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

沒人知道他在阿姆斯特丹的旅館經歷了甚麼,現在已經沒有方法預訂到那家旅館了;也沒人知道他為何如今仍能易如反掌地搞到大麻,像窗子外頭就接駁著荷蘭的地下室;當然,也沒人能理解,他怎麼可能一身腥膻味,活像在大麻油裡受過浸禮,還能成功突破緝毒犬和海關的封鎖線,施施然地回來這裡。

關於他在阿姆斯特丹的經歷,大家也是一知半解——事實上,對於阿海這個人,連我也只是一知半解。他是我的鄰人,鄰人是我們租住的青年公寓給予隔壁住客一個比較親切的稱呼,當愛你的鄰人如同愛你自己——應該也成為鄰人兩年了吧,儘管共用著同一個馬桶,一個洗浴間,一個洗臉盆,我仍然無法仔細描繪他的行為舉止。(就算把他想像成你在住所外頭偶爾會碰上的某個陌生青年,也無傷大雅)他是一個會在洗臉盆遺下髮絲、鬍鬚碎屑和牙膏白漬的男子,一個會在馬桶遺下糞跡的混蛋,一個會在房間把大麻氣味飄散得到處也是的嬉皮。就像大學課堂上,教授向你重重複複解釋一個概念你都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忽然他問你這個概念——鄰人——究竟是甚麼意思啊?你卻啞口無言的那種尷尬。描述阿海就是有這種難以啟齒的尷尬,但是,很久以後我為了他的一個眼神,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寫他。

偶爾我也向他買點大麻。我們用Facebook溝通所以有時可以看見他的動態,像火車窗外一閃而逝的大廈閃光,駛過我的意識又毫不留痕地行遠。我嘗試召喚一些:他喜歡威士忌、喜歡尼采與柏格森、喜歡一個人旅行和呆在咖啡廳;不喜歡伏特加和琴酒,不喜歡存在主義、不喜歡電影、不喜歡這個世界有一個恆定的巨大結構,把所有人都包裹進去。我不清楚他的學歷和履歷,在擦馬桶的糞痕時覺得我對他的理解其實也只是他走過後的波紋。他的大麻相當便宜,有時我就多買點,轉售給舊同學賺點外快。

從阿姆斯特丹回來的航程足有十多小時,在莫斯科機場轉機時居然沒有吸煙室,扛著槍的警衛四處巡邏他可不敢躲進廁所抽——這時候就匪夷所思地想念著社會主義的中國廁所——就抱著背包蹲在閘口幾個鐘頭,坐上飛機睡一覺又降落,被如雷的鼓掌聲驚醒:俄羅斯航空的飛機成功著陸所有乘客都會鼓掌,彷彿劫後餘生——嚇死人社會主義提心吊膽的交通——他覺得掌聲其實應該獻給自己的肺。到了機場外頭後他就趕忙點起煙,而手勢已不是我們所熟悉的食中二指夾著煙屁股,而是姆指與食指,宛如佛祖拈花,從肺裡吐出一行霧線,一瞬三千生死世界。他的指甲長又了髒了好多,泥黃色的污垢也不知是不是大麻葉屑。而故事就從這個手勢開始。

Buddha Cheese,一款在阿姆斯特丹Coffeeshop可以買到的大麻,阿姆斯特丹的「咖啡店」不賣咖啡,是大麻銷售店,在地圖上隨便找,平均三個路口就能找著一家,假如你需要咖啡,請移玉步到Café。單軌列車沿著河邊行駛,當六月的飛鳥碰上晴空與浮雲,在河上泛舟的船夫經過五彩的船屋,阿海在一家Coffeeshop裡神聖地捲好了一根大麻煙。這時一行小學生駛著單車在外頭駛過,黃色的小背包折射著陽光,整家店彷彿被這純真的意象震攝得失去了反應,就連低暗的環境也忽然要明媚起來,所有大麻客一剎那間也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呆呆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指,纏繞著甚麼虛妄的罪——唯有阿海,不為所動地吐出了第一口佛陀的乳酪,第一口大自在的吐息,第一口遠離顛倒夢想的鼻息。這是六月。

