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樣本 Sample 第六期〈餐桌前我們都是人類學家〉

在春天黑暗中的櫻花,在我看來就像皮膚破裂而濺出來的爛肉一樣。
那麼多肉的沉重而帶甜味的腐臭充滿了庭園。於是我想起她的肉體。——《挪威的森林》

 

他依然記得大學四年級普通話口語檢定,那是他生命裡絕無僅有分享自己日常喜好的時刻之一。陰翳時刻,可以看到教室窗外烏雲低壓,雨在蓄勢,諸多考生在各自桌前呼吸散亂,等候一聲號令就把試題翻過來起稿,時間到就與老師作口頭報告。他翻開試題——〈我的拿手菜〉——雨就傾落,他目光渙然,那是他初次理解陰翳這個詞語的一天,也指涉許久以後他所收到的,此科成績,抑或總是鬱悶感覺的,他嫖妓後的靜默節制。「微波爐叮蛋」,他如此開始他的口試。

他也是如此地,結束每一次與她的性愛,坐在床沿一人一個Ikea瓦杯盛滿叮熟的雞蛋,凹凸窪陷的蛋肉如若隕石表面如若她早衰而不再絲滑的,皮囊色相。他們用鐵匙羹一團一團刨起蛋肉吃,大腿和大腿貼在一起。大四壓抑的考試氣氛,臨近畢業的薄弱意志,他罕有地向考官刨出自己腦袋摺縫裡的真實想法:三個好處:便宜、方便、快捷,象徵香港人效益主義與靈活變通的精神,在獅子山下吃微波爐叮蛋,香港日落後又日出。最後他得了C-,成為他其中一個在生命各階段,都會偶爾記起的,一道疤痕。

所以動詞該是甚麼,是煮,是焗,是加熱還是其他,還是質樸地,「微波」就是動詞本身嗎。他選擇叮,將擬聲詞動詞化是頗有美感的,不過語文檢定理所當然不會接受,尤其是外語,他過早知道,學院並不容許學生改造扭曲語言,創造語言的只有作家或,教科書寫手。而他和她,也過早知道一切的秘密已摺曲保存在聲音裡,嗬嗬喘息,他啊嘶一聲,軟倒在她身上,她也低吟一聲,順勢倒在一床p助玩偶上。

源於某個時刻,他每次做完愛後就會送她一隻p助玩偶,卡娜赫拉的粉紅兔子和白色小雞組合裡那隻小雞,網絡介紹寫道:「p助對甚麼事情也很認真,有時被粉紅兔兔惹怒,斷了理智線,會卯起來撞粉紅兔兔。」他總是一隻一隻p助地送她,她非常喜歡這個玩偶,他也喜歡在滿床的p助上卯起來衝撞她,把她的體液弄得有如蛋液般濺射橫飛,然後在無數的p助裡翻滾接吻。在純白潔淨的小雞之上做愛,頗有農場主的氣魄,而他是她的播種機。完事後,她把p助們收拾進床頭櫃裡,而他將雞蛋打進兩個Ikea瓦杯裡,加鹽打勻,叮熱後坐在床沿沈默地吃。他總是聲嘶力竭地從絕頂高空傾落到陰翳的情緒黃昏,與她寧靜地吃蛋,然後離場。

他從大學二年級開始教結他,最初是教同學,後來教同學親戚,教琴的人大概總是沿著這樣的軌跡,從近到遠,學生越多他尋覓正職的慾望就越少,過了二十個學生後他已經沒想過進入任何辦公室,學生來來去去,不算穩定但總能送舊迎新,糊口足矣。七八年了,木結他,殘舊的A4紙樂譜,成功租到唐樓三樓,夠了,反正餓不死,反正天下能微波的食物這麼多,蛋、火腿、煙肉,或便利店牛肉飯、乾炒牛河、串燒、炒出前一丁,食慾是他排到最後考慮的事,僅次愛情及生命意義。他確信靠教結他也能活著,而活著,他也有堅持,他也有不願改變的生活,成長到了某個階段,就需要一份時間表,風雨不改,無有打擊,這是生命裡最質樸的猥瑣。

