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雪國〉獲第三十一屆月涵文學獎小說組仨獎,特此致謝。

在藥妝店門前等待情人買卸妝水時,他抽著煙,懷疑時間是不是凝固了,紮根了,或是錯置了,滑移進了異度領域,永遠都流淌不到命定的終點:他丟的煙屁股散落一地,情人還是絲毫沒有結帳走人的意思。他守候著,忽然迎面走來一個黑色風衣男子,從口袋抽出一柄水果刀,在他尚未理解如何可能時,就在他下腹開了偌大一個窟窿。於是他眼神陡然清醒起來,灼灼凝視兇手:是隨機的嗎?都結束了嗎?那人稍稍有點迷惑,還是來得及在他瞑目前點頭。所以他帶著寬慰的笑容軟倒在地,沒入黑暗中,某種細微如麻雀搧翼的聲響充滿了他的耳際。這就是死亡的聲音麼。

他稍稍側著頭,感到聲音越益響亮,於是他半睜眼睛,卻看見情人正背對著他坐在床沿啜泣,不對,這是醒來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感到夢裡帶來的好心情都被一剎解散了,那免責的生命終結在現實中永不來臨。至少不屬於他,一介凡人。但他依然打起精神安慰她:怎麼了嗎?她沒有回頭:我覺得和你一起很好,但我更想念我的男友。他一拍自己額頭,心想又來了。但就是這一拍下去,彷彿開啟了體內的甚麼開關,轟轟隆隆像在體內召喚出甚麼鋼鐵怪獸,在茫白雪地狂奔嘶吼,所有零件喀啦喀啦同時轉動滑移換軌卸載重組。他勉力張望,情人的身體伴隨著巨響融化開來,淡出成一片空白,他再次笑了。都過去了。

這是醒來的聲音。茫然雪景,雪景映在玻璃上,玻璃倒映出他鬍渣頹然將醒未醒的臉,天空從他暈開的髮梢倒影上擴散開去,黎明未至,慘灰的天穹下鐵藍色雪原延伸到視野盡頭,那是中俄邊境,兩枝旗幟並列在那裡的建築上,被風灌滿得永不垂落。樹木稀然,他總是在玻璃窗前想起《雪國》,只是他沒有任何旅伴,也沒有美麗的少女在終點等待他。一條鐵軌從遠處拉扯抵達他的眼皮之下,接上他漠無表情的五官倒映——穿過國界長長的海關關卡,就是雪國,早上五點一片灰濛,西伯利亞鐵路列車終於將他送出中國國境。複數無疆的夢使他感到,已坐了好幾輩子,繼而知覺,尚有無數來世要在旅途渡過。他構想,那些夢究竟是指向過往經驗,還是預示尚未誕生的以後。列車從凌晨開始就駛得好緩慢,無關浪漫,只不過在滿州里往西北駛出國境時得做中國的出境檢查,在俄國又得做入境檢查。黎明未至,俄國軍人踩著雪靴拖著狗走進他的四人包廂,看見只有他一人後也不問甚麼,只放狗嗅他的行李和床。他趁軍人不在意時朝牠伸手,連狗都不理會他,他想著,真是徒勞。而車廂就如電影蒙太奇般,剪接切割,回過神時他已坐在俄國邊境後貝加爾斯克車站的候車室裡,斷續跳躍的夢境使他的雙眼腫脹,他架上眼鏡,環視四周。

列車在換軌,這段時間是整段車程中最難熬的,網絡文章早已警告過他,但他心想:我連上一份工作都能熬過沒有精神崩潰安然訂好旅行路線並辭職,這點小事不足掛齒。但當乘務員凌晨四點走進他的車廂拍醒他,用他一個單字也無法理解的俄語和他說了一堆話,然後中國海關就走進來以北方口音檢查他,五點多出發過境又來一團俄國海關,語言不通,把他的行李散滿一床,其後列車還得在邊境換三個鐘頭車輪車軌,他自覺:這年真的從心理到生理都被踩在地上磨蹭,從今以後已成殘廢。他欲將經歷上傳到Facebook,候車室的網絡卻薄弱至極,像他的靈感轉瞬即逝。心頭澀然,窗外火車正在一卡一卡地拆著輪子,換成俄國適用的尺吋,原本寫著「共產党员号」的鮮紅火車頭已然不見,換成了寫著俄語意義不明的普通車頭。沒有節奏的鐵器忙碌轟鳴,有人在窗外散漫地剷著雪,他不自覺地用指尖敲起膝蓋。

