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2016年12月完成,2017年中修改,召喚2002年左右的記憶,連綿15年的魂兮歸來。我依舊記得那浸會大學前的安全島,那不可思議的超現實之景。)

 

那天有個男孩下課後截著她,神色匆匆:「老師。」

陰鬱而遲不轉寒的十二月下午,一切季節也滯後了,大衣疊著大衣疊在衣櫃的一角,大膽一點的少女甚至穿著吊帶背心出門去。這天,她教了Winter,教了Snowman,教了Christmas Party等等二十個與現實和學校全然無涉的生詞。她知道他們完全不會用心記著,她喝止了無數次無理喧嘩。

她口好渴。

「老師有人在說妳壞話喔。」

如遞出情書的勇敢,這是一個男孩的投名狀。他握拳,盯著地面,嘴唇抿著如黃昏走廊的陰影把所有光明都掃到無人可到達的暗角。下課時間,孩子們正走出教室釋放整天都被壓抑著的精力,他如間諜般站在她面前,這是對於朋友的一次背叛,在幼稚與曖昧的暗室偷偷撬開一道門縫,讓醜陋的微光照到她身上,她的眼裡耳中。她饒有興致地打量他柔軟的髮,他的身體彷彿越縮越小,洩氣皮球。

「哦,告訴老師?」

「是甚麼?」我點燃一根大衛杜夫,下班後我容許自己抽烈一點的香煙,消耗喉嚨的健康來換取頭腦的瞬間麻痺,工作時相反,抽煙是爭取休息的時間,躲到一旁以較淡的煙來換取寧靜。她挽著我周末的手臂,我就只有兩天能給她挽著了。我們在公園的夜裡背對著日常,向假日的短暫自由逃跑。有時候我們會沿著某種難以言明的路線,從安全島到另一個安全島,一路往城市的某處走去,並拒絕想像目的地是哪裡。然而街道比想像中複雜太多,我們從來無法搞清楚這座城市哪怕是最簡單的地理,它的結構,它的肌理,最後總是在某個又窄又暗的死胡同拿出手機翻查地圖。也許走下去也只不過是一個不住回頭的過程。她挽著我的左手時,煙霧把四面八方都擋著了,但我固執地亂走。

我想起那個音樂錄像,年華老去的埃及艷后,Cleopatra,在大都市的一隅當上了的士司機,從倒後鏡偷偷打量後座乘客,他們的臉是那麼陌生而憂傷,但她始終無法打開對話——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好像我的前夫。而乘客將由憂傷到困惑到驚訝——妳不就是當年的風髦全球的女王嗎?她從來無法抵受這種從高掉落粉碎的痛苦,唯有默默駕駛。她將無數次地想起以前,一個男子,那不住在夢裡侵襲她的冤家,那她一生錯過的愛慾情仇。回憶從的士輪胎升騰而上,將她包裹起來,隨她抵達這個城市每個乾燥而黯淡的深處。她蜷縮在駕駛座宛如子宮裡的胎兒,就連哭泣也無法。

「他說——他們說老師有男友了。」她咯咯笑著,而我幾乎可以看見小男孩的困窘,來自老師全然不放在心上的尷尬,他的臉全紅了,他甚至無法回去和朋友訴苦因他出賣了他們,他們正魚貫而出並且奇怪地看他(咦那不是大衛嗎他怎麼跟老師說話)他無法理解——老師會談戀愛不是一件醜聞嗎我甚至無法說我喜歡鄰班的珍妮呢,他曾把情信寫了又寫至今仍無法定稿而老師只是像批改作業地,一笑置之?