而猥瑣必然源於不猥瑣,他也愛過,不是轟轟烈烈的,只不過是你大學時期得知,那文學院的誰和誰在一起,半年後她劈腿,就散了。然後所有語言迅即噤聲,那是一種對當事人的慈悲與保護,卻使他更為悲傷,因為過大的沉默,像微波原理,磨擦加熱到沸騰爆破,都是他私密而無法外觀的劇痛。他凝視女友遺在他家的玩偶,最初每一個都是傷口,然看久了,關於愛情的意義就逐個抹消。他開始為它們取名,與它們聊天,一起吃飯,在這方面,他頗有編劇才能。吃微波食物時,它們陪吃,於是名字就緊隨食物,逐個落下:牛丼、扣肉、炒丁、雞札……當全體都更名時,新的秩序就成了。那是無愛的新生。後來他帶它們出門,去旅行,或更多。

但送給她的,只有p助。

最初也是分手那段時期,情緒散亂,他在大學如拖著記憶的滿載人力車移行,在課堂倏然涕淚滿面,那是他尚未完全潛浸進孤獨,接納寂寥的半熟日子。而較早熟的朋友決意帶他去開開眼界,換移心情,猶如許久以後他所理解的,精神疾病難以根治,多數是一個病症取代另一個,是為動力學。而朋友帶他神神秘秘地,潛入尖沙咀老舊大廈八樓,電梯門開後紅光燦然,在他愣怔之際朋友正微笑敲響其中一門,高佻女子應門作揖:「你好,六百蚊。」朋友維持笑容:「Thank you,再睇睇。」

大廈裡也不是只有他們,風流客來來往往,他敏銳地觀察到,全部都臉帶笑容,發自內心的喜悅,彷彿一點點沖散了他的憂傷。但他沒打算用性交來清洗記憶傷口,用淫水幫愛情消毒,也不算衛生,若然要做,也不是今晚。於是他們那天只做了Window shopping,也足以讓他餘生記起,當你熟知異男的畢生追求,也不過值六百元,那時就如存在主義所寫的:甚麼都沒意義了,因此甚麼都可以。後來他獨自折返,尋回當天繁花繚亂如觀影蒙太奇錄像的性慾印象間,他所相中的那個她,性交,無愛之做。他像彈結他那樣彈她,她說很喜歡他,因為沒有客人會用前戲取悅她。他悲傷地想:我連叫雞都做錯了。

此後,每隔一陣,他都折返,找她,只找她,他不願自己的軟弱與失敗給更多異性看見,那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將失敗的愛情凌遲,然後示眾。而且她漂亮,像名模,他問過朋友為何這裡這麼多漂亮女子,朋友說,關你鳩事,他說,是的,關我鳩事。但討論始終無法進行下去,畢竟真相太黑暗,不是兩個性慾旺盛的大學生可以猜度的。不過她的奶頭與陰阜棕黑,邱剛健那首詩怎樣寫的,大概是:「你的情人把你的奶頭吃成這樣子,我沒有辦法,唯有把它們吃成那樣子。」後來一次完事後,她說:我不做一樓一了,搬出去住,你想要的話就微信搵我。他想:連做雞都有得結構重整,自己做自己的主人。

那段日子他教結他,上學,吃微波食物,嫖妓。許久以後他的同學將會回想,那段日子他是由於分手的損傷,以致成為一個不再敞開的人。但他心知肚明,只不過是將心潮極底之處的漠然,成功垂釣,成為不再願意社交的動物。如許久以前的童年時刻,當父母問他未來想要成為怎樣的人時,他回答:安靜、不礙事的人,那就不會被罵多事多餘。然而最後,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多餘的人。他覺得,長期吃微波食品可以維持自己的哀傷,倘若不保持無能,倘若生出希望,就會怨天尤人,這很危險。不過,若是心情較輕鬆之際,他叮蛋。

將蛋打進可以微波加熱的容器裡,加鹽及胡椒攪拌,叮一分鐘就能食。如果想吃肉,就將火腿、煙肉或其他凍肉切碎了和蛋攪拌,叮熟就可以。他忘記了是哪個大學學長所傳授給他的這個秘方,是彼時已無比懶惰的他其中一項最珍視的科技:只要為了節省時間,甚麼都可以。而叮蛋,一種諸多制式化微波食品中,保留絲毫個性的食物,是他的得意絕技。他的叮蛋,連她都讚口不絕。

