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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一

她(克萊麗莎)現在再也不會評論任何人是如何如何的了。她感覺自己很年輕,但同時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蒼老。她像一把利刀剖析著每一件事;但於此同時,她又彷彿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當她看當著那些計程車時,她有一種永無止境的疏離感,遠遠地,遠至海的深處,而且孤獨。她常常覺得:有了這種情緒甚至活著一天都非常非常地危險。並非她自覺聰明,或自命不凡。〔…〕她甚麼都不懂,沒有語言,沒有歷史;她現在幾乎不看書,除了在床上看回憶錄;然而對她而言這一切都深深吸引著她的注意。所有這一切,包括計程車駛過;而她不會提起彼得,她也不會提起她自己,不會說「我是這個」或「我是那個」。

——〈戴洛維夫人〉頁18,吳爾芙

條二

他(彼得)覺得克萊麗莎身上常常有一種冷漠的特質。縱使是小時候,她亦常有一種羞怯,在中年時就變成習慣,然後一直昇華,一直昇華,他一面想著,一面帶點害怕地看入那如鏡的深淵,並猶豫著他那個時候的拜訪是否打擾了她;忽然間他因自己是如此地白痴而被一股羞愧擊倒,哭泣著,情緒激動地告訴她所有的事情,一如往常一樣,一如往常一樣。

寂靜如一片雲朵飄過太陽般地降臨在倫敦,同時降臨到意志上。一切的努力停止了。時間拍打著柱子。我們停在那裡;我們站在那裡。筆直的,習慣的骨幹獨立支撐著人的軀體。那沒有甚麼,彼得.華爾施對自己說;他覺得外在很空虛,內在也完全地空洞。克萊麗莎拒絕我,他想著。他站在那裡想著,克萊麗莎拒絕了我。

——〈戴洛維夫人〉頁65-66,吳爾芙

條三

一個人不能把孩子帶到這樣的一個世界裡來。一個人不能使痛苦永遠持續,或為這些充滿淫慾的動物繁衍後代,他們沒有恆久的感情,只有一時的興致和虛榮心,時而這樣、時而那樣地掀起漩渦。

——〈戴洛維夫人〉頁112,吳爾芙

條四

西敏寺區大教堂的塔在她(克曼)面前升起,上帝的居所。在車陣中間,有上帝的居所。頑強地她帶著她的包裹出發往另一所神殿,修道院,她把雙手圍在面前成為一個帳篷狀,她坐在那些同樣被驅使進入這間庇護所的人旁邊;各種各樣組合的朝拜者。當這些人把他們的雙手舉在前面,他們就被剝除了社會階級,也幾乎被剝除了性別;但,一量他們移開雙手,他們則又立即變成虔誠的中產階級,英國男人和女人,有些還渴望著看到蠟雕。

——〈戴洛維夫人〉頁165,吳爾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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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五

精神分析有兩個假設足以觸怒全人類,並招致人們的厭惡。一種假設冒犯了人類理智的成見;另一種假設則與人們美學和道德的成見有所衝突。我們千萬不能輕視這些成見,它們很有力量,作為人類發展的沈澱物,它們非常有用而且不可或缺。它們藉由情緒的力量而存在,與它們抗爭將會非常困難。

——〈精神分析引論——緒論〉頁44,佛洛伊德

條六

在生命頭幾年,亦即,從一歲至五歲、六歲或八歲期間,人的經歷不像後來的經歷那樣能在記憶中留下痕跡。當然,我們有時可能遇到這樣的人,他們自誇對自童年至今的種種經歷有著不間斷的記憶。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童年的經歷在記憶中都是一片空白。我認為,此事尚未得到應得的注意。兒童在兩歲前就會說話,而且不久後就會展現自身了解複雜心理情境的能力,但是多年後若有人提起他當時所說的話,他自己卻沒有任何記憶。

按理來說,童年期記憶負擔較輕,記憶力應該比後來要好些。而且,我們也沒有理由將記憶力的功能視為特別高級或特別困難的心理活動,相反地,有時我們可以發現,就連智力程度很低的人也有著很強的記憶力。

——〈精神分析引論——夢的古老特點與幼稚性〉頁251,佛洛伊德

條七

幾個世紀以來,人類幼稚自戀被科學之手給予了兩次沉重的打擊。第一次打擊是人們認識到我們的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而只是無窮大宇宙體系中的一個很小的部分〔…〕第二個打擊則是生物學研究摧毀了原先所認為的人類在萬物之中的特殊地位,證明了人也是動物界的物種之一,也同樣具有一種無從擺脫的獸性〔…〕然而,人類的妄自尊大還受到了來自當前心理學的第三次、同時也是最為沉重的打擊,這種研究企圖證明自我甚至不是自己居所的主人,而只能知道一點在它的心靈中潛意識地進行著的事件的信息。

——〈精神分析引論——創傷的固著〉頁348,佛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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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八

她說:「因此我想,所謂的人,是不是在記憶當做燃料活下去的呢。至於那記憶在現實生活上是不是重要的東西,對維持生活而言似乎不要緊。只不過是燃料而已。不管是報紙廣告傳單也好,是哲學書也好,是色情的畫布也好,是一萬圓的大把鈔票也好,點起火來燒的時候,都只不過是紙片而已對嗎?火並不會一面想『噢,這是康德嘛』或『這是讀賣新聞的晚報嗎』或『好美麗的乳房啊』之類的一面燃燒。從火的角度看起來,每一種都只不過是紙頭而已。就像那樣,重要的記憶,或不太重要的記憶,或完全沒有用處的記憶,都沒有區別。只不過是燃料而已。」