六月是一塊水藍的簾布覆蓋在教堂上空的清晨,沒人願意掀開它,告訴上帝在魔術背後,城市是一株淒婉的大麻花,莖上的單軌電車把旅客從紅燈區載到大麻店,從皮囊運到色相。阿海走在街上踉踉蹌蹌和所有亞洲人沒有分別,和在普魯斯特對面餐廳沉默吃著漢堡的張平沒有分別;和正在Red Light Bar裡頭召妓的馬修沒有分別;和在Baba Coffeeshop裡嗨得搖頭晃腦的洪倫沒有分別。他走回旅館時像一條河收進海的劍鞘,黯淡無光又沒甚麼大不了。旅館前臺佇著一個笑容可鞠的金髮女孩,負責供應鑰匙、地圖、以及呼麻後適量的性幻想。

後來我知道阿海住的是四人房,意思是,有三個可能來自天南地北的傢伙,在你人在異鄉最脆弱的睡夢裡,對你不屑一顧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回來後阿海的眼神變得憂傷,是那種看過甚麼以後「不得不」的憂傷,我以為憂鬱總在巴黎,但原來都纏繞著阿姆斯特丹;失眠的人會在河畔凝視星夜,城市此刻有三十六根大麻在燃燒;沒人在意鄰座的人狀態如何,對著影對著腳尖自顧自地笑。我知道他從看過真理那一刻起,渾身也是草腥味。

而真理是甚麼,教授說讀一萬個主義理論也沒意思的,假如一天一個理論碰一聲打進了你的腦袋,你覺得這一生人都可以用這個來解釋了——我早就想幹掉父親;我甚麼都能選擇但甚麼也要負責;所有長輩的教條都只是權力的延伸;所有人的話都可以有無窮的解讀;一切都是虛構的都是假的都是話術——而六月的晚風吹拂在旅館的木門上,金髮女孩托著腮身後的梵高像鎖著眉,真理是日常拋諸腦後但呼麻後放大的感官,撫著大理石紋路時一步一驚心的歸程,世界原先是如此平和但如今卻成了洶湧的駭浪;那麼香的大麻氣味如今嗅之欲嘔,樓上樓下的腳步聲談話聲叫床聲在放大在翻騰在牆壁上撞擊反彈;在手機屏幕上的每個字都在閃爍移動;時鐘再也不會旋轉了無論你怎樣盯著它;回到床上的道路是咫尺天涯,天涯是一朵紅花開在岩石放置在黃昏的彼端。

關於這所旅館,阿海並沒有說得太多。畢竟我很久以後才和他稍為熟稔起來,而記憶早隨著他靈魂的剝落而鏽蝕。他總是拈著一根煙,佇在窗前好似在等待甚麼,看著電話的鎖屏又像在守候著誰,好久好久以後,他就會微微一笑。我從不知道佛的笑容,在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以外,仍有濃郁的哀傷。

逝水

當阿海步入Hostel Proust時,就知道時日無多。發黃的牆裡滋長苔蘚,地上的紅磚缺了幾個。八點仍未日落的藍天被電纜胡亂切開,金髮女孩白皙的手腕上動脈若隱若現,銀色信用卡垂直割下刷卡器,阿海,把一部分的餘生交付在這裡:阿姆斯特丹的普魯斯特,不存在的逝水年華。八點,旅客往特定的區域移動,如果把城市攤開成一張2D地圖,一個個黑點往圓心內傾,蠕動,靠攏著鮮紅的燈與女人叫床,在不夜的鴿群中穿透而出,沒有人在這一刻要求寧靜與節制。節制是事後的情感,是高潮後無以名狀的哀愁;哀愁是一街的燈,在四面八方供應著歸人的路途,在車軌、單車、河床、妓女、大麻客、旅館的剪影旁,不得不存在。

404號房間有兩張雙層床,阿海在把背包拋到右側的上層,床與床之間置有一張桌子,一扇窗子,除此無他。背包旅客也無權要求太多,何況在荷蘭,假如你睡下時不是搖頭晃腦得臨近失去意識,你也不算真是來了荷蘭,於是其實也沒人真正在意過房間的設備。那麼迷離的逝水年華,三個室友也是語言相通的亞洲人,在排隊使用廁所時低著眉交換一句「謝謝」,從地球的另一端長途跋涉抵達罪惡之城,將所多瑪捲成一根煙,燒了。