三個鐘頭的等待他在候車站吃了個俄國麵包,買了一大塑膠袋的口糧準備熬過接下來的六天,然後就在做起白日夢來,他想及他的情人,分手那一刻抑或以前,他的工作以及辭職,他買車票那刻的心情和細節,卻想不起動身的原因。同車乘客有四十人左右,互不交流,雖然說也有旅客,但絕大多數都是做生意的,雖然美其名曰做生意的,但其實都是走私客。酷寒的十二月極北,每個乘客各懷目的,那是寂靜之地的互不侵犯,而且在中途就會登出於他的視界,他的生命,他的記憶,他的夢。多不勝數的夢境連貫侵擾著他的真實,使他終究遺忘自己出發的動機誕生於哪個夢裡,興許是工作,興許女人,興許即興,興許根本沒有原因。他站起身來,裹著特厚羽絨到室外抽一根煙,零下十九度的冷風吹來,他覺得自己的眼淚被凍出來後,一剎那就凝結薄冰。

出發前他舊同事舊同學都不看好,十二月從北京從火車到莫斯科,南國的人直覺:他會死,所以傳來的訊息不是祝福,就是RIP、一路好走。而一路好走其實也是一種祝福,他把這種心情濃縮進一張A4紙裡,量字酌詞在車上寫好了一封遺書,寫完了,還未死,發車後七日到達莫斯科,還未死,就把記不起內容的紙張對摺沖到列車的馬桶裡。茫茫大雪會將他的遺言與屎尿合葬,屆時他會發一條動態:六日六夜我終於抵達了莫斯科,大雪翩然。不過當他下車時,雪已停下,無際晴空,徒留一地無用空廢話語。他重拾起沿途經歷的城市名稱,好像在編一部專屬字典,只能用自己的語言去理解。

就比如說,K19號列車凌晨十一點從北京發車,繞道天津、鄭州,經東北滿州里出關,在後貝加爾斯克過中俄邊境,到達赤塔後會與蒙古來的另一列火車連接在一起,浩浩蕩蕩三十多節火車繼而到達貝加爾湖,折經北方伊爾庫茨克、新西伯利亞、基洛夫,最後從東切入莫斯科。列車從東到西走過七個時區,從UTC+9走到+3,全然浩蕩鋪滿濃淡不一的雪。最初他瞪視地圖,宛如閱讀一部杜斯妥也夫斯基,沒有一個名稱他能準確記得,沒有一個字義可以錨定到一個實體上。就想起那個笑話,只要將名字後面加上個斯基,就看似俄國偉人,比如他自己,漫無目的斯基、厭世斯基、做夢斯基。從北京開始他就窩在四人包廂裡,十二月臨近假期居然乘客稀少,至少在北京到滿州里那兩夜一日裡,整個車卡十來個車廂只有他,與語言不通的俄國大媽乘務員。她長得好像一頭母熊,他苦澀地想,在這趟無言孤寂的旅程,與易夢的體質,她可以任意將疲弱的自己折磨到死再棄屍。而西伯利亞的雪地,連房子貨櫃都可輕易掩蓋。

至少還是平安進入俄國邊境,他抽完煙丟到地上,踢起雪把它埋掉時,視野裡就進入了兩個拿著自拍棍的黃種女孩,她們是他看過唯一可以輕易指認為旅客的人,於是他們聊天招呼。她們說剛趁換軌的空閒時間走到中俄邊境線那邊的建築拍照,他說:現在負十九度還下雪呢。她們說:對啊,但這不就是旅行的意義嗎?他社交性地笑著,覺得心裡有一部分正寂寞地發酸發臭,像廚餘的味道四散彌漫,旅行的意義究竟是甚麼呢。她們約他晚上去餐車吃晚餐,她們給他看剛剛的自拍,她們說自己在天津上車,她們說自己會到伊爾庫茨克看貝加爾湖,她們加了他的微信,名字分別是南山南和鄭州記憶,他看見自己的微信名字只有一個句號,在極寒的雪域他蝕骨地理解了那個詞的意義:寒酸。

