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無形.十一月號.荷爾蒙 —

 

最近一年,邱剛健忽然成為台灣學界的熱門探討對象,先是2017年10月的台灣文學研究生學術研討會中出現了難得一見專研邱剛健的研究生論文〔註一〕,其後2018年6月三聯出版《異色經典:邱剛健電影劇本選集》,10月在國立清華大學舉行了《浪與浪搖幌——邱剛健專題影展》,出版結集,12日於清大「藝起來30周年特別慶典」舉辦了讀詩會,由詩人廖偉棠讀詩。邱剛健研究正式進入學界與大眾視野,而主要方向是:他的劇場與電影編劇。於是接下來直到11月底,清大都會舉辦邱剛健電影的放映會。

邱剛健的生命經驗跨越各地,這也是研究他的難關之一。1940年他於廈門出生,九歲移居台灣,二十來歲到夏威夷進修,回台後與陳映真等人創辦了《劇場》雜誌,又成為台灣第一個翻譯《等待果陀》等貝克特作品的人。26歲他到香港擔任邵氏編劇,後來寫出《地下情》、《胭脂扣》、《阮玲玉》等名作。晚年邱剛健移居紐約,妻子逝世後回台,再遊走北京、香港等地,此時他於寫劇以外還寫詩,出版詩集《亡妻,Z,和雜念》,直至2013年於北京病逝,享年73歲。

台灣編輯李時雍以「浪蕩子」(Dandy)概念去形容邱剛健的生命,意思是,他站在跨文化時代的轉折點上,讓文化得以通過他來跨界與譯介。浪蕩子瞻前顧後,具有難以自拔的慾望,又有常人無法企及的創造力。〔註二〕這些形容相當精準,尤其是像我是由閱讀邱剛健的詩歌去認識他的,就相當驚艷於他的情色意象、變態想像、及對於中外文學的挪用與糅合。邱剛健死後,他的友人將其2011到2013的遺稿編輯成詩集《再淫蕩出發的時候》,影評人羅卡說這本詩集「Libido精力暢流,生之慾和創作慾在晚年竟旺盛起來,正是浪子詩人再出發『獵艷』的時候。」〔註三〕尤其是,詩題裡呼應的那首詩,〈她想起三兩句Hart Crane的詩〉:「現在,任何時候都是再淫蕩出發的時候/容許這座島嶼和那座島嶼/牽引暗海底下的大陸/航向你的手。」

所以,在清大的環境裡,將邱剛健的詩作與「藝術中心」30周年的活動並置起來,其實是相當諷刺的事。那天在弦樂四重奏、 四手聯彈、默劇表演、現代舞以外,在諸位學校高層致辭過後,插入了五分鐘廖偉棠的讀詩環節,他所讀的是邱剛健的〈槍斃〉:「他突然想成為他身後的牆/平分這庭院之美。/排鎗齊放〔……〕打破磚頭/這是我的肉/刮光青苔/我的拉鍊已經拉起。」讀詩過後,零落的掌聲響起,大家面面相覷,西裝裡的肩膀縮起來不知所措,主持人只能一筆帶過謝謝詩人的演出,我想藝術中心沒考慮過在30周年,在所謂傳統高雅藝術的場合下,讀邱剛健的詩是多麼不合時宜(或說,可以彰顯藝術的激進性)的事。

邱剛健的詩正如前文所言,尚未進入學院研究的視野,於是就不小心導致了這個後果,正如不會在畢業典禮讀喬治巴塔耶的情色小說一樣,其實一般人並不會想在年度紀念日讀到邱剛健的詩。清大就這樣做了,讓我們這些去看邱剛健詩作的人或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的人,都感到無比尷尬。因為邱剛健的詩主要由兩組概念貫穿:慾望與死亡,在這兩組概念裡繁花盛放的就是情色、血腥、艷情、詭怪、夢境、踰越及絕爽(jouissance)。邱剛健的詩歌可以粗略切割為兩個時期,分別為早年尚未結集的散篇,及晚年作品。前者為論者銘刻其文學史座標的重要文本,關於後者的討論卻一般為詩人死後論者為他撰寫的引介,重心也多壓向欣賞、緬懷、驚異、重新發現,而甚少深入剖析當中的主要元素——慾望、 死亡、 以及慾望死亡。〔註四〕