因為老師是權威,是長輩,是孩子心中不可俗化的形象,這就當然不可以和可笑的愛情聯想在一起了。你小學時聽過耶穌,有聽過抹大拉的瑪莉亞嗎?你的父母結了婚,但你有想像過他們的暗戀時期嗎?他們童稚的暗戀會不會就約在2年C班課室外偷偷打招呼,結結巴巴地勾引對方伸出小手,在暗色玻璃窗的咖啡店裡像隻兔子般一口一口品嚐彼此柔軟的唇——那萌芽而懵懂的情慾那在任何課本裡也無法解釋的下身燥動完全一致。是以,不可以,老師不可以戀愛。

然而那天,我並沒有說到這些。(也許有吧,一些句子。)

那天我只不過是做了個夢。(他倚著巴士上層的窗邊頭髮頂著玻璃毫無節奏感地一敲一撞所有回憶都被推搡出來了但他毫無意識,嘴唇微微張開,彷彿可以從中抽去靈魂。他閉著的雙眼,緩緩,張開,背景置換——聲效:玻璃碎開——一個孩子以怪異的姿勢挺直腰杆——交響樂的鋼琴大力敲擊——某個手機濾鏡的誇張特效——他在人群之間。)

我在人群之間,步操的第三行。

所有童軍都在忍受烈日,一堆肉塊被猛火燒烤,汗水落在石地就如鐵板燒滋沙作響,甚至有火與魔鬼在畫布的邊緣走。童軍大隊長可以好整以暇地連續喊上一個小時(反正他只是站著嘛),其他隊長就會在一旁盯著我們,誰要是走神一下就大聲喝罵,步操將在其他人的厭惡中重新來過。他們就是這方空間裡的法西斯,肆意執行他們的規訓與懲罰,這是我醒來以後才體會到的,但這刻我們只不過像戰爭電影般的年輕軍人配角,將領們倒是沒有把戰爭當成甚麼回事,反而熱衷於在軍訓時期吆喝「大聲點」、「聽不見」等字眼。

我瑟縮在人群裡跟從著前面那人的背影,直到好久以後我還是不曉得他的模樣,但正是他在這次夢裡拯救我倖免於難啊。雙手放腰後,轉成臀後,再轉成腰後,立正時要按著口令的節拍一起跺腳……「大衛杜夫你怎樣搞的你是聽不懂人話嗎」「大衛杜夫你都十歲了連幼稚園女生也不如」所有人的目光都惡意地往我掃來,我咬著唇,強忍著不要昏厥,眼前忽紅忽黑的陰影就如一個時計咔嚓咔嚓提醒:你快要死了,快能脫離這場無意義的羞恥遊戲了,然而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你比較願意聽見甚麼?誰的聲音?你想跟誰說——你愛我嗎?玻璃碎開的瞬間,這個世界的背面,畫布以外的地方,你會看見哪一位上帝?(你在地獄嗎?你在地獄嗎?我已經在人間燒盡了所有的玫瑰。)

那天我穿梭在暗色玻璃的咖啡店門前,大概有六七人吧我也忘了,我也從來沒法記好他們的名字,就像那些在夢裡稍作出現就如泡沫崩解的角色。

十多年前我們同時暗戀一個女生,名字模樣我全都遺忘。(我記得她真的超漂亮就像我可以用餘下的壽命來換她的一個法式熱吻當然我那時不懂得任何技巧)她在咖啡店裡,和一個男孩約會,這個唯一一名成功而得意洋洋的傢伙今天早上急不及待和其他人分享他會去哪裡約會哪,這個混蛋。我的記憶模糊得像144p YouTube影片,聲音退化得像8-Bit合成音效,無論如何回想也無法成功。我聽見玻璃撞擊著玻璃,六個男孩就像碎開了一般晾在路邊。沒有人能看見我們,就像幽靈——我們根本不應該在這裡,然而我們必須見證事情的發生。

「他小子真走運。」「他會親她吧。」「食屎仔。」沒有模樣的人詛咒著兩個沒有模樣的人,我在回憶的甬道裡來回滑動,然而我無論如何彎腰尋找都再也無法拾回他們模樣的拼圖。好久以後我曾和女友說過關於他們的故事,但她的回應是甚麼?她的表情?她吃醋嗎?我被這段故事排拒門外,關於它的回憶全部失去,記憶的抽屜從來不由我主動打開,我看見她的嘴唇開開闔闔,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讀懂她的話。我哀傷地想道,好久以前我曾在某處弄丟了錢包,沿路回去狼狽找了六七遍也無法找到,同時我一邊找還一邊分心,在想,先打哪個電話和通知誰,應該去哪裡報失,應該打給誰借錢……那時我想這輩子也無法找到了,但忽然有人打電話給我說錢包已經送回我的學校,讓我下次小心點。而回憶,這個女孩,可不可以有人為我帶回她的容貌,她的顰笑,她的行為舉止與愛慾?

