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一

在想念她之時,我毋寧願意相信(這很困難,但如果,你曾想念過任何你絕無記憶的存有,你會知道,在虛構場域裡,「相信」遠遠不是最艱難的),她就像是某些在字行與字行間隙,讀出另一本訊息之書的女巫般,只是窺見了某些我終生無能窺見的珍貴話語,於是深受指引,像一切趨生光靈,走向真正自由的所在了。我毋寧願意深深祝福她,像祝福身在異鄉的我自己。

在怨恨她伊時,我詛咒她很快就會發現,最好在甫下火車第一眼就看穿,世上其他小鎮,不過就是我們那庸常小鎮的複製——所謂世界,就是全部庸常小鎮的大規模串聯總集,它壓倒性地包圍你,而你是擺脫不了甚麼的。

——《偶然 Hasard》頁52,童偉格

條二

當我更深切明瞭,非常可能,上述一切,不過是自我的詭戲時,我已無可救藥地,長成一個異常悲傷的人了。然而,我猜想,這樣的詭戲還是有其自利的輕省的,起碼,在這世上,它讓我,永遠將自己看待成一名學徒——而你知道:學徒對自己會成為甚麼樣子,總是並不需要負全責的。

——《偶然 Hasard》頁53,童偉格

條三

假如這兩個人一時沒了主意,假若找不到任何藉口繼續散步,他們不得不根據沉默的簡單邏輯回到城堡,再在那裡互相道別。

——《慢》頁34,米蘭.昆德拉

條四

在一次頓悟中,他的生平在他看來不像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冒險,充滿獨一無二的戲劇性事件,而像是一小堆亂七八糟的瑣事,穿過星球,速度快得叫人看不清面貌。

——《慢》頁139,米蘭.昆德拉

條五

他強烈地感到:她這種情感與其說帶有城市敗北者的那種傲慢不滿,不如說是一種單純的徒勞。她自己沒有顯露出落寞的樣子,然而在島村的眼裡,卻成了難以想像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這種思緒裡,連島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漂渺的感傷之中,以為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但是,山中的冷空氣,把眼前這個女子臉上的紅暈浸染得更加艷麗了。

——《雪國》頁61,川端康成

條六

儘管駒子是愛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種空虛感,總把她的愛情看作是一種美麗的徒勞。

——《雪國》頁164,川端康成

條七

島村抬頭仰望,覺得銀河彷彿要把這個大地擁抱過去似的。

猶如一條大光帶的銀河,使人覺得好像浸泡著島村的身體,漂漂浮浮,然後佇立在天涯海角上。這雖是一種冷冽的孤寂,但也給人以某種神奇的媚惑之感。

——《雪國》頁216,川端康成

條八

總之,所謂好友彼此沒有甚麼秘密可保,這是一種病態的空想,是一具女孩子弱點的假面具。所謂沒有秘密,只是天堂或地獄的故事,人世間是絕沒有這等的事。妳說對恩田沒有秘密,妳就不是作為一個人存在,也不是個活人了。妳捫心自問吧。〔…〕沒甚麼秘密的地方是不會有甚麼友情的啊。豈止沒有友情,連一切人的感情也不會產生。

——《湖》頁35-36,川端康成

條九

「來世我也要變成一個年輕人,長一雙美麗的腳。妳像現在這樣就成了。讓我們跳一支白色芭蕾吧。」自言自語地說出了自己的憧憬。少女的衣裳是古典芭蕾的潔白色。衣裳下擺展開,飄了起來。

——《湖》頁159,川端康成

條十

這時,他類中所有成年人,都站著,笑著,揮著手;所有稚幼後裔,則全部躺著、睡著、或認真啼哭著。他置身對比中,無法不察覺兩者的迢遠距離,而所有那些較遙遠較晚成的情感,會顯得疑似不過是人工的創造。〔…〕那亦常使他錯覺自己,好像已做完人生中所有事了那樣疲累。

——《系譜學 Généalogie》頁25-26,童偉格

條十一

阿雪善於改寫自己的身世,就像禁書懂得換封面一樣。

——《系譜學 Généalogie》頁69,胡淑雯

條十二

一個極細微的誤判——微小到像漫天飛舞的蜻蜓,其中一雙的薄翅翼被拔掉了;或某個無聊的旅人用他的長指甲在火車車窗刮一道細紋——我便永遠失去了那幸福。

——《偶然 Hasard》頁109,駱以軍

條十三

他該當放下了,從圍場退出。他念道,不知奧利金在甚麼年齡自閹?不是最優雅的解決辦法,但老,也不是甚麼優雅的事。自閹,至少可算是清洗甲板,讓你的心得以準備適合老年人的事:準備死。〔…〕切斷,綁住:局部麻醉,堅定一點的手,獨一點的心,照著教科書,甚至自己就可以做。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修剪自己。畫面醜惡。但從某個觀點,並不見得比在女人身上操作更醜惡。

——《屈辱》頁13,J. M. 柯慈

條十四

「也許。可是從我的經驗看來,詩不是立刻打動你,就是不會打動你。一發一應,類似閃電。類如戀愛。」

類如戀愛。現在年輕人還戀愛嗎?或者已經過時,老舊,古怪,如蒸氣火車頭?他已經過時了,過氣了。然而,不管他怎麼想,戀愛或許已經過時又流行好多次了。

——《屈辱》頁18,J. M. 柯慈

條十五

「沒有。我沒有甚麼好講。你不能承認有罪又期待同情。至少,在某種年齡後是不可能的。在某種年齡後,投訴無門。事實就是如此。你只能勒緊褲帶,渡盡餘生,打發時間。」

——《屈辱》頁102,J. M. 柯慈

條十六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嚐到身為老人是甚麼味道:疲憊到骨子裡,不再有希望,不再有慾望,漠然於未來。癱在一張充滿雞毛和爛蘋果臭味的塑膠椅中,他感到他對世間的興緻正在一滴滴流乾。流乾之前可能還要幾個星期,也或許幾個月,但他在流,他在失血。當他流乾,他將像蜘蛛網上蒼蠅的乾殼,一觸即碎,輕如穀糠,隨風而去。

——《屈辱》頁161,J. M. 柯慈

條十七

那種感覺又彌漫過來:倦怠,漠然,卻輕飄飄的,就如他已從內部被蛀蝕光,他的心只剩下一個空殼。他想,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還找得出文字,找得出音樂來使死者死而復活?

——《屈辱》頁232,J. M. 柯慈

條十八

「多麼屈辱啊,」他終於說。「那麼高的希望,卻落得這步田地!」

「沒錯,我同意,是屈辱。但是從頭重新開始可能是件好事。也許這是我該學著接受的。從零開始,從一無所有開始。沒有信用卡(No card),沒有武器,沒有產業,沒有權利,沒有尊嚴。」

「像狗。」

「沒錯,像狗。」

——《屈辱》頁307,J. M. 柯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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