他對她無疑有點感情,多年熟客,負距離接觸,至少在他立定決心,一輩子當個廢物以前;抑或說,放棄一切決心,腐爛發酸成為社會邊緣人前,他曾在她肚子上當過英雄。後來英雄心死而美人早衰,他依然提槍陷陣,陷p助的陣,白浪翻騰。在初次上她家時他看見她有幾個p助玩偶,就決定每次來就送她一個,如今堆積如山。他們偶爾一起出門,那時她就轉職part time girlfriend,去逛街,去餐廳吃。她會笑笑,問: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他只是在仔細摸索自己的思考理路,至少自己不喜歡的,是餐廳。其實現在很少一般餐廳及得上微波食品了,不衛生,質素參差,味道因廚師心情及入座用膳時間而變更,座位又不由自己決定,只是大家說微波食品無益,隨便貼些標籤,不願接受事實而已。餐廳也不會反省自己的無能及多餘,比一隻雞還不懂得做架構重整。

她也會到他家做愛,他也繼續像彈結他一樣彈她,哀傷的節奏是她不會在其他客人身上得到的,那陣子他好迷Cigarettes after Sex,陰翳Dream pop或Shoegaze節奏,在她體內緩緩由低岸推到高潮。而被他抽插之時,她環視他貼著海報的牆壁及凌亂的桌面,覺得這真是一個好典型的香港青年之家。完事後,他去叮蛋,在他家叮的蛋比起在她那裡吃的要好吃得多,畢竟是他的凍肉和配料,不過沒有p助的環繞及鋪墊,少了一種啖其族裔的蒙古式氣慨,反而多了溫情。畢竟在他家的玩偶包圍之下,他享用她之時,曾錯覺她是牛丼、扣肉、炒丁、雞札。

他們也曾一同出遊,去東京時碰巧遇上卡娜赫拉展覽,於是參觀,那夢幻而精緻的世界可以俘獲任何一個在心底裡,存在對於可愛概念有認知的人類。於是幾乎逗留到閉館時間,他買了一隻黃色p助,介紹裡說黃色p助是幼年期,成長後毛才會慢慢變成白色,他把這隻p助留給自己,覺得她家裡一整片的白色p助已足夠美麗,放進一隻黃色的反而奇怪。而它的毛色,與他在日本每天喝的午後の紅茶的檸檬茶顏色一樣,午p太難記且缺乏美感,像午門,或午餐肉。那就從略:5p。她笑吟吟地,陪他,也邀請他跟她到處去,在展覽裡拍照,離開時沿著地鐵回到民宿,做愛。5p凝視著這雙異鄉人,覺得有點浪費時間,但作為一個布偶,它沒有閉眼的權利。

沒有蛋可以叮的異邦,他們完事後沉默躺下,他滑Facebook,先是看到她的帖文,關於這趟旅行的快樂感想,隨後看到一個影片,一個外國人花了數年,在工作室裡將四萬二千條火柴黏合起來,拼合組裝一個巨型圓球,此後,將其燒掉。在森林裡看它逐漸燃燒,直到焦黑一團,他覺得那燃燒殆盡後的火柴宛如一顆魔眼,深不見底地瞪視著他。他覺得自己把所有微波食品所節省的煮食時間、洗碗時間、用餐時間加起來,都及不上一個歐洲人無聊時弄個玩意的閒餘時間。那夜他睡得不好,像通過大片浪濤,無窮無盡的千層疊浪,將他拋起又壓下,他印象深刻,但意義其實又沒有甚麼大不了的。起床之際,他忽然不想這樣下去,覺得她的生存意志會灼燒到他自己,燃成灰燼。以致回香港之時,他對她說,我最近要忙一陣子,可能先不來找妳。

他總是搞不清楚自己的學生為何找他當老師,如今時勢,你身邊也必然隱藏一到兩個結他大師,在某些例如聖誕聯歡或歌唱比賽裡,日常看不出端倪的手指忽然狂暴舞動,狂猛地撚動琴弦,那時你將羞慚無比,原來真的有那句話:高手在民間,大隱隱於市,而你不過是個平庸面具下也依然平庸的俗胎。也正如,當他踏入播放K-pop音樂強勁節拍的便利店購買微波食品時,他總理解,網絡上的人之所以鄙棄電子音樂而眷戀舊日哀傷的流行曲,是由於愉悅是多餘的剎那,但哀傷長流。而整個時代的哀傷,更是永恆的。但他感激:那些大隱過於低調,以致朋友們也將他推薦給想學結他的人們,在來來去去將近百多個學生中,他認識了她。

