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字花72期 變 —

 

我習慣一邊收集旅行經驗,一邊建立情愛關係。意思就是,把回憶留在外地,歸來時一乾二淨,因此通常在機場集合,在機場解散。由於即將出發的關係,阿真看起來有點雀躍,她穿著米白色針織羊毛冷衫,粉藍色茸毛大衣,天空系的配色讓她看起來好像天使,或一條貴賓狗,對於選擇哪個比喻,得視這趟旅程我的愉快程度而定。

我習慣帶書去旅行,視地點而定,這次帶了川端康成的《睡美人》,很薄,文庫本,在飛往大阪的三個半鐘頭已經讀完。阿真在機上睡得很沉,嘴唇半張露出可愛的門牙,頭微微向我歪著,棕髮蓬蓬的但我頗喜歡這種天然的凌亂,我想書中的江口老人也會喜歡。總的來說,《睡美人》講的就是這個六十七歲的老人找到一家可以和各種熟睡不會醒來的美少女睡覺的店,所謂的睡覺真的是只睡覺,他一次又一次感受她們青春少艾的裸體,一次又一次悲愴地感到自己老得可憐。而我打量阿真輕微顫動的睫毛,沒有興趣知道她的夢是甚麼,我只想她迷濛地半閉媚眼,在我的抽送下泛起薄薄的水霧,那時我不只要看見她的門牙,我要她從喉嚨到食道都臣服於我,這是我旅行的意義。我有江口時刻懷想的壯年。

大學四年級認識阿真,她比我小兩歲,二年級的文學院生正處於瞧不起一年級,瞧不起學制,又暗暗崇拜權威的階段,我幾乎不費力氣就留下好印象,只要批判一下商品拜物,離開時付清酒錢就行。後來因忙就停了聯絡,到上個月看見她在Instagram上轉發廉航特價消息,我就約她旅行。我覺得大學的印象是個烙印,一旦刻下,隨時都能召喚回來。

在關西機場前往大阪時她問我《睡美人》的內容,我們在巴士摟著放在自己膝蓋上的背包像兩隻樹熊抱樹,你知道倘若我真的如實托出內容別說做愛,也許旅程也只能不尷不尬地瞎扯天氣,而且晚上將只能背對背睡,此外,阿真對川端的認識肯定只停留在書名層次,畢竟她對日本文學的認識是不分村上春樹和村上龍、菊池寬和菊正宗的。所以我一邊打量窗外的風景,以玻璃反射確保附近乘客都也安然入睡或戴上耳機後,用微細的音量為她虛構一個Alternative的睡美人。

遠在日本北部青森一個小農莊裡,有一條大家都認得的流浪白毛秋田狗。妳聽過青森嗎?那個自殺森林那裡。牠白得發亮,像是雪國(她哦了一聲)裡的精靈。故事就以牠的視角展開,牠經常到那小農莊,村民也歡迎牠,餵牠吃東西,有人甚至想飼養牠,但牠總是黃昏離去,回到死氣沉沉的森林裡。在全年最冷那天,牠隨意來到一家門外,由於太冷了,牠沒有回絕男主人的邀請,在溫暖的火爐旁牠知道了那家人的女兒生了一個無時無刻都在睡眠的怪病……

(牠聞出了她是處女。)我瞟了一眼阿真,她正心不在焉地滑手機,我就停下來。大約一分鐘後才啊一聲:「然後呢?」我看巴士已駛進市中心,就說等下再說。所有人都在睡覺使得狹窄的空間充斥難以呼吸的低氣壓,有時我覺得和女人講話也有這種不知所措的低氣壓。你理解的吧,聊天抑或事後回想聊天過程,是足以窒息得全身麻痺的。

由於是早機,我們到達大阪也是中午,就決定先到心齋橋道頓堀,我來大阪的次數已足以讓我覺得沒有非探索不可的景點,因而隨意。而購物,和這個詞語所拉扯延伸出來無以數計的符號概念,是阿真無法也沒想過抗拒的。我們在道頓堀吃了飯,然後拐彎進入心齋橋,這就是文學院生,在香港批判消費主義,在日本殺死昨日的我。若有天我執導迷失東京二,我將放置一個澀谷109的長鏡頭,那是集體購買的性高潮。而阿真發現了一家買耳環首飾的店,佇足不去,我說妳進去吧,我在外面等。(那些最近流行的頸圈真的好像狗帶。)

而另一個鏡頭是現在的我,我把我們的背包放在門外地上,由於無所事事,我坐在自己的背包上重讀《睡美人》,我無法預計阿真的購物時間,就以最壞打算來估量,所以真的從頭由序言開始認真讀,這樣的行為使我頗為造作。心齋橋永遠人滿為患,而封面的川端康成漢字是日本人都看得懂的,因此開始有人停在我面前,拍照,指點,居然聚了十來人,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坦白自己不是行為藝術,否則傷的是他們的顏面。我抬起視線時他們向我揮手致意,我聽見普通話:哇,表演啊;或廣東話:哇,好文青啊,我寂寞地想,是啊,閱讀和文學真的是場表演。我的臉龐將會被轉化為無數個我自己並不知情的讚好。

她逛了四十分鐘最後甚麼都沒買。晚餐吃了超貴的居酒屋串燒和炸物。夜晚各自洗澡後我們坐在床上,她想繼續聽《睡美人》,而文學的道德價值顯然高於做愛,我想川端沒想過自己的小說會成為cock block,或睡前故事。我想了想,於是那條狗和這家庭混得很熟,漸漸取代了女孩成為這個家庭的核心成員,但牠依然每天在森林叼回一些故事放到女孩的耳邊,牠喜歡她的香氣,牠愛她,希望可以用自己的熱情填充她的睡眠。但牠畢竟來自自殺森林,愛憐的行為讓女孩安祥睡眠的臉上漫起了一層屍氣——妳聽過《雪國》裡那段關於徒勞的名言嗎?所以那個女孩的鼾聲……我看著阿真,她已閉上眼睛,身體無力地陷入了背靠著的枕頭,鼻孔裡呼出悠長的氣息。我不知道她憑甚麼疲倦。我覺得自己好老,老得像個父親。憑空創造了一個女兒,哄她睡覺,但實際上我只想和她睡覺。我總是,組織著象徵和比喻,用我最鄙夷的家族史美學傳統,填充一些本來就不怎麼有興趣的觀眾。

疏疏落落說了這麼一大堆。我總是這樣虛構著自己的旅行,你會膩嗎?我現在獨自身處大阪梅田,不小心租到了一家不准抽菸的單人房,唯有打開窗把頭伸出去抽,像吐出散熱舌頭的狗。所有景色都在填充著我,我揉合無數性幻想對象填充進一副虛無的女體,來勾起你的興趣。我愛睡著的女人比活著的多。我覺得這刻自己沈默是最好的,意思是,歲月本來就靜好。這裡多麼值得一躍而下,我把老了的煙彈出去,連火花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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