換軌過後他再次上車,終於啟程進入西伯利亞平原。卻發現包廂裡多了一個大叔坐在對面床上,大叔說自己來自滿州里,在後貝加爾斯克站調到這個包廂裡。他不問為甚麼,他從不過問過客的私事,他只問大叔會在哪裡離開:赤塔,在莫戈伊圖伊後面,在烏蘭烏德前。他哦了一聲,無法理解那是哪裡,只覺得發音有種淒涼的調子,並無能理解那究竟處於何方。即便是親身來到了西伯利亞,還是彷彿如同出發以前,憑藉網絡的圖片和文字,幻想出遙遠的荒原一樣。大叔床下塞了兩個巨型包包,看似和其他人一樣也是走私的。他躺回床上,窗外雪景千篇一律,生物極少,白茫黏著白茫曖昧地露出一抹地平線給他看,有不確定是道路還是山巒的棕色線條在極遠方,也有不知是否存在住客的破落木屋。

這就是西伯利亞,他想,據說一生人值得經歷一次的火車旅程,不知道神是否也是如此哄人投胎,去做一下人類,是值得經歷一次的旅程。他想,上帝已死,尼采說所以我們要對生命說「是」,但我的經驗已足夠讓我對生命好好說「錯了」、「不是」、「都過去了」。他看見窗裡倒映的自己的臉一片一片剝落分解,起初是下顎,隨即是嘴唇、兩頰、鼻子、耳朵、額頭、最後是眼睛。但他依然能夠觀照自己如一個機器人般臉被分解成上百個正方形,爾後有些開始長出皺紋,老人斑,發灰,老朽,到最終甚至有些變得漆黑,在雪地的襯托下猶如玻璃窗上的焦痕,最後他伸手將所有格子拉開,窟窿裡只剩一個腐臭的大腦。他想道:讓我老朽和出發的,原來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重複的憂傷。

無邊際的雪原,十二月的北國意思是,只有機械才能無畏無懼,不會瑟瑟發抖。他盤腿坐在床上吃剛煮好的泡麵,牛肉湯的味道盈滿四周。他記得剛離開後貝加爾斯克站的半個鐘頭裡看到外頭還有些牛隻以極慢速移動,如今已進入一片荒蕪,只剩下氣味在周圍牽繫。窗外千篇一律的枯樹,地平線模糊被白霧遮蓋,又與灰藍的天空連接。在他發不出名字拼音的地帶、無法理解名字意義的地域裡,一切現象都可被允許。畢竟,只有他,是來自遠方拋擲至此的外來種。他唏哩呼嚕地啜食著泡麵,漫無目的地瀏覽佔據他所有視野的雪,不由得再次想起:究竟旅行的意義是甚麼。列車平穩前進,景色就從右至左速掃走。起初還饒有興緻,其後就審美疲勞,如大多數所經歷過的事件,最先令人無聊的總是當初至愛。