一群沒有臉孔的人,我親愛的瑪格利特,在回憶的畫布裡無法上升也無法下墜,他們的行動我無法確定是真實存在還是後來虛構的,我知道他們終究會在回憶裡下沉,死在我最深層最靜默的無意識之中。在夢裡,他們的話語會被大風與音樂切成碎片,他們的肢體會如積木逐塊碎開,滿地都是回憶受輪刑時綻開的玫瑰色血水。我忘記那晚如何回家,我忘記了那種失魂落魄,我想那天所有追求她的失敗者就像失去太陽的八大行星,混亂而散序地順著慣性往不同方向飛去。許多年後他們會成長起來,學習抽不同牌子的煙,在其他咖啡店說截然不同的話題,並且遺忘這段可笑的企圖佔有一位校花的故事。

然而我不。

然而我清楚記得那晚在夜晚的房間裡獨自磨著我的玩偶直到一種麻痺從下而上,一種悔恨從上而下,我的愛慾從有到無,而恨是如何從淺到深。好久好久以後我讀到紀德說他的自慰是壞習慣的遊戲,那晚我有或者沒有哭?性倒錯和夢的結構,是不是同一回事?是不是我此生也無法理解,那些如超現實繪畫般拼貼起來的故事群,和我的人生是如何重疊起來的。

而我把大衛杜夫扔到地面時,煙屁股微弱的火光照亮草苗的根,像電筒拱到它的下巴那樣殘忍而直接,它必須竭盡所能來祈禱自身不被燒毀,如孩子必須祈禱不被老師懲罰。

我無法想像那天那個孩子是如何和她坦白,下了甚麼決心才能背叛他的所有朋友,他也必須面對老師可能的懲罰。然而,懲罰真的是最差的情況嗎?她說那天只不過是笑了笑,就離開了走廊,只剩下他一人忤在那頭,神色木然。他理想的兩種狀態都沒有發生(老師會因為被揭破了心事而當場臉紅耳赤口齒不清;抑或老師會罰他放學後留下來背誦Freeze等等的二十個生詞外加一段聖經)。告密者反被漠視,被羞辱,恥辱如樹根般緊緊纏繞著他,這會伴著他成長的每一個步伐,這會拉扯他到最深最燙的地獄。他如何回家?他是坐校車沿著九龍新界的地景如音樂錄像那憂鬱在窗前的迷惘孩童,忽然抿嘴,忽然皺眉,後方的佈景是喧嘩遊戲但全被靜音的小朋友?還是拍了八達通就失魂落魄地站著,身旁穿西裝的成年人走來走去偶爾撞到他肩膀的蒙太奇?至於他的背叛,他的同伴會不會在明天的更衣室狠狠地修理他,直到他再說不出話血無聲地流淌……

哦更衣室,我記得這個地方。

也是十一歲也是咖啡店的那年,也是英文課,有個短劇要上課表演。那年班上有一位表演天才(他自然不在那追求校花之列),和他的朋友幾乎完美地演出了,他是現象級的明星,偶像級的小學生。而我們小組,則是一群內向而蠢笨的渣滓。我們完全抄襲了他的短劇。

更衣室是刑場,天才和他的朋友圍著我們,我們已經做好挨揍的準備而且他們是完全有理由這樣做的,我甚至有一點期待長這麼大了還沒給人揍過,可能是用美工刀凌遲用課本墊著毆打把襪子塞到嘴裡,被對摺塞入馬桶,血靜靜地浸滿整個地板然後有老師進來看見我尖叫……然而甚麼也沒有發生,他只是嗤笑了一聲:「廢物。」然後率眾離去。恥辱的烙印將一生銘刻在我們的背脊上,每每想起都會有失笑出聲把臉埋在雙手裡的衝動:「那是多麼無能的童年啊。」

