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一

有時候我會故意盪得很高,結果意外得到一個看待世界的方式。當我最接近天空的時刻,心中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我想讓老天看清楚我這可憐兮兮的樣子。

後來我變得喜歡溜滑梯,因為我覺得我很富有,老天把我造得這麼窮是因為我需要得很少的緣故。當一個人站在高處的時候,他的責任只是輕輕往下一滑而已。

——〈牛奶與鞦韆〉,《靜止在樹上的羊》頁67,袁哲生

條二

我把鎖頭提起來,又放下。還是同樣的那個鎖,號碼我早已背下來了,忘也忘不掉,我想,我是沒辦法再享受那種憑手感來開鎖的樂趣了。

——《猴子》頁52-53,袁哲生

條三

我想,人天生就喜歡躲藏,渴望消失,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何況,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連我們自己都想不起來曾經藏身何處?也許,我們真的曾經在一根煙囟裡,或是一塊瓦片底下躲了很久,於是,躲藏起來就成了我們最想做的事。

——《寂寞的遊戲》頁19,袁哲生

條四

我爸爸要出門搭交通車上班的時候,看見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他說:「學生時期是人生最好的黃金時期。」想到未來還會比現在更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幾乎要發抖起來。

——《寂寞的遊戲》頁22,袁哲生

條五

後來,我飄浮在我房間的屋瓦上空,像一張被風吹遠的廢紙。我看到我躺在木板床上,像一隻死老鼠;我發現自己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我奮力划動雙臂,轉過身去背對自己。我的淚滴從空中滾落,穿過屋瓦,滴在我的額頭上,發出一串冰冷的水聲。

——《寂寞的遊戲》頁46,袁哲生

條六

然而,這座城市,卻是我可以與我母親相處的惟一所在。惟一一片我們可以以各種大眾運輸工具,在一日之內來回的疆域。

——《西北雨》頁13,童偉格

條七

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清楚明白,我父親生平最大的恐懼,是他常想像,有朝一日,他將重返山村,嘗試將父母從墳頭拎起,裝進骨甕裡帶著離開。那就像抹掉自己與故鄉的最後一點聯繫。從此他可以說,他以全世界為異域。

——《西北雨》頁26,童偉格

條八

從十歲起,他會發覺一切都變難了,紛沓的世事與學業,如一列無休無止的火車,如時間本身不斷朝他駛來。他瞠目結舌,無法抽象理解與表達,只是覺得每個上學日,都像要背著書包去臥軌一樣悲壯。

——《西北雨》頁51,童偉格

條九

然而,每到晚上去幼稚園接知友時,她總覺得自己疲倦得像一座孤墳。雖然走在充溢著音樂和戀人們的街道,卻每時每刻都覺得那張洞開的黑色大口要把她吞噬。

——《素食者》頁184,韓江

條十

那個春天的午後,當她站在地鐵站的電梯處,以為幾個月後就能走到生命的盡頭時;確信從身體中不斷滲出來的鮮血就是死亡臨近的證據時;她終於明白,自己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死了,眼前痛苦的人生只不過是一場戲劇,或者此時的自己只是某人的幽靈。死亡像是走失很久又重新相逢的至親那樣,讓她覺得無比熟悉。

——《素食者》頁187,韓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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