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八期〈(仮)和平時代的戰爭武器〉 —

 

只是剛剛發生的事,上午十時,林先生發現自己真的陽萎了。

 

他坐在床上,右手徒勞地捋著陽具,但無論怎樣擺弄擼動它還是軟趴趴地垂頭喪氣,像上吊後垂下的肢體,單純地存在於那裡,失去一切意義。林先生嘆了口氣,放下左手手機上播放的明日花綺羅,她還是老樣子,不甚敬業地胡亂気持ち凄い,偶爾還看一下鏡頭背後的導演有沒有給指令。他把內褲脫了,到廁所洗臉撒尿刷牙洗頭。窗外依然是灰天白雲,將近三十年的人生林先生對湛藍天色印象極深,因為漫長疲憊的人生裡他的天空將近八成都是城市的灰濛,那真是來自當代的絕佳隱喻。而在房間裡,他才發覺,其實沒有甚麼物件是真正軟垂無力的,電線、衣物、百葉簾,都有它們各自的硬度。

 

其實林先生早就預視到這天的來臨,因此早就預備好了今天行程。他將口腔裡的牙膏吐到洗手盆,用電動剃鬚刀刮起鬍子,他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她有如鹿的目光。林先生從八歲起就開始打飛機,儘管八歲不應該被稱為先生,但打飛機的確是第二性徵成熟的表現,而從理論上來講,能射精的男人就有成為先生的資格,那原初之夜他在被窩裡也只是摸著陽具,他早知道撫摸它會變硬,會舒服,但那天晚上它漏出黏白濁液他的確吃了一驚。但很快他便從圖書館裡理解這是甚麼回事,於是,八歲的林先生從那時起就每天享受起成為先生的快感與權力慾。他裸身走進企缸,花灑從頭淋下水流經他的肩頭胸口小腹從他的軟屌滴滴答答落地,在浴室裡也沒有甚麼是軟弱無力的,花灑、浴簾、各式瓶子。他由八歲到十八歲幾乎一天一發,近乎虔誠地愛著自己身上的這塊肉,但老實講,過了十八歲,這已經變得有點困難。林先生走出企缸,㩒開了風筒。

 

大學時他終於交到可以做愛的女友,不是說高中或以前的女友沒有做愛的生理機能,而是她的藉口過於冠冕堂皇,林先生找不到捅穿的方法:結婚後才能做、先考上大學,現在我只想讀書,那個的話不能接受,諸如此類像鳥屎一樣的藉口漫天翻飛,平均落在整個城市的每一輛車上。那些日子每人都髒話連篇,於是形成了綿密的噪音與空氣污染。但林先生都會很安然地接納,隨後回家打飛機解決。到了十八歲那年,他與時任女友開房間時,他艱難地豎起半硬的肉槍,要死不活地吹起衝鋒號,那年是北京奧運的盛世,男子3000米障礙再次由肯亞選手奪冠只見布里明基普魯托翻過欄杆踩過水池跑了八分十秒還游刃有餘而林先生從未如此渴望成為一個黑人而林先生自己就像一場標槍比賽,向上,向下,完事,那時他就知道差不多了。

 

但他還是愛不同的女人。從八歲開始,他碰上了註定無法成為林太太的女班長。她坐在教室較前的座位,洗頭水氣味不可思議的濃,像紡織了一層香薰在每根頭髮表層,隔三四個座位都能聞得見。一天她隨著氣味回過頭來,與他剛好視線相交,他那時正在隨便挑選一個焦點發呆。她的眼睛大而明亮清澈,碰上眼後又受驚地轉回去,時值八歲的林先生還想不出甚麼比喻去形容,但那種年歲的愛慾與傾心總是離譜地簡單。後來他想,那是一雙鹿眼,眼珠深遂而極黑,帶著具侵略性的香氣作武器。自此過後他每晚自瀆,成為先生,但從不敢幻想她。那香氣鋪開如書卷,蓋住城市每條街道巷弄。