在數以千計的亞洲旅客裡張平只是一個別人,別人告訴我甚麼甚麼的那個別人,我沒有去但別人有的那個別人。黑色防盜背包放著衣物、日用品、一本書、內褲包著護照與備用錢包,404號房間收納過上百個這樣的亞洲人,不比牆上的裂紋少。獨自來到大麻之邦,每一步都讓他想起第一次呼麻時的情境;那些在運河旁黑人的叫囂,晚上無法細看卻橫亙在意識的角落,害怕黑人是政治不正確的但他必須趕快逃開免得受驚過度而嘔吐,一重浪疊著一重浪——他首次呼麻是多麼失敗——阿姆斯特丹的教堂從不收納罪人與失敗者,它只吞吐著旅人,那些付得起五歐元來染上神聖氣息的凡人,像潮水般在他的腳前漫過,在旅館前污跡斑斑的長椅,在哪裡都不去的張平眼皮底下。

哪裡都不去,點起大麻,等候歐洲夏季的日落幾乎是不可能的過程,尤其是呼麻過後,昨天失敗了,只好垂頭喪氣地去對街的餐廳吃飯,烏鴉在天空一行行嘈雜地飛過。主觀時間慢得宛如對街一個半禿老人,扶著拐杖顫顫巍巍過馬路,朝著紅燈區方向,八十多歲仍祈求在女人的子宮前逞英雄。而時間的刻度早就完全失效,張平在香港沒看過這麼藍而清澈的天空,在藍而清澈的天空底下也沒看過這麼多放浪又自由的人。在香港的後巷抽,在天橋抽,在安全島抽,在唐樓抽,壓抑在法律底下的迷狂體驗不是一種刺激,只是不得不為之的——像孩子要偷偷背過身去吃零食的——氣憤。

本科時代他第一次呼麻,擠進同學的唐樓,凶宅加危樓是這個時代的青年置業最經濟的選擇——天花板無時無刻也在滲水滴落,前廳早就置好三個紅色膠桶,像考車牌時必須費盡氣力繞過的障礙。張平坐在污跡斑斑的二手沙發,其餘五人扇形坐在他的兩側,中間的茶几橫放著一根大麻煙,好似日本和式居所木櫃上的武士刀,壯嚴神聖,一旦離鞘定必屍橫遍野。忘了是誰搞到了一根大麻,五個人就聞風而至,他期待著突破這個禁忌框架,往世界的暗處揮刀,踰越過去就有絕頂快感。帶大麻來那傢伙發施號令:「開始了,待會吸進肺裡後用手指捏著鼻樑,讓大麻不能跑出來,鎖在氣管裡直到你咳嗽為止。不要停止傳遞。我們開始。」開始了,點火,像一群土著努力聯絡大麻之神,假如祂真的存在。

大麻傳了兩圈已經所剩無幾,有人說:「我來了。」過了幾秒,又有一人說:「我來了。」全部宣判自己來了以後,就各自攤坐在沙發上椅子上闔起眼睛;張平抬起頭來,吊扇徐徐轉動,天花板的裂紋清晰可見;唐樓幾乎是沒有窗景的,為了阻擋外頭的霓虹燈光早就掛好了厚實的窗簾;他站起身來想要倒杯水,清理口裡淡淡的草葉腥臊,屋主有氣沒力地抬起手,指指桌上的水壺。房間極靜,彷彿做些甚麼都會打破這種無聲的平衡,人人也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好似中世紀時期的繪畫,橫七豎八地坐著一群姿勢怪異的人們,張平偷偷觀察其他人,想著呼麻就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嗎?後來,就像在沙灘拾貝那樣挨家挨戶去問,究竟那晚是怎麼回事,就好像骨牌一樣各自倒下了,但其實我還是甚麼感覺都沒有呢,這種做不好第一次但還是歇力表現得合群無比的模樣,就像初夜性冷感一般的難以啟齒。那些所謂的我來、我見、我征服,只是一場悲哀的表演,使自己因吸過毒而看似成熟。然而,在那個寂靜下來的夜裡,一群沒呼過幾次或沒完全沒呼過麻的人,就似參加電影選角時碰上了惡意的考官,必須模仿自己從未經驗過的角色——他倒在床上,努力扮演一個嗨翻天的人,表現得像一條擱淺的鯨魚。她抱著膝坐在沙發上,嘴唇開開闔闔默背九九乘法表。張平清洗著口腔時,眼神迷離地想著怎樣逃脫現場,但原來全部人也是這樣。「好沒意思哦,就是這樣的嗎?」很久很久以後,他在阿姆斯特丹這樣總結道:「明明其實甚麼都沒有。」