她挽著我的手時關於孩子的故事一個接一個,我想實習老師的見聞永遠不會說完。我看見那個孩子回家磨著玩偶時那臉上羞恥而憤怒的模樣,他會在許多年後也能記得這種心情的,我深信。他咬牙切齒時,必然會想起她與他們的模樣,直到他身體抽搐著小死。他會甘願花費一切代價殺死那些被他出賣的朋友,抑或在他們的唇上縫針以防洩露他的背叛,他恨自己的失言與愚蠢……

但我知道了,因此,你也知道了。

(懲罰是解脫。)

但我忽然想說些別的。

童軍步操的三個指定動作:Stand Easy(老實說步操時有哪一刻是Easy的?)、Squad(從沒一個童軍能好好說清楚這個字)、Alert(誰不在警戒?這可是,每個孩子被父母強行報名出席的煉獄體驗,一不小心可是會死掉的)。

陽光曝曬,由魚骨天線與硬石地組成的天台連一個供躲藏的陰影也沒有,連一個可以展露軟弱的地方也沒有。步操是怎樣完結的我完全沒有頭緒,我究竟被處罰了多少遍?畫面一轉我已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無論坐在哪裡也像被所有人同時注視,熱力彷彿加重了幾倍。八九歲的新晉童軍、十來歲的資深童軍、二三十歲的童軍隊長,分別坐著,好像被棄置的一大捆稻草,天曉得青年期以後的人何以還自稱童軍,留在這裡充個雞巴英雄好漢?也難怪制服團體在學校裡總是被嘲笑的對象,你還穿不夠制服嗎?下課後還跑去穿另一件,有性癖嗎?那些中年男子負著手來回巡視,臉容嚴肅,我的嘴唇早已闔不起來,粗重的氣息一呼一吸,靈魂在離體和附體之間猶豫不決——尚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父母就會來接走我了——想著想著忍不住垂下頭來——父母不就是強行為我報名參加童軍的嗎?眼前一黑,眼簾閉合的紅黑陰影裡,念頭如一行彗星般快速掠過。

在彗星劃過鐵色天空的其中一個切面,如果你用望遠鏡窺視過去,可以看見新晉童軍們都圍成一個圓圈,沉默,迴避眼神,以及暗地打量其他人表現如何。尚未升上中學的孩子們其實也沒有人理會,在練習步操與繩結的其他時間裡,如垃圾般棄置在旁。小學生的其中一個特徵就是嘴唇會不自覺地張開,如一群金魚進食氧氣,等候指令。溝通一般都是無意義且無效的,可笑的是他們還具備排擠與討厭的功能,他們可以因雞毛蒜皮的事與人絕交。在另一團糾纏而混雜的夢境星雲裡,我經常無能為力地看見,我因體能不佳休息過多而被排擠出局。

我想及他,她的學生,他會如同拔除外置記憶卡般抽出原有的團體嗎?他會因告密而負上代價嗎?他將因為承受老師的漠視與同學的誤解而痛苦不已,他訴苦時也許會把這情況向父母說而他們只是會一笑置之,他們會對他的幽微心理不以為然……他會嘗試和鋼琴老師或補習老師說但會不受理睬,只會讓他繼續做練習……一切痛苦也由求而不得和不理解組成。

許久以後他會跑到暗色玻璃的咖啡店外,一邊閱讀裡頭上演的愛情故事一邊淚流滿臉;他會因為在群體活動裡無法名列前茅而被刷下來,自此在運動群體的邊緣裡浮游;他會交一群不怎麼樣就像當年短劇表演裡我的同伴般的朋友讓他足以顯得不甚離群……好久以後他對這些故事都無法回憶起來了他只能抽著煙說——那些童年,就像舊遊戲機,放在房間的不知哪個抽屜裡。至於抽屜的齒輪,早就磨蝕了。瑪格利特,你已將他回憶裡的臉孔全都抹去,他將以遺忘換取安心。

我記得有天和她走在大學下課的路上,天已墨黑,那是比較盡責的冬天,寒冷無比。我們裹著大衣信步而行,從安全島走到另一個安全島,我抽著煙和她東聊西聊,忽然前面傳來一陣鋼琴聲,混和著風聲像從幽冥飄來。我想我那時的表情定然如著了魔,那琴聲是地獄來的呼喚,使我不得不上前,儘管可怖,但它把我體內的暗門翻了出來。我想她被我的反常嚇倒了,是以一時間靜默下來,整個空間只剩風聲琴聲,香煙燒著的微微嘶聲。

