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字花》75期:叛逆者 —

離開一個空間,抵達另外一個。我總是經過無數的門,粗略算來,從我的家到達異國需要穿過十一扇門:家門、電梯門、大廈門、巴士門、機場門、離境門、海關檢查門、候機室門、登機閘門、機艙門,到達異國後走出機場大門,景色驟變。如若讀到這裡,大概你看到門字興許已有些微變形,些許不適——語義飽和,semantic satiation——如若孤自旅行的微寒。

平常我不太感知到門的存在。我不怎麼注意從一個空間換到另一個空間的變化。於我而言,心理在行動前已調節好,比如說,我在家已準備好迎接到達異國時的暢快,並非每過一扇門就愉快一點點,走出機場累積十一重快感絕頂升天,抽一口煙胸腔煙霧彌漫無以名狀的絕爽,不是,對於門的記憶實在不太清晰,就像寫字時使用的筆或走路時穿著的鞋,我平時並不意向它們。

但純粹以文字形狀來看,門這個字本來就有空間特性。比如說,開關,讓一種新的狀態涉入,好似燈光明滅,抑或風景變換。比如說,問,打開溝通理解的閥門,一來一回,建立知識傳遞的空間。比如說,閱,資訊穿過重重的歷史迷障,通過文字座落到你如今的位置上。當然還有一連串的髒話,𨳒閪𨳊𨶙𨳍,激活你對於成年世界的認知,繼而恍然,一切深入關係無論恨愛都指向門裡緊鎖的性意涵。

所謂旅行,不過是穿過無數門戶,在抵達異國的一刻回首,遙看穿過的所有空間,用門的意象在虛空半透明地串連起來,畫條直線,遙遙向所來之處比一根中指。

如是我曾經到過新加坡,遇過一扇不可思議的門。雲霧森林 Cloud Forest。彼時我們持著旅遊地圖嘗試著不看Google Map的旅行,穿過恰似香港的殘破馬路街景到達Gardens by the bay,抵達這座玻璃建築。那時心情沮喪,像背叛我城千辛萬苦的到達之處應許之地卻是另一座香港那般。那雲霧森林從外看就只是一座常見的比較好看的玻璃建築,類如又一城,類如中環隨意一座商場,然而推門進內,首先入目之物就是一座五層高圓柱樹牆,綠意盎然,矗立著挨近玻璃穹頂,而身旁四周鋪張無數青綠植物,腳下有花徑矮樹,彷彿一剎將整座城市的無聊徹底抹盡。繞圓柱走半圈,歷經無數難以名狀的花草樹木忽聞水聲,原來是樹牆設有瀑布,從最高處飛瀉而落。

那彷彿闖進異質空間,愛麗絲墮進兔洞,切割掉一切日常生活的元素,空氣、景物、聲音;這也彷彿一份旅遊廣告,未出發先興奮,機票由38元港幣起(未稅);當然這也像吸毒後寫出來的廢言瘋語,斗轉星移,從一朵花裡盯出一座宇宙來。波赫士或萊布尼茲式的微觀宇宙,擰開無以數計的孤獨迷宮。而一切宇宙的打開,都必須通過一扇門,你走過去,推開,時間就開始了,繼而有了空間。

但不一定所有門都是你自己選擇打開的,有時門向你打開,你僵硬坐著,靜候命運來臨將你噬掉。我說過海關的門,我好像說過不少次,其實海關與我八字不合。我也說到植物,說到抽一口煙,那時我穿過大學畢業後的恍惚徬徨,獨自落到阿姆斯特丹買幾袋不同口味的大麻,幾天逍遙後坐上長途客運前往巴黎。行李放在車底的行李架,放著八克來不及用完的大麻,我帶著一本書走上座位,看不到數頁就只能挨著車窗休息,搖搖晃晃我經過安特衛普、布魯塞爾、里爾,輾轉來到巴黎市郊,客運慢駛又停在路邊的海關檢查站。那時我透過車窗看見數個制服海關準備上車檢查,在他們身邊一頭看似訓練有素的緝毒犬。那時我就知道他們會搜到我的背包,嗅出我的大麻,帶走我前往不知如何處置我的法的門前。但我只能在位置上靜候,祈求沒我的事,沒有意外,沒人打開車門,拎著我的背包。

如今我仍是每天穿過不會記清的門,寫著久看容易變形的字詞,與朋友坐下來聊天時還是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口腔作為一扇資訊的門,我總覺得自己體內不夠想要探頭出外的消息,老是沉默以對。我也漸漸失去想要旅行的慾望了,好多時候我坐在房間裡,盯著門,有時連外出吃飯的衝動都消逝溶解。我記憶著以往進出過的空間,嗅過的如新加坡雲霧森林的綠肥紅瘦或阿姆斯特丹的腥膻草色煙光,殘照如今,我寧可打去麥當勞叫個餐不用出門。卡繆寫過,其實坐牢也不算是太難熬的事,只要在外界活過一天,你可以終生只靠回憶那天的事物,回味無窮,直到死去。看著四處林立的門,漸漸理解,其實也沒太必要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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