舊同學的同學,或同學的舊同學,他沒有概念,畢竟在他眼中他們不過是行走的吐鈔機,他曾起過如此念頭:今天我的薪水又進步了呢。而每台機器也有其存在目的,她學結他來討好男友,在八月的生日裡要送他一首歌。這是秘密。在學習的時候收起手機,不讀不回,也絕不告訴任何一個朋友,他覺得自己成為了某個卑微計劃的一部分,也覺得自己正在協力乞憐某個素昧平生的男人。

而且也困難,他甚少,抑或從未,教授過流行曲譜,大多數教材不是無情就是哀傷。他目光澀然,而女孩甜美活潑,一心討好自己的男人,為愛情行動的人大多如此,心懷希望,無償感恩。她的睫毛顫動時,如密林的雨,抖得他心神不寧。5p在飯桌上看她來練習,覺得他們兩個就像用密封保鮮袋分別裝起來的食材,互有內核,表面虛情假意地磨擦。偶爾,他會帶5p出門走走,為它指認各種食物,以及評估那些食物可不可以成為下個布偶的名字。也讓5p陪自己吃東西,在前往長洲的船上吃合味道杯麵,它凝視著海,懷想他也曾在p助的海洋上漂流翻騰。

她笑得甜膩,甜膩得讓他覺得她不應該存在於此,比方說,配給一柄手電筒予一個盲人,而他其實自願失明。如果生命是場猥瑣而徒勞的遊戲,他有無窮盡的方法茍活,吃得便宜,與布偶們聊天,在唐樓教音樂,嫖妓處理性慾,但選擇快樂絕對不是上策,它風險太高,且使人變蠢。看她在上課時那躍躍欲試的表情,他總是反胃,但他依然盡責地和她練一些周杰倫、蘇打綠之類,讓她離開後馬上播個Beach House來洗耳,食杯叮蛋定定驚。每個禮拜兩課,天氣越來越熱,嚴暑已到,他思忖:八月過後,就不用再彈甚麼我輕輕的嚐一口,你說的愛我。

而雨季猝不勝防,八月,他凝視窗外暴雨傾落,如洗涮行人那樣暴戾,門鈴響起,她在門外,陰翳時刻他仔細閱讀她的表情,那無喜之貌,許久以後他在回憶裡尋索,仍錯覺這也許並非那個甜美女孩,而是一頭被現實打斷脊樑的獸。她無表情地禮貌點頭,進屋後一言不發,絲毫不碰結他,八月之約原來已散,男友劈腿,秘密練琴時刻已經失效,甜蜜散架重構成鬱悶。他讓她坐,似俗套電視劇對白嘗試以下廚來消弭她的憂傷疲勞,然而卻只有牛丼、扣肉、炒丁、雞札,他讓她選,她噗嗤一笑:你平常就吃這些?在綻開笑意的眼神裡,他解讀出無以解弭的憂傷,那是重傷及鮮血的意思,他著迷了,而他同時也知道,是時候了。她成為了他的同類。在引誘的遊戲後,他們在八月尾做愛,趕在開學的季節以前,重組了二人的私密關係。

此後她還是來學結他,每周三次,帶著微波食品過來,權當學費。沒有愛情目標作為支撐物後他終於可以按照常規課程教學,帶她沉湎於他的憂鬱樂章裡,但他無有察覺地,被她那略帶憂傷的眼神所調整為一個較為敞開的人了,她彈奏的手似柄鑰匙,插進他體內最深最柔軟的一扇暗門,攪動扭擰出他最深藏的感情。個半鐘頭後,兩人叮熱微波飯盒,坐窗邊椅子扒飯,她說:原來真的蠻好吃的。他解釋:都市人都被餐廳,或在家一定要下廚的概念框限了,微波食品技術的發明就是為了打破人類的固步自封,毋須下廚,洗碗,可以獨自進食也可分享,進食環境也不被店家限制。吃完後他們滾到床上,他吻她笑起來甜膩的眼簾。在5p前做愛他覺得她好像一隻雞,他決定此後每次都送她一隻粉紅兔兔,紀念她櫻色的乳頭。