荷蘭的夜空甚麼都沒有,阿姆斯特丹的天上甚麼都沒有,普魯斯特的房間裡甚麼都沒有,只有張平,以及不夜的黃昏。在旁三個床位空空如也,唯有凌亂的床舖顯示昨夜他們曾同室共寢,而他到底來了多久,經歷過多少個日夜——記憶早在大麻的氣味裡消融無蹤。他已經抽過足夠多次的大麻,從學懂怎樣抽後他只會獨自一人抽,從那個唐樓裡抽身而出,由自己決定甚麼時候清醒,甚麼時候迷狂,不用配合別人步伐;如同在寫一部小說,完全控制自己。這是六月,當他的鄰人這晚腳步虛浮地回來時,他知道他叫阿海,唐樓的記憶不能抑止地從腳踝踴上來,如同阿姆斯特丹大教堂中那踐踏得幾近無存但依稀存在的神聖氣息,纏繞上來,禁不住就告訴阿海他的故事。十一點的荷蘭終究入黑,而張平再沒有心情去瞄一眼,他——已經收集了足夠多的孤寂,多得他可以回去面對最初那次的失敗與痛苦——始終還是需要和別人分享他的故事。原來他並沒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孤僻,但他還是沒有等到任何一次日落,對於這種失禁般的抒情,阿海為他守了相當久的秘密,直到他真正忘記了張平的模樣,才像傳遞聖火一樣,把這個故事告訴了我。

而馬修不是個早歸的人——他不是別人。當馮德爾公園綠草如茵,木橋接駁著陽光與亭子,遊人騎著單車歡笑著馳騁過小路,馬修是翠綠風景中的一襲緋紅;午後的梵高藝術館的玻璃外牆因覆蓋著一層熱氣而顯得模糊,慕名而來的人手執導覽冊子,在巨大的向日葵前指指點點,離去時捧著名信片與填色畫冊,當藍天艷陽照進梵高的記念碑,依稀記得他曾把世界重新著色——而馬修正在努力成為梵高,儘管不能。

我一生的黃金時代,細看過沉默的大多數——他哼著曲子,拐進遊客區的小巷裡,雖然說是小巷,但依然是人來人往,各種膚色交叉穿行,烏鴉的叫聲隨處也是,黑人白人同志伴侶十指緊扣,鬍子廝磨著鬍子接吻。兩旁店舖的員工似是不懷好意,嘗試以目光勾引走過的每一個人。每一家店都在賣大麻蛋糕與曲奇,這些製品幾乎毫無效用,只不過是作為一個叛逆的符號,將人捲進消費的浪濤中磨碎。在美國時馬修早已嚐得太多這些東西,千辛萬苦將大麻轉化成一塊糕點,反不如直接研碎後點了,更是方便有效。有時他直接將一坨大麻塞入煙斗,點了——就連荷蘭人看了,也必會讚賞一聲Tough Man。

十一點起床,瞥一眼還在對面床上滑手機的室友,出門踩單車,沒有目標,找點東西吃了,捲根大麻吹了,上路,路變得崎嶇而彎折他從不在意,假如一天魔鬼給他一個機會可以與世界各地的人呼麻,他可以馬上就變賣靈魂。阿姆斯特丹的雲是這些人的信仰,而絕非地上的大禮拜堂,那些水霧與蒸氣裡頭,有多少是致幻氣體?所謂飛翔的荷蘭人,De Vliegende Hollander,那中世紀就注定無法返航的幽靈船,帶著無窮盡的壞天氣雷轟電閃地行走的悲劇,是否也覆蓋著相同的,致幻的,把人抓進潛意識的,大麻的,暗香?當飛機降落到阿姆斯特丹,機翼會否已是迷狂欲睡,馬修躺在馮德爾公園的長椅,單車躺在長椅旁的草地上,好久以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抖腳,隨著風吹過河水後沙沙作響的急密節奏。