 

他下樓去小巴站,香港遍地瘋子,他們衣著襤褸,自言自語,稍有眼神或身體接觸就會破口大罵,而狹路相逢肯定是瘋子勝,林先生甫下樓就看到一個髒灰亂髮的老頭把一個西裝筆挺的人罵得狗血淋頭:屌你老母唔撚認得你祖宗……你條賓周無鬼用你老豆碌鳩餵狗……林先生繞過他,心緒圍繞著自己的無力,雖然走路時它並不應該處於豎起的狀態,這時他與所有生理男性同等,罵人的,西裝畢挺的,瘋狂的,一視同仁,但當到了應該豎起應該雄壯應該大國崛起的時候他還只能是一條軟在褲襠的蛆蟲,在這刻他深切明白到他連一個可以隨意用性器官作口頭侵犯的瘋子都比不上。他的語言如此堅硬,好似遍地的道路工程鑿鑿鑿鑿每天轟炸所有人的耳膜。

 

林先生在不遠處等紅綠燈,心裡許願那人不要走近自己後方,他的肩膀微微縮起,像每次集中精神奢求自己硬起來的那種無助。到了小學畢業林先生還是沒有與女班長建立愛情關係,連友誼都難算得上,但她的而且確佔據了他打飛機的原初動機,她的香氣牽繫不散,彷彿到了今天還可以充盈他的鼻腔。安全越過馬路後林先生走過兩個廢氣衝天的街口坐上小巴,小巴司機終於等到客滿,關門馬上飆車,風馳電掣衝進海底隧道如一顆精液闖進甬道,林先生把安全帶繫起來。直到後來,其實他們不曾同班,但九歲、十歲、十一十二歲的林先生依然可以在窄長的學校走廊憑氣味指認出那是她,如若日後,更為以後,許久之後到抵時間的盡頭只要聞到這股氣味,林先生亦毋寧相信,穿過重重迷陣踏進迷宮中央,會等著他有一雙回頭的鹿眼。左迴右旋抵達港島後望到林立的摩天大廈,林先生倏爾理解自身再也無法被定義為一個完整的男性。陽萎的男人,已被逐出理想國中的理型男人範疇,從此以後,他裸命而行。但沒有身份的人,就彷彿可以還魂到當年毫無記憶點的男生,穿越如迷官亂陣般的走道抵達教室雙膝併合下跪兩手高舉過頭呈上自己尚未失能的陽具涕泗縱橫地懺悔:我的愛褻瀆了您。

 

畢業以後的確是沒再見面了。林先生升上中學,生一般中學生的活,娛一般青少年的樂,看漫畫唱歌打遊戲圍觀體育課女生。他也學會在別人背後交換緋聞,抄襲各自的作業,口頭禪,以至人生。那時他開始覺得很多人都像動物。群畜。會有如貓慵懶的或眼神如狐的,臉型如馬也有嘴型如鱷魚,更不用說狗模狗樣或像老鼠或肥豬這類典型,這想像在碎上一個如熊的體育老師後更為堅定,那時他想,這人做愛時會不會不小心把人家幹死。此後他潛入暗夜,在森林帶槍而行,磨堅砥礪,狩獵一切如鹿的女孩。瞳仁如墨的或容易受驚的他全都要,每夜他閱讀把妹的技術書,背誦調皮又不失格調的句子,從搭訕術到床笫技巧,從天文地理到詩辭歌庫,一切都為狩取更好的鹿。而每晚,他在房間裡練著槍技,例無虛發,AV女優們看著他長大,H漫畫師慨歎二次元觀眾虔誠,成人小說家為他撐開虛構的想像與現實的操演,他漸漸成為一個老練的獵手了,十五歲他有了自己的第一頭鹿。

 