情慾書寫是邱剛健詩歌中的母題,之所以選擇以情慾而非慾望一詞,是由於詩人在作品中經常集中抒發出他對性慾的迷戀,其對象不拘一格,包括寫女性的〈伊人VIII〉:「說你是風信子的女人。/有一次你把兩隻腳倒勾在脖子,/讓我看你的軟體。」、 寫男性的〈伊人〉:「台北的男人現在都懶了〔……〕你為甚麼坐得那麼遠不坐近來一點?」、 寫老女人的〈漆黑的海〉:「回到我喜歡的母題:/像一個衰老女人腰上面肚皮上面」、寫肥女人的〈肥〉:「肉唰一下從床的中央晃到床的右方」、甚至寫自身的變態,〈Frederrecke〉:「Ferderrecke,Ferderrecke,/你躺在我太太用她的骨灰鋪陳的床單上,/我到你裡面的時候,/讓你高潮的,/是她不肯粉碎的殘骸。」

邱剛健詩中建立的人際關係,有極大部分通過性來維繫,以致其兩部詩集中有極其濃厚得近乎歇斯底里的情慾傾向。這種密集的性慾意象群,吻合齊澤克(Slavoj Žižek)對於慾望極端形態的描述:「他所慾望的首先是他的慾望本身保持未滿足的、受阻的狀態——也就是說,作為一種慾望活著。」〔註五〕

解譯何謂「作為一種慾望活著」,就必須要先回歸到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在拉康的論述裡「小它物」(objet petit a)是主要論點之一,小它物作為一種慾望主體不可把握又極度依賴的對象,是主體永遠求而不得、不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個客體,它就在一個空虛的「那裡」。於是,當詩人不斷去追尋慾望客體時,他就處於一種運動狀態,一種精神分析上理解的「動力學」狀態。這種慾望的追尋反覆體現在邱剛健的情慾書寫中,就正如「再淫蕩出發的時候」,重點不是淫蕩,也不是時候,而是「再出發」。詩人必須動身,一次又一次前往下一個慾望之地。

然而,詩歌卻從未道出詩人成功與否,即便是他的其他詩歌中,大多也是詩人自身的呼喊、欲求和轉向,正如拉康的慾望辯證法:「保持未滿足的、受限的狀態」,是儘管不斷移動,卻無法完整表達的困境。這就是「不滿」,不安於室,也是論者所研究的「浪蕩子」精神,他將永不魘足地行動,並以無限膨脹的慾望來進行藝術創造,以暴食般的不滿來轉譯外在的文化。

慾望、死亡與藝術中心30周年,讓邱剛健的面目浮現在不明就裡的群眾中時,正正符合了他一貫的形象:異色、奇怪,以及有點讓人不知所措。但將那短短五分鐘的讀詩會與整晚的隆重其事互文起來看時,卻有一種特別的趣味。黃淑嫻說邱剛健有他那個年代文化人的特質,可以貫通不同藝術,好像戴上了諸多面具一樣,「而邱剛健最底層的那個面具,我懷疑是詩。」〔註六〕相互參照起來看,也許30周年慶典,在西裝筆挺與晚禮服底下,會不會就是「雜念」、是一群蠢蠢欲動的荷爾蒙、等候著「再淫蕩出發的時候」?


〔註一〕許楚君:〈錯位的異端——邱剛健的身體書寫與台港兩地思潮〉,「第14屆全國台灣文學研究生學術研討會」,2017年10月。

〔註二〕李時雍:〈搖幌的人——《劇場》、浪子、邱剛健〉,《浪與浪搖幌——邱剛健》(台灣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2018.10),頁17。

〔註三〕羅卡:〈他在影劇詩之間徘徊蕩漾〉,《浪與浪搖幌——邱剛健》,頁79。

〔註四〕鄭政恆:〈邱剛健:詩與時代〉,《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香港:三聯書店,2014),頁153-161。葉輝:〈詩祭邱剛健〉,《美與狂》,頁162-168。或見網絡媒體《立場新聞》中熒惑著〈我還沒有死過的喜鵲——讀邱剛健〈公寓〉〉。

〔註五〕Slavoj Žižek, For They Know Now What They Do: Enjoyment as a Political Factor (London: Verso, 1991), pp. 143-144.

〔註六〕黃淑嫻:〈在路上的人〉,《浪與浪搖幌——邱剛健》,頁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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