呼麻後會產生關於過馬路的幻覺,回到普魯斯特的瞬間,去安妮之家那邊,會不會有他所看不見的車子,是不慎忽略了的危險,向他猛然衝來,把他如同一顆桌球般撞飛,在空中變幻成一團飛絮,四肢用力地順時針扭,此生最後一次用力跳一場空中的芭蕾,在死去的過程中,就像有柴可夫斯基的快板在玻璃鋼琴上伴奏。想及至此,他就停步稍息,然而他卻驚異地發覺自己早已回到了普魯斯特門前,單軌電車在他身後轟隆隆地駛過,他佇在那裡阻礙著張平等候日落的眼眸——大麻的氣味互相碰撞,張平禮節性地笑了一笑——其實馬修就是他的天黑,但他怎麼可能知道。而馬修後來把這個幻覺仔細地向阿海說了,像呈上一朵綻放途中的花,實在過於美麗,令人並不怎麼相信。

普魯斯特有一個交誼廳,要是不想呆在狹隘的房間,旅客就留在大廳裡,金髮女郎喜歡看著他們顯得熱衷於社交的模樣。當然你也可以向她購買啤酒,不過給零錢時又不確保你能摸到她的指頭,在罪惡之都裡盛開的一朵旅店之花,知道往哪個角度收起花苞就能避開蜂群。阿海坐在這裡,久沒上漆的牆壁帶著復古感,復古感是個相當曖昧的詞,程度介乎於殘破與優雅之間,掛鐘滴滴噠噠地響,阿海的思緒一格一格地前後移動著,像進退有據的恰恰舞。有點想念在家裡可以播著歌呼麻的日子,在無聊的自在和法令禁止的舒適之間,他思忖著天平該倒向哪一邊。馬修坐在他身旁,伸手挪近他的煙灰盅。

進入馬修的故事是輕而易舉的,他就是那種渾身上下每個毛孔每條皺紋都藏著故事夾層的人,彷彿扭開五指,敘事就喀啦一聲緋紅地晃在你的臉上,所以,當普魯斯特的金髮姑娘饒有興致地注視這兩個亞洲人時,就像在看一個青年正讀著一部巨大的書,翻頁時聲音嚓嚓作響,就是點起大麻那火舌跳起清脆的一聲。交誼廳的大麻氣味從未徹底散過,我想即使到了現在也還沒有散:它飄在角落裡接吻的白人男女之間;落在目不斜視用電腦通行視像通話的女孩髮梢;游在累得睡過去的中年男子的鼾聲中;懸停在馬修的故事的逗號裡。

以前在美國念本科時,他常常去加州的夜店嗨。有次嗨大了和幾個黑人在舞池裡跳貼身舞,和萬聖節的等身死神雕像勾肩搭背地擲飛鏢,坐在尿兜上用煙斗呼麻,起來拍拍屁股自言自語:幹我怎麼坐在這裡。好不容易凌晨四點多回到宿舍,腦袋居然還有餘閒想些垃圾事——「你知道嗎,波特萊爾說,沒抽大麻寫的文學作品就沒有靈性。」馬修身子前傾,神秘兮兮地說著。阿海呆呆地盯著他的臉,其實他正被突如其來的故事群衝涮得說不出話來,直到意識終於突破了大麻的延宕力量,還來不及說波特萊爾才沒說過這些屁話,就被故事漩渦用力拉扯進去撕裂粉碎。馬修說,我回到宿舍可是沒有倒頭大睡哦,我那個爽啊,就試試自動書寫吧,是不是超級熱愛寫作的靈魂啊我還寫了份備忘,後來不知怎的弄丟了:一、先讀兩章保羅策蘭;二、喝一大杯水;三、寫到失去意識為止。

