙帶到很遠的地方,剛好抽光之後丟到海裡。她這樣說,我看著她,然後啤酒終於來了,服務桌上放下兩杯黑啤,像兩條門柱般隔開我們。但她看似非常想把這個故事說好,她彷彿為了這個故事而生,慾望瓦解了門柵,我們碰杯,杯沿的泡沫滿溢出來。

周末的酒吧具體有多吵,其實相當難以用語言去包裹,同時有無數嘴唇在開闔,開到最大就吐出笑聲,抿起來靠近杯子就是液體滑下喉嚨,有人在碰杯也有人在嘔吐,點煙的嘶嘶聲,服務生來回走動點餐與邀請門外的路人。我們用嘈吵作為外衣,試探的語言也藏在煙霧的保護裡。於是我問,常常這樣出來喝酒嗎?她說,也不是,我那時定下了很嚴謹的條件。無論是約會還是約炮,我必定要對象願意與我走這趟很遠的旅程,看著我把煙抽光,看著我把煙丟到海裡,可能我會歇斯底里,我會在地上翻滾大哭,可能我會把他咬到流血,抑或用頭槌撞到他跌倒受傷。總之沒有,沒有人有空,一個都沒有,連願意許下假承諾的人都沒有。「你有空嗎?」她笑著問,我也笑:「看情況,視乎究竟有多遠。」然後我跟她說要上廁所,在廁所裡我把口袋裡的解酒藥片塞到喉嚨裡,生活不只是有眼前的啤酒與遠方,故事以後,還有交友軟體的終極目標。

回到位子上,她正在用手機玩拼圖遊戲,也沒抬起頭來,我就再捲了一根煙點著了,大概是在拼風景畫吧,看不出來。過了一陣子她關掉手機屏幕,又跟我說。「那時有個男生聯絡我,是個大學時期不斷追我的師兄,後來畢業就不太聯絡,一年多吃一次飯吧。他問我有沒有後悔,其實我也不太想理他,但反正分手了就和他喝兩杯吧。他繼續嘗試追我,但那又怎樣呢,愛情又不是排隊,有人走了就會有人來。我腦裡像是有一大團煙霧飄來飄去,迴旋翻側,但一切都很慢很慢,在煙雲裡有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聲音:放棄吧。但我知道放棄之後我還是要找點東西來做的,我不知道,人活著就要做點事。他給了我一張明信片,叫我到了遠方之後寄給他,上面寫了他的地址。我不想欠他東西,所以我給了他一根煙。」

「十九根裡面其中一根?」

「是的。」

「妳這算作弊吧,不是說都自己抽?還可以給別人?」

辭職前做的最後一次訪問,是訪問一家中學的文學老師。工作需要,也關心現在文學教育如何,她就約了這個老師在下午的教員室面談,書櫃上清一色余光中、鄭愁予、張曉風、龍應台,換言之就是延伸閱讀。她問學生們喜歡讀這些嗎,他說學生成就非凡;她問學生吸收的文學養份多嗎,他答教出來的學生都拿到公開試高分;她問學生有讀到西方現代文學嗎,他答余光中的英美文學寫得很好。於是,受不了,她問,「老師,你覺得文學是甚麼?」他說,文以載道,同時文章必然要有它的真情實感,抒發作者的感受與見解。她覺得好累,她送了他一根煙,這是辭職前最後一份稿子,給你紀念品。他有點驚訝,但沒有拒絕,而且還約了她晚上去吃飯,後來偶爾傳傳訊息。