如那些工作與情人,但他決定現在先不回想。因為泡麵吃完了,得拿到車卡末端的洗手間丟掉。列車右邊是玻璃窗,乘務員會以紅色絨布窗簾蓋起來,但乘客還是可以打開看風景,如果他想要的話。左邊則是包廂,他身處的是比較便宜的四人房,也是可以把門關起來的,那麼在外頭如果有人走過也不會察覺裡頭是如此孤獨的存在。車廂末端設有極簡陋的洗手間,不知是否列寧時代就被排便至今,頹敗髒汙的厭世感撲面而至,垃圾桶就設在裡頭。而車廂前後兩側門上有以俄語英語對照的電子標示牌,但無論是哪種語言也使人無法理解到底身處在哪,或正前往哪裡,上頭的時間甚至是以莫斯科時區來報時的,那與窗景存在極大落差。他把泡麵的湯倒進馬桶裡,再把塑料碗丟掉,順便上了個大號後從洗手間偷了一疊衛生紙。回房途中瞥見牆壁貼著一張俄語A4紙,標示各站停靠時間,但他絕望發現,除了語言不通外,那停車時刻還是依照當地時間來計算的,而他根本無法得知自己正身處哪一時區之中。彷彿坐上了某種非現實的東西,陷入了迷離恍惚之中,徒然地讓它載著自己的身軀奔馳。單調的列車移動聲,就像女子的絮絮話語。

他打開手機裡先前從維基百科截圖下來的各站名稱,艱難地比對著圖片的英語及車上的俄語,甚至發覺,除了時間全然不對外,連停站數量也不同。換言之,除了確知自己身處在西伯利亞雪原,目的地是莫斯科以外,其他一切盡不準確。猶如移置切入一座時間不穩定的重力實驗室,車廂報時是莫斯科時間,手機顯示的是北京時間,而列車時刻表的時間按照莫名奇妙的地域名稱浮動,他環視四周,已無能知悉自己可以抵達哪一架時空座標。他於是強行理解,下一站是Belogorsk,再一站是Svobodnyi,然後是Ledyanaya,他瞪視良久,甚至覺得英文字母開始在他的心理上變形成無法理解的鬼畫符,才勉強理解:幾站過後寫著明天17:53將會抵達的那個Chita,應該就是同房大叔將要下車的赤塔。而白茫無垠的雪原和輕微晃動的列車彷彿在嘲笑他的無謀,他凝視著窗景不期然再次憶想起雪國,想起駒子與葉子,那憂傷徒然的舊夢,川端將他的異域之夢賦予了他個人纏綿的回憶,而我在這裡哀愁得連理解一個字詞的力量都沒有。

就像一場幻夢,他佇立窗邊,假如西伯利亞這四個字所指涉的是連鎖爆發的夢境,滿州里就指向被無原因地刺上一刀,後貝加爾斯克意思就是舊情人的啜泣,而博爾賈,Belogorsk,就是被悲傷與無能從頭淋到腳踝,凝視著自己的存在片片粉碎。而接下來的赤塔——身後房門忽然打開,大叔走出來看見他,搭訕問道:小伙子,沒看過雪吧。他默然點頭,目送他往洗手間走去——赤塔的意思是,在更多陌生人湧入的地域中,得以在自己的房間裡恢復獨身。從此刻開始忽略時差勉強計算,它的意義尚有大約三十個小時就會現身。

他回到自己床上躺著,感覺沒甚麼可以做了,閉上眼睛就會作夢,睜開眼睛就是相同雪景。他想傳訊息給甚麼人,卻也沒有甚麼需要報告的對象,如是他憶起歇斯底里的舊情人,及他們分手的夜裡,她終於決定回到自己男人身邊,徹底離開了他。他心頭酷寒,那只不過是話術與藉口,是因為替代的愛情無法企及原配的高度,又抑或說,他所做的前人都已做過了。她是他在辦公室裡認識的女人,辭職後,把關係都撳熄了。新鮮感沒了,一場雪遮蓋腳印,融雪過後不復存在,他居然以為可以立下路標。