當他重獲意識時雙手正抓在方向盤上,風景怡人。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以每小時二十公里行駛,清晨的太陽有點亮,他努力將記憶從缺席的月光裡拉回來。車子燦黃一片,如白人警察反手持著手電筒敲你的車窗,朝早上才剛打好蠟的車身不屑地吐一口痰:FUCKING ASIAN。車裡正在單曲循環California Dreaming,重慶森林版本。阿海坐在交誼廳裡,隨著故事的節奏與情境搖搖晃晃,最後還是沒問他究竟寫了甚麼尤利西斯,追憶了甚麼逝水年華,他也沒說,直到在深夜一同回到404號房間,到翌日馬修離開了普魯斯特,也沒有求證。在那個寂寞而狂暴的夜裡,他只是默默踩著油門,生命就和藥效緊緊縫合在一起,此後到死的歲月,他將會和每個呼麻的伙伴說:哎,你知道嗎,上次在加州可嗨到飛上太空了,好像一場夢啊,那個「Matthew’s moment」……然後在他們驚駭而崇拜的目光裡煞有介事地搖頭,那時啊,可真是太年輕,太空虛了。日後他的孫子將會懷疑,這個奄奄一息的老人,以前真的有這麼瘋狂的歲月,還是他只是偽裝成一個比較有過去的英雄……

其實有沒有所謂的,真抑或假,阿海醒來後下層床已空無一物,他想了想,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下層去,此後他在普魯斯特的名單上就取代了馬修的位置——當我們知道電腦的丟棄與隱匿功能也有轉圜空間,而取代就是一錘定音而無法回頭,阿海默默在床上捲著大麻煙,前人的故事在床上就像一排浪花,擊在牆上反射回來濺得整根大麻都泛著敘事的水光。此時將沒人理會它的真偽——阿海覺得張平未必會懂,他再在日照之下等候多少個黑夜也不會懂。

當張平出門等候日落時,洪倫躺在床上;當馬修出門收集故事時,洪倫躺在床上,當阿海向我講這些故事時,他猜想,洪倫現在要麼在床上,要麼就在嘔吐。他說,要找到一個這麼容易嘔吐的人相當困難,要在阿姆斯特丹找到,更是難上加難。這麼不自量力的人,很少會跑到大麻的理想國去。洪倫並不晚起,相反他有時還是最早醒來的一個,但他並不離開,榕樹在運河旁生了根;他滑動手機時指頭靈活無比,游魚的鱗片閃爍發亮;他偶爾轉一次身,風車緩緩攪動著仲夏的雲朵。好不容易下午起床找些吃的,洪倫點餐時只用食指指著餐單上的食物,不發一言。

他也抽大麻,但無論抽多少也好,也不會像網癮一樣根深蒂固,他的身體有九成與屍體無異,唯有指頭和眼睛能證明他還活著。

而活著……如果說曾有一套理論,在洪倫還在讀書,還有一點點生氣時,咣噹一聲打進他的腦子裡,就在大學校園的下午,在陽光和政治的一段年少時份,在強調公義和承擔的熱血日子,他坐在教室,同學們正執拾著筆記離開,尼采和沙特的肖像投映在屏幕上,手機開著Facebook放在桌子上,一切都在他的眼眸裡崩離解析——當作者已被宣判死亡;超人與基督教戰鬥得如火如荼;當人們仍靠著結構或數學試圖尋找世界的真理——虛無:不是尼采式的,不是沙特式的,而是洪倫的,他自身的,資訊科技年代的虛無。後來洪倫活著,但是死了。當滑開手機或電腦,當鋪天蓋地的訊息湧來,正反雙方的討論疊加著數不盡的插科打渾疊加著自以為邏輯嚴謹的語言編織成一張巨網,他,站在繩索的交叉點上,轉往何方,有何意義?他忽然喉嚨一熱,吐在教室地板,如同日後彎著腰,吐在阿姆斯特丹的Baba Coffeeshop門前。

嘔吐,然後身體垮下去,緩緩重新扳直,似塊記憶海棉——他總是重複著這個過程。可以是完全沒有先兆,前一刻還在好端端說話,忽然就大力放下啤酒,吐得唏呢嘩啦。然而他卻從沒醉過,只是感到噁心而已,就連穢物他每次都能妥善處理,冷漠而仔細得像一個無言無語的清晨的清道夫,把自己拋到地上的煙屁股踩熄,又自行打掃。這是他心裡抗拒失去控制與迷狂的表現,而他就可以藉著軟弱和無謂的耗費,進一步厭惡自己。但他總是在想,在嘔吐時想,在臨睡前想,在射精高潮後那段癱軟下來純粹理性的時段裡想:如果從來都沒有庭臺樓閣,從來沒有雕欄玉砌,一片廣袤的焦土與零星的瓦礫小屋,所有人都在錯亂行走與敷衍以對,那垮掉的意義還剩甚麼呢?