我就是讀過這篇稿子。她寫得很狠,將中學教育從底罵到上頭,再從頭踩到落腳。她笑笑,辭職前最後一份嘛,這樣真的不行,文學是虛構與遠方。文學是可以讓你心甘情願覺得「煙盒可以掉到這個海裡了」的遠方,不是甚麼教化與道德。所以去年十二月中她把房子退租,送了一根煙給房東,就背個大背包從紅磡坐上火車到北京,到莫斯科,到捷克,到巴黎,到里斯本。她要抵達歐洲的尾巴,里斯本的羅卡角,那裡是歐亞大陸的最西南點,那裡有一個燈塔,那裡有一個巨型的十字架,那裡的石碑寫著,「陸止於此、海始於斯」。她要把煙盒丟到那裡的海,她不要靠飛機,她要貼著地走。

香港去北京的火車自稱剛好二十四小時到達,不過通常誤點,就二十五。她躺在窄小的床上,盯著隨意的一點,嘗試清空腦袋。在旅途的第一天就能把心情弄得百無聊賴,其實也算天賦異稟,不過出發的理由也相當無聊,我是這樣覺得啦,但沒有跟她說。舉手把服務生叫來,替她點了一杯White Russian,我要一杯Black。因為即使歸根究底,這趟壯遊的動機就算無聊,我還是得聽下去,故事只是達成今晚目標的其中一環。如果情況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獻出幾個故事。啤酒調酒、盒煙捲煙、芝士薯條、咖哩香腸之類的。

那時她忽然想抽煙,她想:這就是傳說中的煙癮嗎?但在此之前,她一根煙都沒抽過,她把大衛杜夫拿出來看了看,嗅了嗅,想前男友在抽煙前會把煙倒過來在掌心拍幾下,好像是為了把煙絲弄得更結實。她不太懂,都一樣臭。她從十六根裡抽出一根,叼在嘴巴裡,用手機的自拍鏡頭打量了一下,又把煙放回煙盒裡,倒過來拍了幾下。之後她決定躺在床上玩拼圖遊戲,但玩不到幾分鐘她決定去試試抽煙,於是她下床走到車廂的連結處,那裡有一個煙灰缸,但她才記起自己沒有打火機,又回到床上去玩拼圖。玩著玩著就睡了,醒來還是想抽煙,於是拿小說出來看,結果裡面的角色也在抽煙。二十幾個小時的煙癮無法排解,翻來覆去讓人無法忍受。我想說我能理解,但似乎有點冒失,畢竟她是沒抽過煙就有癮了,這是跟我處於完全不同次元的病症。

十二月中從南到北,樹越來越禿,漸漸地綠色在視野裡淡出,到某個特定的界線後就全部枯死。很難指認出究竟是從哪條線開始毀壞,世界傾斜,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睡睡醒醒,玩玩拼圖,拿起小說又放下來,再抬頭望窗,驚覺已然滿地積雪。起薄霧的玻璃裡她的模樣倒映在雪地裡,像一張幽靈的臉。一隻有煙癮的幽靈。車廂很暖,暖氣開到二十九度幾乎讓人唇乾舌燥,她把臉貼到窗戶,看風景往更蒼涼的地方流逝。

「為甚麼不坐高鐵?」我問,沒有高鐵的話坐二十五小時是迫不得已,但高鐵通車後八小時就到北京,而且每天一班。她啜飲了一口White Russian,伏特加、咖啡甜酒與鮮奶油混合攪拌的飲料,喝起來像奶昔,方便在酒吧裡說故事又想潤喉的人。她回答得很認真,因為時間很多,既然北京去莫斯科的火車都要六天六夜,花一天去北京有何不可。還能好好思考每根煙可以在哪裡抽掉。「你會按照距離平均切分十六根煙嗎?」我問。她說怎麼可能,如果移動的方法是陸路的話,有太多地方沒辦法抽煙了。

「按心情的距離。」

「把心情分成十六份?」

「如果你談過十六次戀愛大概就會懂了,人在每時每刻都以為自己所付出的愛情是全心全意的,到後來回顧這麼久以來的生活,其實都是平均的。感情與遺憾是平均的,失望也是。」「所以十六根煙怎樣分?」她說要把故事先說完,叫我別急。我的是Black Russian,沒有鮮奶油,其他都一樣。