但他總覺得有種道不明白的違和感。這頭小鹿容易受驚,需要保護,他每每凝視她墨黑的瞳仁都心想這真是漂亮,而她也相當高興,因為林先生儘管看起來常常有氣無力,活脫脫中文課本裡的文弱書生,但對她始終是真誠尊重,而他展視的男性價值也不怎麼低,但他始終覺得差那麼一點點,他們相敬相愛,他會揉她的頭髮而她也像小鹿一樣撲進他的懷裡,但他依然覺得有一種奇怪的低氣壓的壓抑如霧氣如這城市的灰濛天空籠罩著他讓他矛盾讓他懨懨不樂。如若日後大學畢業以後,他帶著一身狩獵時留下的傷,越過灰濛如長袍的天色,偶爾穿一身廉價西裝參加中學小學同學聚會,交情淡薄,但人類總是需要從遙遠的關係中提取並交換記憶,以引證大家也是從某個空間裡一同成長的,沒有誰是憑空虛構出來的幻影。

 

林先生穿過鬧市,繞過好些在街上亂叫亂嚷的中年人,走進一家大牌檔,與五六個小學同學寒喧,講現在,話當年。而每個同學會都有相同的慣例,先是努力背誦當年有誰同班,其次是背誦當年的緋聞韻事,再者就猜那些沒出席的人究竟在哪,林先生其實也不太記得人,就默默喝著啤酒點著頭,把頸口的扣子解掉兩顆。這些聚會的記憶是如此蒙太奇如此劣質如此廉價地不含任何資訊他的鏡頭從來只對準一個回眸,一陣洗頭水,其後所有續集都只不過是第一集的翻拍。

 

在同樣灰濛的天色下香港的海岸像一灘積水,雨過以後等待蒸發的那種,環繞在陸上鐵色的大廈群像豎立起來,刺進天空,天曉得現代人是喫了多少壯陽藥才想像得出這種建築風格,但誰都不能否認這種配色天造地設。而他己經垂死了,熄燈了,在海浪之間他坐在一排正中的椅子,附近數米都沒人。真是完美的落幕呢,大片的雲在海外翻滾,時速四十公里/遙遠,有人一生都活在你的陰影裡。一片雲覆蓋在船上,他只覺眼前景色一暗,一種如若灰塵被掃到角落去的感覺油然而生。

 

其時林先生升大學的人生似一切不著重劇情的現代派小說主角,庸庸碌碌,是某個時代的意志下的卑微產物,掩護著自己的秘密畏縮而行。在那些性愛之中他穿梭不同旅館,幽暗小巷,末路街燈,他們總是偷偷摸摸地走到某些二三樓,向不耐煩的門房太太索取鑰匙,扭開一夜歡愉。他在女人之間成長,在女人之間畢業。他持續地著迷於鹿系女孩,在大學交了三任女友也溫馴乖巧滿足他的父權淫威,與此同時他漸漸日落降旗。那時林先生暗自揣測,日子會在甚麼時候降臨,從哪刻起會成為永垂之人。

 

為了延遲審判日他開始服用威而鋼犀利士將打飛機頻率降低,並將慾望移轉去結交炮友上,用Tinder、Flip、Happn,約會一切願意之人,無論容貌性情,在光完全寂滅前他要盡其所能地燃放煙火。是的,那時候他的確這樣想著。越軟弱的人越想呈英雄,這是千古定律。壯陽藥最初還算有效,有效的意思自然不是如同廣告宣傳裡的堅挺不倒九十分鐘不射之類的科幻傳言,而是他可以用比較從容的心情,知道自己在勃起的一刻,與常人無異。你必須非常用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林先生在耕耘一頭鹿時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潛在含義。如果是科幻語境,比較像沙漠最後一個類機械文明,乏力而蠻橫地,招待未至的毀滅。

 