那只不過是非常普通的流行曲,而且還走調。安全島上設有一座鋼琴,塗上七彩油漆,四周的街燈與天色極其昏暗,只剩正中央的一人一琴維持動態。是政府莫名奇妙的藝術裝置,在不同公共地方設置鋼琴。四周的馬路孤寂無比,只有寥寥數量的士停泊著,司機倚著鐵欄杆抽煙。畫面清冷極了,月亮極大,把我潛藏的不安通通漲潮。我和她踏上鋼琴的安全島,背向我們的演奏者頓了下來他的圍巾輕輕飄著,他回過頭。我想我記得他,我記起他的軍帽,在夢裡為著生存而不得不模仿的背影,那當年抿著唇以眼神驅逐我的模樣,如今正驚詫而不肯定地看著我。

我原以為可以遺忘一切惡意,但原來它們會在現實裡向我行軍,一直突進,直到死去為止。

所以我總是可以停止下來,拖著凝滯的腳步,繞一個圈,再繞一個圈。我看著她挽著我的手說那個小學生時我想起了自己當年的臉,我如何長成這樣?那張臉和我現在可是完全沒有關係。但我的所有根據,所有指涉,都在那時完全成型了。所有行動與痛苦也不過是那時的延伸而已。許久以後,中學還是無法做好一次即席演說的我,和當年更衣室裡的我身影完全重疊;無法參與任何運動比賽的我,那張臉就如在童軍步操裡的惘然失措完全一致;追求不到中學同學時,以前趴在咖啡店玻璃窗外的困窘痛苦就從腳跟一路纏繞上來……一個時空從後突入一個新的時空,新的時空又突入一個更新的時空,拉出一條巨大的鎖鏈,然後糾纏成一塊平面,再組合做一個巨型的球狀結構,懸在天空。

鐵灰色的天空,下方有七彩鋼琴(它會自己彈奏起李斯特),畫布大半都超現實地浮著這個巨大鐵球。到時候就沒分誰在邊緣,誰被排擠,誰躲在課室一角揉橡皮屑直到下課鈴聲響起,誰立正稍息重複到支持不住休克為止……是哪個頭髮柔軟尚畏懼老師權威的孩子?瑪格利特,當你畫一個孩子時,他會上升到缺氧還是下跌至碎裂?孩堤時代我反覆想像推演著很久以後成年的生活,我終於練習得可以混入團體,厚著臉皮談笑風生,如今真的達到了我真的把心裡那個怕事而畏縮的自己虐殺至死我把屍身遺忘在靈魂的暗室了,想像的卻都是數天以後的生活,該去哪裡吃飯……是不是就如紫微星座卜算指紋(那生命線戲劇性地忽然中斷),我就會在這段幻想的高潮時段裡,如抽一根煙那樣,寂寂無聞地離席?

而死亡,多年以前我從床上倒下來,後腦撞到抽屜的角直接休克。而死亡,烈日下排在第三行的小學生,吃力跟從大人的粗暴指令。而死亡,更衣室裡那大閉禁般的包圍羞辱。而死亡,退居到回憶裡就成了褪色的符號。而死亡,那趴在暗色玻璃上的……趴在暗色玻璃上的……

而死亡,那趴在暗色玻璃窗上的孩子,他定睛向裡頭看去時,他身邊的同伴早已不知不覺地消失離場。畫布早就開始從邊緣捲起,他的眼睛通過一重濾鏡,看見一個全然陌生的男子抽著煙,和另一個女子坐著聊天,他憂傷地想:我將要永久地消失了,在這張鐵色天空的油畫裡消失了,作為一段故事的人物,我將被抹去殆盡了。我看向窗外,在畫布的捲動下,這個孩子正一吋吋地死去,又一吋吋地被拉長,臉孔沒了,又變成越來越像我的一個男子。我知道我的一切來自於他。然而,有時,我更願意這個男孩只是成為懸掛在天空星體的一部分,任何時間裡就連我遠眺時,也不再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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