日子流淌,熱戀期順著晚秋的頹落卻奮勇頑抗,逆流衝刺,甚至在他的意志裡種起了櫻花樹。兔兔越來越多而幾乎擠滿床,櫻花暴雨,淹蓋一床孤獨的,前度剩餘:牛丼、扣肉、炒丁、雞札,將近溺死。有時,她不在時,他與它們聊天,然它們日漸寡言,將句子縮成單詞或表情。偶爾他買微波食品回來時它們還會答理幾句,後來又啞了。而那些兔兔,沒有名字,無一可與食物掛勾,卻漫延鋪張成一片粉紅的幸福的潮,浪起波伏,5p想著,他過於幸福了,在那邊與女孩練琴,遺忘並淹死過往的重要伙伴也毫不在意,就連她說要學梁靜茹的〈情歌〉也毫無怨言。他遺忘了作為一個人的原初意義,是拒絕愛情,是無有盼望。多餘情感。他已喪失微波食品的初衷,淪為一種儀式,一種與女人歡娛的助興,愛情祭祀。而愛,若建基於叮飯上,必會如包裝袋般卜一聲爆裂。

其他學生也感覺得到,老師風格已變,那挾帶粉紅色的旋律如若斗室的蒼蠅,白布的油污,披薩的菠蘿,但他們畢竟由一個悲傷的老師所調教,因而猜度,那也許可能只是另一層次的悲鳴。而社會,最偉岸最傳奇的悲劇導師,在最初將你扳倒在地的時刻,將你頭按入污垢泥濘裡喘息嚼食糞土時,已清晰指教了你,那就是成為社會動物究其一生都必須遵守的號令:屈辱與憂傷,卑微及多餘。他們彈奏著雜質的旋律,一路依傍季節的遷移。而偶爾,他與她練著情歌時,那粉色的歌召喚他對其櫻色身軀的無窮慾念,那愛慾微波著他,使他從內裡嗶嗶啵啵地沸騰成一片櫻花覆蓋的墳場。

而十二月披著它的濕氣與寒風降臨,似位暴君,將人類掃回最低行動力的狀態。但他,瞪視著日曆,聖誕節三日鮮艷紅字使他迷茫。節日。櫻花瓣組成的心房提醒了他,也許在那幾天還吃微波食品並非一個好選擇。而他重新召喚出原初未老之時的,各類童稚想像,比方說,火雞之類。多年以來他蔑視節日,消費社會的宰制今天終於與他重修舊好,他傳短訊給她,明天去吃火雞?那是平安夜裡,當結他學生因假日紛紛向他祝賀,當5p游淌在粉紅的海波,微波食品和蛋臥在冰箱,牛丼、扣肉、炒丁、雞札的屍體腫脹腐臭發酸,當他用喇叭播放著Cigarettes after Sex的夢幻情歌,季節的極寒忽然如謎底解開一剎的狂亂,的恍然大悟,的痛徹心扉,或茫然失智,準確擊中他心牆敞開的那段裂縫,使其飛散崩塌陷落。她說:Sorry,我復合了,謝謝你,I was happy。

所以微波爐叮蛋可以有多少變化?在超級市場買的急凍火雞、雜豆、黑椒,混搭起來叮熟,叮成一團如原爆遺跡的廣島破爛建築,火雞肉如外露鋼筋插出,焦臭味甚至可以讓他幻見出烏鴉與骨骸。他沉默嚼食,無焦的瞳孔,一口一口將整杯歷史嚥盡。多年以後,當他反覆比對大學時期及這段關係的殞落,難以否認這段關係的肉體損害甚至突破心理關卡,讓他因微波火雞的原故,在馬桶上涕淚滿面地坐到滿城遍地聖誕裝飾快要過期。在床上,5p凝視著他,他回視時彷彿錯覺它是櫻林裡的一座燈塔,而自己是棕黑焦痕圍牆下一頭蜷縮的受傷幼獸。當他終究站起,雙腳終究不再虛弱,當一切終究沿著相同的小說結構發生,進行,而無有差異,當一切偉岸難言的痛苦出現兩次,先是悲劇,後是鋪墊過的遞增的悲劇,再來,就是緊密不斷的連禱。他一屁股坐在兔兔的海上,打開微信,隨手抓起5p。

他要過去,找她。他如今,從櫻花小徑裡,終究沾染上了一身,午後黃昏的顏色。他要雙眸誠懇對她說:叫我5p。

(獻給在在台中清泉崗機場行李寄艙時離家出走的5p,見字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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