在普魯斯特的交誼廳裡他大吐特吐,混著大麻葉屑的穢物其腥無比,他捂著喉嚨,棕色的凝固物在低光而殘破的房間裡傾瀉而出,似一頭即將把自己的靈魂噴吐殆盡的蛤蟆。金髮女郎在他嘔吐過後自責而怨憤的眼裡看見一位異鄉人,阿海則看見了尼采,但當他自己凝視著抹去污跡後地上水漬的倒影,除了自己,別無其他。在床上他讀著社交媒體,讀網民的留言,他好想逐個逐個去反駁,但即使這樣做了,就能讓他們的智商提高嗎?即使他努力了,人類的溝通就能重新賦予意義嗎?生於這個年代,為甚麼科學和哲學都進步了,但沒有常識的人類還有這麼多?大麻煙霧像罩著整個世界,他靠在沙發上打開自己的網誌,劈頭就引用了一段駱以軍《遣悲懷》——「我總是說:『我們這一代。』但我哪裡是哪些人的同一代呢?我像是迷路在陌生城市車站大廳的那個小時候的我,孤自一人的我。」覆蓋著大麻煙霧的人臉何其扭曲,洪倫瞇著眼睛如在看手機一樣讀他們的臉,呼麻後感到不適的人其實不宜再嗅到任何大麻氣味,昔日的香氣將會轉換成催命符咒,當交誼廳裡又有人燃起了大麻,他嘩啦一聲吐在自己的倒影上。

阿海最後把他抬回了404號房,他雙腳發麻,意識卻無比清醒,像被罰閉禁的孩子面對四面漆黑無光的牆壁,只能一句句對不起重複呢喃吟唱,阿海覺得這些歉意不是向他釋放的,而是洪倫對於這個世界的態度——當價值觀混亂而扭曲;當運作模式無法理解;當交談毫無意義且易於遺忘;當哲學家發現再也無法找到真理;當科學家發覺再進步也好人類仍是無比自私——洪倫雙膝一軟,阿海猝不勝防,只見他跪倒在404號門牌前,像懺悔老人,而他本不應如此。他從來也並非不擅溝通,他只是,眼眸裡彌漫著非常濃厚的絕望,像普魯斯特的天空,烏鴉紛飛。

鄰人

我總是無法好好書寫阿海。有段日子我抽了他不少大麻,但除了學懂呼麻的技巧外,對他仍一無所知,我比對過其他住客口中的他,也沒甚麼新資訊。描寫他的過程總是瀕臨脫軌,本來想說這個,忽然又跳到那個,想說那個,又不自覺地跳得更遠,可能我從未想過怎樣才能寫好他,就像本科生趕在最後一刻才寫作業,避重就輕地東寫一筆西寫一筆,像拼圖般嘗試還原一個人的模樣。而且,畢竟把一個酗酒呼麻的嬉皮士的日常生活有系統地寫起來,就像李維史陀想證明一群美洲薩滿呼麻後的語言其實蘊藏著某種結構一樣,不是一件相當容易的事。

有次在廁所碰著了阿海,我想寒喧些甚麼,但措了半天詞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我想他也是,否則不會洗那麼久的手,最終,千言萬語只能化為一句話:「你還有大麻嗎?」

後來,他邀請我到他的房間裡呼麻,好一陣子他重重複複地說著阿姆斯特丹的故事;又有一段時間他跟我說尼采,應當重估一切價值,最好大麻合法化;有時又說文學,覺得我們習慣建立出龐大的論述,把它用力塞進作品的一小句裡,企圖讓它看起來莫名偉大,像三頭六臂的神話怪獸,從舊時代的暗黑地下室,披著不朽的創意華光,排山倒海地向我們走來。但即使說了這麼多,我還是對他沒有絲毫了解,他的故事和論述儘管都從第一人稱出發,但總是投射到遙遠的國度裡,他在哪裡旅行、他讀某些書、他有甚麼見解,我始終不知道他來自何處。鄰人就是這樣的人,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會記得彼此,然而對於大家,總是一知半解。