在北京下車後她急忙走到車站廣場上,買了個打火機,十二月的北京對南方人來說寒徹心扉,她穿一件長至小腿的羽絨,那是為了前往西伯利亞而買的,怎料在北京已差點敗陣。其實只不過零下五度,她脫下手套用打火機,碰巧一陣寒風捲過,怎弄都點不著煙,手也開始僵硬。於是她走到角落去,把煙點著的時候手在顫抖。煙霧衝進她的肺腔,一點溫暖的感覺都沒。吸煙是無法讓人感到溫暖的,但我無意為她解釋,在她的語境裡,所有失去溫度的事物都可以與前男友扯上關係。

她的前男友是個空少,所以跟她分手時穿著制服。那天他剛下班,就讓她去公園等。那是一整條免稅煙。香港海關有限制攜帶入境的香煙數量,每人只能帶十九根,不然就要交罰款。但老實說,吸煙的人都總有賭徒性格,我也試過一次帶三條合共六百根回來,只要海關不管就行。而且海關不太檢查空服員,所以她的前度每次都帶一條回來。那時她伸手去拿的煙盒,裡頭剛好是安全過境的數量。當她在北京終於抽第一根煙時,彷彿可以通過煙霧看見他穿著制服叼著煙的模樣。飛行流氓,她說,又補上一句,空中移動肺癌。後來她就厭倦天空,用陸路走。

她一口一口把煙抽完,感覺漫長,但卻沒舒暢也沒頭暈,就像進行了一次儀式,除了心理以外甚麼都沒有改變過。於是她把煙與火機收好,在北京走走逛逛兩天,心情沒見得有甚麼好轉,也沒有變差。一團煙雲,籠罩著五官與內核,讓她錯覺自身已失去動能,只有設立在遠方的目標與大海,如招魂般把她吸附。星期六晚到北京車站坐上K19號列車。K19從北京出發到莫斯科,是全球里程最長的火車路線,星期六晚十一點上車,下星期五中午就能到達莫斯科。那是非常魔幻的情境,她走進的這個艙房,將會帶著她走往越來越冷的地方,然後在某處開始回暖,最後在幾千公里外的異世界把她丟下來,舉目所及無一熟悉。而她由始至終,體感溫度都是暖氣帶來的二十幾度。那像是有些隱蔽之物停滯了,被遺棄了,中途抽換,層層疊裡抽走的木條,到最後轟然倒塌才知道事情早就準備好腐朽,只剩她憂傷凝視。且說:我早就猜到了。

火車緩緩開出,從夜到日,蒼茫的北國風景樹全剩枯枝,如天線如煙蒂隨意亂插。她凝視著窗外,其實毫無焦點,有甚麼滑過眼睛就看甚麼。這趟列車全然寂靜,整個車卡都沒有乘客,只有兩個俄國乘務員,都是肥胖的大嬸。大嬸們看見她孤身一人前往莫斯科也是有點詫異,於是送她一包餅乾,中國製的。她不知道怎樣用俄語說謝謝,於是說了thank you,然後覺得還是說普通話謝謝比較好。再過一晚,火車駛到了中國東北,明天凌晨經過滿州里後就要準備出境了,到西伯利亞,到更遠的地方。

那時她收到訊息,中學老師傳來問好。她想,他應該開始放聖誕假了,他問她辭職後如何,要不要出來吃個飯聊聊天。她看著窗外一片漆黑的農村,人煙罕至,夜色彷彿頭紗,將一切都隔得非常非常遙遠,幾乎可以輕易切分為兩個世界,南北極,孤獨與喧囂,溫柔與暴烈,美麗與哀愁,所以,她問:「那根煙你抽了嗎?」