那天夜裡,他站在馬路上,城市大廈林立。仰視,然後振翅起飛,幻化為一隻藍鳥,後方則跟隨著蛇行蜿蜒的兩排巨人,興許是亮燈高樓或商廈,那鳥在歡騰在歌唱在迴旋起降,待時間一到,最前排巨人就會閃電出手將牠攫住,拍到另一隻手手背——以極微觀的視角觀照,才能看到牠的瞬間粉碎,粉紅色的血霧在刹那甜膩爆散——就像煙蒂一樣彈落地上,兩排鐵獸蛇行著在它身上輾行踐壓。直到好久以後他才能開始把自己重新黏合,如參考毫無指引作用的說明書,在黑夜裡戴著放大眼鏡滿額冷汗地倒數計時,組裝砌擰一顆精巧縝密的生態小球……然而說明書的意思就是,早就有人成功過,並且記錄下來。於是一聲巨響爆散他所有的思緒,他顫慄驚醒,才發現時間已在他以外之處滑行許久,那是包廂裡滿州里走私大叔的鼾,是大漠大陸大雪大風的鼾,北方的聲音要奮力穿透孤獨,要快而狠心地將他人的存在推平,這是邊界游牧動物的生存需求。他連在夢裡都能理解,那在邊界無法合理選擇依附哪個政權的時間差,那動輒就幾百公里起跳的距離觀,睡眠與夢境有自己的力度。

於是他狼狽地醒來,發覺窗外原來早已入黑。大叔的巨鼾如機械化部隊朝他轟然迫近,彷彿列車本身在輾向他一般,他戴上耳機勉強把聲音隔開,心想幸好有聽音樂的習慣。極北之地日落極早,大概還是黃昏已一片灰黑,錯亂的時間軸他在此刻已是完全放棄,以後只用生理時鐘去定位,任由各種干擾、切入、打攪去混亂關於時間的對準,任由自己處於如同夢境般的非真。他躺在床上將剛剛的夢境胡亂打成一段短文放到Facebook上,依靠微弱的網絡訊號傳送出去,於是舊同事舊朋友們紛紛留言:你還沒死啊。他說,沒有,不過快被吵死了。而赤塔的的意義遲遲未至。

許久以後,準確來說是下車那刻,他才發現這趟徒勞的旅程居然是難以言明的一場落雪,他嘗試描述出一條路線,卻沒人知道當中的名字指涉何方;他構組出路上的風景,又和其他的雪景如此類似。他以文學的修辭迫近實景,卻三番五次被川端的描寫打斷,那是此生都無法超越的美麗與哀愁了;又想及如實報導,但許多部落格都把這趟旅程寫過了,拍攝的照片比他要好幾千萬倍。佇立在莫斯科車站,這七天以來所收集和建構的意義,早被他人說過了,連所作的夢境,都早就經歷過了。他的視界所觸之處,無須費勁融合任何的先行者,他就是先行者的陰影。

而貝加爾的意思是:移置舊的感情到新的地點。

他面前的餐桌放了三碗紫紅色的湯,據說是俄羅斯的名菜紅菜湯,但他怎麼看都像巫醫的魔藥,那紫紅色過於不真實,就像電玩裡補充生命值的神奇聖水。但面前兩個女生看似相當期待和讚歎,他就把話嚥回喉嚨,演出欣賞的模樣。南山南和鄭州記憶,從天津上車的兩個旅客,由於第一天他過於疲乏爽約沒去晚餐,翌日她們又睡過了用餐時間,在列車裡每人的時間觀感都是歪斜的,所以他們這天下午才第一次到餐車。

餐車在車頭,所以所有乘客都必須走過車卡之間的露天縫隙無數次,每走過一卡就要淋一次雪,還得扭開被雪蓋著的冰冷門把,每動手一次就像遭受酷刑,至少他尚未聽過有誰會徒手堆雪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他在車廂暖氣和戶外酷寒交替了近十次才抵達餐車,連嘴唇和手指都快要失去知覺,和兩個女生打招呼時牙齒還在格格打顫。她們住在靠前的包廂,所以沒有這麼狼狽,而且,「旅行的體驗」,她們必定會如此安慰自己,因此他決定將話題移置到窗外的風景。