至於普魯斯特是甚麼時候關門的,又抑或它從未存在過,我也不知道,但阿海旅行回來後那死意滿溢的目光卻騙不得人。張平、馬修、洪倫的故事重重複複,是他口裡喃嘸著的異國經文,後來一點點像傳染病般,進入了我的腦海裡。他不久後就搬離了,我的鄰人換了一個畢業生,眼神朝氣勃勃,就讓我沒興趣和他溝通。我開始覺得自己的皮膚與內臟通通都漸漸在變成阿海,房間傳出濃烈的大麻味,在洗手盆遺下牙膏白漬與鬍子,呼麻和過度飲酒以後,腸胃也變得不好。我偶爾向他拋去幾個故事,就像阿海當時做的,足以讓他記得我也是可以和善相處的鄰人。

到底也沒人知道阿海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做甚麼,從何處來,往哪裡去,後來我想新來的鄰人也不過是把我當成另一個阿海,只是缺乏那麼波瀾壯闊的旅行,沒有在阿姆斯特丹帶回三個故事當手信,沒有在臉書高呼上帝已死,沒有告訴大家討論存在主義;有敲他的房門問他喊不喊外送麥當勞,有請他喝兩瓶啤酒,有給他抽兩根大麻。但我偶爾會想,假如阿海是個高明的說謊者,整段普魯斯特的日子只不過是他虛構出來的幻夢,否則,怎麼可能會這麼仔細……其實是他,初次呼麻時在唐樓裡,無比羞恥而從眾地演著荒謬的戲;是他本人,在酒吧裡用煙斗瘋狂地抽到極限,再跳上車子胡亂開到某個鄉郊去;也都是他,從來無法好好社交,只能滑著社會媒體讀著整個社會的迷狂亂語,躺在床上苦惱無比地瀕臨嘔吐……

真理是甚麼,在目送阿海收拾離開時我腦海裡奇異地浮起了這個問題,就纏繞彌漫在我的意識中,煙一般散不開。沒有低調地離去不像阿海的風格,但我也沒有興致知道是為甚麼,只是幫他把行李搬到車子上。濃郁的氣味傳到我的鼻腔裡,上車後,他向我笑了一笑——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他。他的眼神混雜著神氣、哀傷、幽默、自憐、誠懇、無助,我道不明白那是甚麼眼神,我說故事的功力從來也沒他厲害——而真理,說故事厲害的人就掌握了真理。他的眼神早已勝過千言萬語,是赫塞流浪者之歌式的,一個個故事就在他的眼眸裡如夢境般播送,似奔流不息的一條河,張平的臉孔在河水中央浮現,圍繞著無數的人他歇力扮演他們的模樣,然後他出現在阿姆斯特丹,一行遊客走過然後淹沒了他——馬修順著水勢開車,口裡叼著一根煙斗,呼出一個個奇異的人頭,每顆都掛著哀傷的神情,爾後他停下車子,鑽出來說了些甚麼,他呼出的煙霧幻化成一個人的模樣——洪倫躺在河水之間,無悲無喜,凝視著眼前只有數米的地方,再看遠一點,他就受不了,就像一尊雕塑,忽然又變成了烏鴉飛起,停在了阿海的眼神之間,隔著車子的玻璃,他向我點了點頭,車子就離開了。我站在那裡,404號房間就這樣呈現在我的眼前,然後粉碎。

所以其實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至少阿海費盡心思的欺騙是真的。在迷離的大麻世界裡,他編織了一個巨大的故事網絡,普魯斯特的404號房間不住變幻,從他口裡像煙霧一樣噴吐出來。至於這個世界,阿海在Facebook上常常抱怨,都是假的,虛構的,價值通通都是權力者制訂的,直到他從阿姆斯特丹點起了某一根大麻,行走在某一條小巷,停在了某一間Coffeeshop,忽然意識到,至少這種處心積累的欺騙是真的,是如同煙霧一般,通過語言,通過故事,覆蓋著整個世界的每個角落與每條規律,因此通通都是真的。於是,他開始,眼神裡的生機低垂下來,而身上飄起大麻氣味——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105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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