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一

在那樣的奇異時光裡,所有的人都用看一個不幸的人正沉進水中的眼光看著我吧?而我完全不自知。

多麼的孤獨。像獨自在深山裡死去的狼一樣孤獨哪。

——ROOM 40 神喻之夜,《西夏旅館》頁660

條二

即使現在,他常從獨自一人的旅店房間驚醒,仍為時空錯置地幻覺自己在一緩慢、有著孤寂金屬節奏,且款款搖晃的火車車廂之中而想不清楚自己是在生命的哪一段,「我這是在哪兒啊?」

——ROOM 02 夏日煙雲,《西夏旅館》頁14-15

條三

如今每思及此,我便會為一種遠超出「我和小桃不在一起」的真實感要巨大得多的悲傷所吞噬。那個認識是:無論當時的我如何努力,我和小桃最後仍是要分開。無論當時有多少個私密時刻,我帶著不安或隱約的虐待快意,要小桃發誓她絕不離開我,而她也帶著一種決絕毀滅的表情甚至滿臉淚水對我說:

「哦,我發誓絕不,絕不離開你。」

最後我們仍是得分開。

——ROOM 40 神喻之夜,《西夏旅館》頁649

條四

即使是多麼的不像,人們還是喜歡,喜歡懷念,喜歡將那個已然回不去的無害場境重建,移放到眼前這個你真正置身其中的世界。〔…〕像你的那個西夏旅館。一個宛然的世界。一個縮影或拼貼重建的世界。一個遊樂場。

——ROOM 02 夏日煙雲,《西夏旅館》頁20

條五

那樣的年代。很多年後他回想起貞,或在那個旅館房間裡表情變換如夢中人的他們四個,不禁會想:如果是在另一狀況、另一時空切面認識貞,或許她原該是個較美好境遇的一個女孩吧?

——ROOM 01 夏日旅館,《西夏旅館》頁10

條六

因為缺乏想像力,所以我們沒有辦法解釋這個支離破碎的爛世界,我們「記得」,但記得的全是人家給的。

——ROOM 17 脫漢入胡,《西夏旅館》頁244

條七

事情差一點就成了,差一點就成了呢。夢中他變回年輕時一般的漂泊憊懶,無憂無慮。

——ROOM 21 外國,《西夏旅館》頁287

條八

後來召妓的次數多了,他難免有種弄混了自己存在感的慌張。因為刻意記下的,反而是和生張熟魏那些不同面容、口音、年紀、豐腴或乾瘦的女孩們,裸裎在旅館房間床褟上的畫面。那真的讓他有種背叛大街上那些穿著衣裝雙足直立的同類,似乎自己悄悄地進行某種退化成蛇或蜥蜴等爬蟲類,長時間讓身體處在一種趴臥橫躺狀態的「物種蛻變」幻覺。

——ROOM 26 神龕,《西夏旅館》頁396

條九

許多年後,她或能以一較哀矜的情感,理解那些年輕的外省母親們,在她們虛榮要強的後面,其實心緒翻飛著一種浮塵般的,不知明天這眼前一切會變化成甚麼模樣的慌張。

——ROOM 31 觀落陰,《西夏旅館》頁488

條十

那像一場瘟疫,她有辦法把任何愛上她的男人全逼瘋。她像一截灼燙的放射性元素插進你的腦袋,周邊所有的腦灰質全嗤地冒煙燒焦熔化。於是你的眼睛也變成那些狂犬症狗隻,發直血紅泛出一圈圈無理性的狂人電波……

——ROOM 32 神之旅館,《西夏旅館》頁518

條十一

後來他父親向他回憶諸多往事,那單字與意義的翻湧,簡直像傾盤大雨。

——ROOM 14 少年,《西夏旅館》頁194

條十二

我們的人生都大不相同,卻又有一他人極難辦識的共同點:靈魂裡皆殘存著你父親的意志,但他卻早將我們驅離出他繼續流動的生命時光之外了。那使我們活著比死還要痛苦,我們各自暗藏著那奇怪的,斷肢殘骸的不完整意念茍活著。有一天相遇時,像是幾個失敗的演員湊在一起共演一齣戲,才將那個導演心目中的那個舞台全景拼湊完全。你父親的鬼魂才在我們背後的布幕浮現。

——ROOM 08 父親(上),《西夏旅館》頁109

條十三

如果我們把人類色情史時光視為一個完整連續的場景:一座森林最隱蔽中心的一個池塘,周邊林木環繞,落英繽紛,你們這一代恰巧置身在這樣的一個色情位置,略高於水面的打撈位置,你們被水面上覆滿各色各樣新鮮初落的漂浮花瓣弄得眼花繚亂,貪歡恨短,那個色情體驗的焦點集中在視覺,以及一種快速打撈的時間緊迫感。太多種五顏六色的年輕女孩身體之浮面印象聚擠在同一平面上,你們必須手眼協調,找到一種獵艷公式以快速提升打撈效率。有一些未被打撈的,一過了新鮮期限便幽緩翻轉沉入水中,有一些則混在水面上不幸地腐爛發臭。

——ROOM 08 父親(上),《西夏旅館》頁111-112

條十四

每回我去找他,他總帶著一種慌慌張張心不在焉的神色——當然等我後來自己有所體驗後,我才明白這是一個成天要哄騙不同女子掰不同故事的心靈,內心活動必須恆持一種汽車引擎不斷運轉不得熄火之狀態,所以自然無法對現實裡任何一件事專注。

——ROOM 09 父親(下),《西夏旅館》頁121

條十五

於是結局變成一極簡的幾個運鏡:一碗泡麵,老頭嘗了一口,停頓五秒沉思,然後搖頭皺眉離開。她變成那碗搞砸的泡麵,問題是即使被人遺忘,擱在那裡,麵條還是持續變餿,持續吸乾那鹹辣腥臭的黑色湯汁而腫脹……

——ROOM 32 神之旅館,《西夏旅館》頁521

條十六

那時他坐在妻子的身旁,火車輕輕搖晃著,像一場無休止卻溫柔疲憊的性愛節奏。睡著了,事情仍在進行,她的紅色紗袖搔癢地,若有若無地貼在手臂,他想:我這就要離開妳了。

——ROOM 12 鐵道,《西夏旅館》頁147

條十七

圖尼克覺得像有十幾隻蠶在他眼窩蠕動,後來他發現自己淚流滿面。我們遭受到怎樣的傷害呵。〔…〕圖尼克想:「現在她又像以前那麼美了。」

——ROOM 37 沙丘之女,《西夏旅館》頁614

條十八

圖尼克想問那臉孔在流光幻影中似睡未睡的妻子:「妳有沒有曾對我不忠?」

我對妳的身體仍充滿慾念,哪怕我們已彼此那麼熟稔。

——ROOM 37 沙丘之女,《西夏旅館》頁615

條十九

像那些俗濫的後殖民論述裡的身體隱喻,他從他的島國帶了一身病和五花八門的藥物來到這個無菌國度,但藥物總會消耗殆盡,他的身體卻仍舊在各器官培養著那些黴菌、暗影、發炎和疼痛。〔…〕這個地方真會讓你如河蜆吐沙,把你從你的身在帶來的膿瘡故障破洞等等陰暗物事,全如體內妖魔那樣自身體各部位汨汨流出。

——ROOM 21 外國,《西夏旅館》頁292-293

條二十

這時我才恍然領悟:原來西夏旅館並非一間旅館。而是一趟永無終點的流浪之途。

——ROOM 40 神喻之夜,《西夏旅館》頁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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