列車已行駛到第三天,大叔在赤塔下車後他恢復了自己一人。他在床上聽音樂,讀書,滑手機,抬起頭來窗外就是雪景。列車會停靠在車站,有時只三五分鐘,有時長達半小時,後來他終於搞懂了那張時刻表上的阿拉伯數字,原來就是停站時間,因此有些停靠超過五分鐘的車站他會下車抽菸,和那如熊般在車門外當值的大媽乘務員靜默相對。她仍舊不說話,臭著臉就似想把他打一頓那樣,但他早就習慣這種懸掛在臉上的惡意,在工作時已遇過不少。俄國車站並不存在英語,連字母都沒有。幸而有阿拉伯數字,那時就覺得數學比文學稍微偉大。一路行駛到第三天,火車途經了貝加爾湖,世上最深最古老的湖泊,從窗外望去一片黝黑,飄雪無垠散落消失在它的平面上,白浪一層一層緩慢噬向岸邊,又徒勞退卻被新的浪所吞併。他們在窗邊俯視這寂靜靜穆的湖景,他覺得好像少女的素黑長裙,將一切細雪般的想像吸納進去,又抗拒排出,最終仍無能理解那最深最古老的無邊美好究竟象徵著甚麼。兩個女孩看似非常雀躍,畢竟她們即將在湖邊下車,在旁邊的城市伊爾庫茨克住上三天。

直到下車過後,或許久以後回想起來,甚至是其實,在用餐過程當中,他都無法記得那兩個女生和他交換了甚麼資訊,聊了甚麼話題,或表達甚麼興趣。他儘量不露出掃興的神色,朝她們那邊望去,但其實是外頭連綿不斷的雪景和黝黑的湖在吸引著他。但畢竟那對她們是滿愉快的聊天過程,至少滿足了她們認識旅伴的慾望。而他不斷瞥視窗外的湖,這麼龐大的湖其實可以被稱之為海了,就像以前在花蓮岸邊所凝視的太平洋,從視界最左到最右全都是水,最遠處與天空接壤,對他來說就是海的意義。他構想,這海的意義假若被陸地所包裹,被強行指稱為湖,實在是一種錯置。如若他自身,經常被錯配在不合宜的空間,等候著時間過去,抑或完結。就在列車裡所遭逢過的夢境,也絕不應當出現在此刻,召喚出關於情人與工作的構圖,與旅行所指涉的抵達遠方毫不相襯。但就是無數過往,拉扯著他的腳跟,使他難以前行,宛如被旅行指南從後咬緊的行程表,每步都在重複他人的快感。看著兩個女生興奮的表情,他忽然猜疑,在歡欣的表象下,是否也與他一樣潛藏著無可抑止的憂傷,那無能擺脫已有記錄的不滿意志。他聯想,川端在寫島村凝視駒子時,也只能感覺到難以想像的哀愁,因為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而他的聯想也與他一樣,畢竟只是無用之物。

尚在工作時,他買下了這趟旅程的車票。那時他的構思是,選擇一趟最具象徵性的旅行方式和這份折磨人的工作道別,而環遊世界或坐船,是他沒有財力可以承擔的。是以他選擇了西伯利亞鐵路,合共七日跨越歐亞大陸,在時間空間也遠離昔日頹廢。那時他和辦公室的情人,是可以確知為全公司裡最懷疑自己存在意義的二人,他們沒有升遷的希望,也沒有忠誠度,無能理解行政方面的決策,對未來方向一片茫然。換句話說,在某次他們下班後相約吃飯,交換相同感覺:自己隨時可以被替換,換成更便宜更容易被欺瞞的大學畢業生,只要隨著前人做過的表格和程式循環執行就好。

後來他們約會,吃飯,才得知她已有男友,但她認為在永恆回歸的生活裡,如果可以,就尋覓更多新鮮意義。於是他們定期去晚餐,去酒吧,去開房間,但他進入她幾次後才哀愁地察覺,所有姿勢前任都已做過了。後來果然,她背離了他回到原著的身邊,自己不過是個二流改編。他手握著西伯利亞鐵路車票,覺得這一輩子都不過是連綿不斷的夢境,甚至只是,前人關於未來夢境裡的,隨機一個丑角。有許多時候他只在等待一個末日,一個無能抵禦的神將末日刺進他的身體,將意義抽出來,向他宣告:結束了,你不再需要跟隨任何劇本了。他就可以安心瞑目。但事實上,這種角色永遠不會存在。