他說:「我不抽煙。」

她就把他封鎖了。明天,她將越過國境。國境過後將是更廣袤的死寂。遠方還在遠方。

「那你在火車裡都做甚麼?」我問,很難想像六天六夜的車程可以做些甚麼。她笑說,先不說能做甚麼,先說不能做甚麼——車裡是沒有浴室的,所以不能洗澡,而且洗手盆水流超弱,基本上連刷牙都有困難。至於下車看風景的前提條件是要看得懂用俄文寫的時刻表,最難解的地方不是俄文,而是它的時間是根據當地時間的。從北京去莫斯科中間有五六個時區,所以你無法知道甚麼時候停站。

當然最後還是強行破解了這些沒有辦法看懂的俄文,也克服了時差問題,那就是原來時刻表有一欄寫了各站停靠時間,十二分鐘廿七分鐘等等,比對成功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還能把握時間下車抽煙。但到了上車第三天她才成功破譯,在此之前都在玩拼圖遊戲與看小說。我問,那你看甚麼,《追憶似水年華》?她笑,就算要坐牢也不會看普魯斯特,他花一生時間讓你知道記憶、時間全都可以無盡虛構,我老實告訴你,那些俄文時光,我全部都是虛構的:十五點九十七分,我到達了大雪站,啊不,這站裡居然有烏鴉,所以是黑烏鴉站。她笑得好開心。

她讀瑞蒙.卡佛,她說卡佛的文字可以反覆讀,意在言外,用短與精確的語言卻撐開了更多的氣氛與衝突,而一切都要讀得很慢、很細。非常適合在長途火車裡細讀,〈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大教堂〉、〈發燒〉,卻又很難在酒吧裡說得好聽,所以她就停下來了。我說,沒關係,我都讀過——其實我沒,不過沒關係,她又點了一杯White Russian,我也續杯。「那就好。卡佛的小說最好看的是悲傷過後的甜蜜,衝突後的解脫,讀起來莫名奇妙地有種治癒感。然而如果仔細地看,角色的生命是從很微小的地方開始壞掉的,然後全盤崩潰,最後才有一點點的希望。我也是從很小的地方壞掉,然後拿了一包煙,去到很遠、很苦澀的地方。一件很小、很無謂的事。於是我用筆在煙盒上畫了個哈哈笑,它就成了我的朋友。一個命定要死於我手的朋友。」酒來了,她又喝了一口。

但反正,她說,那時大學師兄傳訊給她,說:「聖誕快樂」,才驚覺節日已到。她的時區尚在十二月二十四黃昏,但她猜香港的大家應該也在逛街,抑或狂歡,如果是一個人的話,應該會打機吧,也可能看電影。而她自己剩一部手機,一段不愛的人傳來的訊息,一個可有可無的拼圖遊戲;一本讀完的瑞蒙卡佛,裡頭全都是壞掉垮掉的角色,被作者賦予虛假的希望;一包放在書上的前度的煙,莫名奇妙的在微笑。至於自身,一具四天沒洗的軀體。除此以外,只有雪地與虛無。她跟他說:「請你都是半途而廢吧。」然後鎖起車廂。

「然後自慰。」

「吓?」

我一愣,下意識看她的酒杯,怎麼這麼快就喝完,然後發現自己也早喝完了。時間是不是出了點問題——解酒藥片是不是有點問題——我喚來服務生,給她點一杯Sangria,我要一杯Old Fashion。接下來她到了貝加爾湖、到新西伯利亞、一堆甚麼斯基斯克爾夫,她反覆看書,拼圖,自慰,隔幾站就下車抽煙,零下二十度冷得發抖。四五天沒洗澡的身體非常臭,臭得發腥,彷彿魚罐頭。但她知道在一切過後,要讓自己舒服。這是必須恪守的戒律,猶如教規。而一切舒服的事,都可以在腥臭與骯髒裡萃取。她對著煙盒,把兩根手指伸進自己,到了第五天已是羶腥得不可思議,她心想,其實俄國乘務員大嬸會不會嗅出來呢?一頭發情的獸?性上癮?但當她算好時間,下車用那兩根手指挾著煙抽時,那混合升起的氣味已經作出預告:遠方要到了。