而好景向來不常,也沒哪有誰可以長久偽裝成理型中的正常人。林先生開始產生抗藥性,某個晚上,他吞藥後過了兩個鐘頭還是毫無起色,窗外的行人稀稀落落,如潮浪的車聲此起彼伏,他格外喜歡看潮浪拍到岸邊虛弱地退回去的景色,那種洶湧而至又無力折返的白浪彷彿人生。其後在半夜他徐徐睡醒,發覺自己唇乾舌燥,但陽具完全充血膨脹得作痛,彷彿把全身血液全都吸取過去了,他難以移動,也不想喚醒身邊女伴。同時他感到自己下身堅硬如鐵,彷彿中毒。全身只有一個地方能使力的感覺就像世界末日,他閉著雙眼,我這天要毒死了,那是二零一二年十二月根據預言不會再有艷陽高照了隨之而來的是地球的降溫冰封他躺在床上感受自己舉高了地球上最後一枝著火的紅旗。

 

此後他走過不同藥房與時鐘酒店都會憶起那晚,那勃起卻畏懼自己的那晚。如若同學會那晚,他渾渾噩噩地離開聚會現場,他吞了兩粒威而鋼後還是無能為力,他依偎在女人身上渴望她可以聽自己訴苦。她說好呀,但手卻不斷引導他的手指移向自己身下,那時他兩目放空,自己對自己默念:我要從獵場退休了。如若現在,他走下渡輪,走上長洲街道,無數民宿旅館都派人在碼頭兜客,他上前訂一個房間,如是他走進長洲的巷弄,穿過三個街口後往左轉,熟門熟路。

 

在夜半勃起的那晚過後,如果說過往陽萎的速度是一條緩降的斜線,那晚是直線急跌,從此以後他能維持勉強的半硬狀態。但林先生依然沒有放棄約炮,他依然與不同女生開房間,他依然狩獵不同的鹿女,他的慾望越壓抑越暴烈,但他再起不能了。於是,他們開房間後,聊天,把一切開始前的交心過程當成主菜來做,啜飲著她們的信任與故事。但他暗自慘憺地笑著,臉色半埋在房間陰翳的黑影之中:我並不想被妳們信任,但我連傷害妳們的力氣都失去了。慾望像海岸巨浪拍到消波塊上,倒捲回去,僅此而已。

 

他踩入長洲民宿的房間裡,頗為整潔,開房所需的設備一應俱全,雙人床、浴室、椅子、鏡子,林先生隨意瞥了一下周圍,把門關上就坐到床上。手機的電量不太夠,他就把它丟到床上。他兩眼凝視著門口,妳會來嗎?他探手到自己的內褲裡,延續著二十多年的純熟手勢,上下捋動,陽具開始慢慢充血立起,在某個半硬的關卡就維持在那裡,血液輸送不夠,又慢慢在掌心軟垂。那是行走的遺體。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閉上眼睛,一隻梅花鹿走過草原,畫面靜寂,風吹過嫩綠草原泛起如波浪的草潮,梅花鹿愉快地往前走著,一路穿過河川、密林、沼澤、又一個草原,走到畫卷盡頭,矗立而起無以數計的摩天大樓,牠茫然回首,正好對上了他的視線。他射在內褲裡,兩眼緊閉,思緒飄零飛散,飛過岸邊與小輪,走過小巴與瘋子,從住處拉出一條拋物線落在同學會:「女班長?你不知道啊……她好久以前就上吊了。」

 

一旦消逝便不再回頭的生命,就如影子一般,沒有重量,預先死亡了。死亡發生的時間差不多就在林先生自覺無力的前後吧,因為實際時間並不重要,在那一回眸過後,到往後一而再再而三地狩取各異的鹿女,到最後知悉鹿眼已滾落記憶草叢下的深淵時,林先生早已,無可避免地,成為預定陽萎的男人了。時間摺起來,用精液黏合初射與陽萎的兩夜,用指尖從中戳一個洞的話,嘩啦嘩啦掉出來的,是哀吟,是禱言,是末世預告:「因為妳而開始的生命,我今天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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