所以到頭來冰天雪地,能踩出腳印的唯有自身。

旅途的最後一日車卡又恢復為只剩他與乘務員大媽二人,畢竟同事的生意人也是帶貨物到俄國,到太遠的地方浪費太多時間也不合乎經濟效益。然而這也不太符合他對這趟旅程的想像,原以為十二月會有不少人前往「一生人值得經歷一次的」火車體驗,看來也只有他會上當了。不過這樣也好,接連七日依據意義不名地點所途經的雪國,也不宜有陌生人侵擾他的寂寥。在彼爾姆下車抽了根煙,此刻火車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個鐘頭就會到達莫斯科。談不上雀躍,也談不上解脫,他的心情猶如將煙蒂丟到地上用雪埋起來一樣平淡、冷靜,重複了上千次的動作,無可驚奇。

他再次做了那個夢,那提著水果刀的男子再次將他隨機刺殺,這次他問道,為甚麼這麼幸運是我,那人卻開始說俄語。他厭煩地笑著:好啦,反正感謝你,我也活夠了,毋需解釋。卻醒來於新西伯利亞站。那是一天多前的事情了。他量字酌詞,在遺書寫道,假如我死了,但願是隨機意外而不是被乘務員大媽揍死。而新西伯利亞的意思此刻昭然若揭,那就是重複並創新最起始的夢境。其後躺在床上時才驚覺,書寫遺書與編篡字典,不就是完全相反的事情嗎,意義的終焉以及起源,他居然同時在做這兩件事。他拍著自己的額頭,慘澹地笑著:這趟旅程裡我居然連唯一用心做的事情都做錯了。

他在走廊上閱讀停車時刻表,各個名稱的意義已然座落完畢,後貝加爾斯克、赤塔、伊爾庫茨克、貝加爾、新西伯利亞,都各安其位,裝配在西伯利亞這個龐然雪國之下,終日飄雪。而他是一個重複前人浪漫旅程的旅人,指認出雪原上各個生僻字詞只屬於他的個人意義。每指認出一個,他就距離死亡遠一點。直到他好久以後,確切運用那些字詞的含義時,已遠離這片凍土幾千公里之遙。但他依舊懷想,那不見影蹤的遺書,以及認為他會死去的舊友,會不會也在他們各自的生命裡徒勞地編篡出個人的、毫無社交意義的字典,以此確認世界和自身之間的落差。理解過後,他們都朝各自的遠方如雪花散開了。

朋友們知道他快抵達莫斯科了,紛紛傳訊給他索取明信片及旅遊攻略,他漫不經心地滑過他們的訊息,想及,我所能給的資訊,在網絡上都已經有了。而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就是兩個屏幕之隔麼,我可以凝聚結構而出的浪漫,不及川端雪國的萬一,連徒然都比不上。至少他有他的美麗,而我只是一個遲到並且自造意義的旅人。他胡亂發給朋友一些在途中拍的雪地圖片,並發給他們一些自創的英文字母,說是在那裡拍的,他們就感到高興,並索要更多。

在火車終於切入莫斯科時,他坐在床沿,整理好的背包躺在他身邊如一個靜待賦予意義的符號。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充滿了他,要結束了,火車終於由荒原進入城市,建築群開始出現,而他終究知道,他的出發不過是由於「錯了」、「不是」、「都過去了」,沒有甚麼可以說是的,由他建構出來的意義都是虛幻的,是浮在雪上的污物,一下就是可以蓋著。即使他嘮嘮叨叨,永恆輪回著相同的母題,雪國仍然可以將不潔的思緒置換成它本有的美麗。天色好藍,藍得極盡哀愁,中午當他在莫斯科車站下車時,如是想到:天空好大,我無處可去。他持續思忖,也許買張回程車票,是他至今唯一需要做的,合理之事。

如是他靜佇車前,如靜物一般。風吹起來,拂動車頂積雪,輕輕刮過他的臉,他的眼睛有點疼痛。在脫下眼鏡揉眼之時,他抬起頭,幻見一隻藍鳥振翅而飛,只一剎那就沒入晴空,再也與背景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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