穿過西伯利亞長長的鐵道後,便是莫斯科。夜空下一片蒼茫。火車在倒數第二站停了下來。她解決完,下車抽煙,回到車上洗手。然後收拾行李,再過一陣,莫斯科就到了。我沒太留神聽,因為我想問問題:還剩多少根煙?她白我一眼,急甚麼急。我說,都十天了吧,妳也沒說清楚。然後她嘻嘻笑,不如下次再說,我有點醉了。然後我說,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於是我們結帳,到了附近的時鐘酒店。她坐在床上,把包包丟到地板,看著我說:「先讓我把故事說完。」我說好啊,坐到床上摟著她,她的頭靠著我的肩膀。從莫斯科出發到里斯本,下一站是白俄羅斯。她在莫斯科做得最高興的事是洗澡,自出生以來也不會連續六天不洗澡。她把手指甲洗得一乾二淨。過了兩天就出發。她有抽煙嗎?我不打斷她了,已經到了旅館,故事的交換儀式即將完成。而她說,從莫斯科下午出發去白俄羅斯,大概晚上十點多進入白俄首都明斯克,又有海關上車檢查護照。「那時我忽然發覺,我沒有簽證。」

那怎麼辦呢?她看著要求她下車的海關,倔強地辯解香港護照可以無證進入白俄,但海關似乎熟讀規條,吐出一個單字:airport。語言的指涉不斷膨脹,意思是,香港去白俄只有首都陸路免簽。於是她下車,夜空飄雪,三個男海關兇神惡煞,一身軍服,看著她莫名奇妙地跟他們一同站在吉普車前。她問自己,白俄羅斯究竟在哪?總統是誰?有戰亂嗎?值得嗎?幾個海關看著她,問道:where?她說Hong Kong。他們哦了一聲,忽然解除殺氣,擠眉弄眼,說:Jackie Chan,Sushi,Sake!她強忍笑意與屈辱,決定與這幾個英語不好但看似善意的海關打好關係。

於是她把煙分給他們抽,他們欣然答應。對話無多,語言無法包裹兩邊的溝通。

她自己叼了一根,海關為她點燃。那時她覺得自己雙腿中間有點潮濕,還以為嚇到失禁,然後知覺,月事來了。

她咬緊牙關,跟那些海關說,I’m on my period。海關們面面相覷,表示聽不懂。淚水在她眼眶裡滾動,在冰天雪地裡,在距離香港八千公里的凍土上,當關卡與關卡林立,語言與語言翻滾,回憶被取走分食,環顧四周之物無一熟悉,彷彿外星,在太空站裡對著外星系的動線勉強拼圖,勉強指認:我,香港人,前往里斯本,目的是:亂拋垃圾。由於細菌或是壓力,或長久以來的憂傷,月經失調。

她沉默了很久。我也靜待,然後低頭一看,她睡著了,睡得很熟可以聽到鼾聲緩慢逸出,打在我的肩膀上,如飄雪落地。那麼,我的故事也中斷了。於是我讓她躺下來,凝視她的臉,然後從口袋裡拿出煙絲捲成一根,才發現火機漏在酒吧裡了。我拍拍口袋,決定在她的包包裡找,碰碰運氣。

她的包包很整齊,不像是一般女生像宇宙星圖包羅萬有的百寶袋,我翻開裡頭,放著一本卡佛的《大教堂》、她的手機、化妝品、打火機。把手再伸進一點,可以摸到一個盒子,拿出來一看,那是一包白色大衛杜夫,盒子上畫了一個笑哈哈,裡面安安靜靜放著十九根。

我點起捲煙,把煙放回包包裡。我判斷,這裡就是遠方。十九根煙,剛好,可以安全過境。

作者為沐羽

某種意義下的無賴派。且行且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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