蟋蟀自己一個人點點頭,然後繼續說:「而且,如果我沒有這些燃料的話,如果我自己內心裡沒有這種記憶的抽屜的話,我想我大概老早就啪一聲折成兩段。在某個貧瘠的地方,抱著雙膝死在路邊了。」

——〈After Dark〉頁192-193,村上春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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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九

如果「理論」所意味的,乃是對引導我們的假設進行合理的系統性反思,那麼,它仍然如往常般不可或缺。「理論以後」所意味的,是我們現在處於所謂理論發展高峰期(high theory)的餘緒,在某些方面,我們已經逐漸遠離因為出現阿圖塞、巴特與德希達等思想家的洞見而富饒的時代。

——〈理論之後——失憶的政治〉頁13,伊格頓

條十

不久前,在某些傳統派的大學裡,你連想對尚未作古的作者進行研究都是件不可能的事。所以,如果你想研究的小說家健壯如牛,或是只有三十四歲,你就會很想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往他們的胸口刺上一刀,不然,你就得測試自己的耐性究竟可以等到甚麼幾歲。因此,你當然不能對日常周遭所見的各種事物進行研究,因為光是在界定上,它們就已經被排除在值得研究的範圍之外。

——〈理論之後——失憶的政治〉頁16,伊格頓

條十一

無論如何,認為規範永遠會帶來限制是一種錯誤的想法。事實上,這只是一種愚蠢的浪漫主義妄想。在我們的社會裡,人們不能對完全不認識的人大聲喊叫,衝向他們,然後砍斷他們的腳;這是規範。謀殺兒童的人必須被懲罰、勞工可以休息,而趕往處理交通事故的救護車不應受到阻擋;這是常規。如有人會覺得這些事情壓迫他們,那麼他們必定是過度敏感了。只有思想抽象化到走火入魔的知識分子,才會頭腦不清地以為只要是違反規範的舉動就是基進的政治行動。

——〈理論之後——失憶的政治〉頁28,伊格頓

條十二

在西方世界,馬克思主義因史達林主義的暴行而聲名狼藉。不過,許多論者覺得馬克思主義也因為資本主義本身所出現的改變而失去可信性。馬克思主義似乎沒有辦法適應一種嶄新的資本主義體制,這種新體制的重心是消費、而不是生產;是影像、而不是真實;是媒體、而不是紡織廠。最重要的是,馬克思主義無法適應富裕。〔…〕佔據西方世界充滿戰鬥力的學生和基進的理論家之思緒的大部分問題,其起因都在於進步,而不是貧窮。

——〈理論之後——理論的興亡〉頁55,伊格頓

條十三

隨著左派政治希望的消逝,文化研究成為顯學。改變社會的偉大夢想被指責為不道德的「巨型論述」,反倒可能會帶來極權主義,而不是自由。〔…〕一則關於史詩寓言終結的新寓言史詩開始在全球開展,在這個身染惡疾的地球,到處也有拒絕全球思考的呼聲。〔…〕差異是最響亮的口號。

——〈理論之後——至後現代主義之路〉頁65,伊格頓

條十四

文化向來是關於符號與再現的;然而,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卻是一個不斷在鏡子前表演的社會,把它所做的每一件事交織成一個蕪雜的巨型文本,在每一個時刻、每一個地方製造出自己的魅影。這就是所謂的電腦化。

〔…〕當無根的廣告公司總裁搭乘噴射機劃過天際時,地上的人們卻認為不與自己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基他人根本算不上是人類。

——〈理論之後——至後現代主義之路〉頁69,伊格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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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十五

我記得馬奎斯曾在他一本短篇小說集的前言這樣寫著「……一九七零年代初期我住在巴塞隆那五年後,有一天做了個發人深省的夢……我夢見我正在參加自己的葬禮,跟一群身穿喪服心情卻像過節的朋友一起步行。我們大家在一起似乎很快樂。尤其是我,因為這些拉丁美洲來的朋友是我最老最親密的友伴,已經好久沒見面了,我的喪亡使我有機會跟他們在一起。儀式結束後,他們開始散去,我也想走,可是其中一位朋友斷然告訴我,我的好時光已過去了。『唯有你不能走,』他說。這時我才明白,死亡的意思就是不能跟朋友們為伍。」

他甚至在一個短篇裡講述一次他目擊了一位神秘的賣夢老婦和聶魯達輕描淡寫地說:「我昨晚夢見那個女人。」稍晚在同一個餐廳,賣夢老婦問馬奎斯剛剛和他同桌的老人是誰?他說是偉大的聶魯達啊。老婦說:「我夢見他夢到了我。」

——〈胡人說書——別人的夢〉頁194,駱以軍

條十六

黃宜君在另一篇文章〈莒哈絲式奢侈〉中提到莒哈絲「不只一次地在書裡提到童年的貧困,對物質的戀念,金錢短缺造成的倔強心態。然而她每年夏季在諾曼底海濱付四個月的房租的旅館賃下一個房間,每天坐在窗邊面對無止盡的海浪、沙灘、旅行的觀光客,鏗鏘敲擊她的打字機,天黑以前喝掉一瓶威士忌。在海邊的黑巖旅館裡,經歷越南與巴黎、情人與婚姻波濤的莒哈絲才真正擁有完全屬於她的房間,真正完全的書寫的自由。」

於是她問:「我能夠有這種這種完全的,書寫的自由嗎?」

她說:「這不是生活的任何一種形式;這甚至不是生活,不是旅行,也不是假期,這是無法言喻的奢侈。奢侈的書寫的自由。這是花錢買來的絕對寂靜,責任義務律法一概失效。我通過莒哈絲在夜晚,在海濤聲裡,在酒精中顛三倒四的瑣瑣訴說明白了這一點。她晚年的情人罵她:『諾曼底海濱的妓女』,她笑笑寫進書裡。這是連男人都嫉羨的自由。」

——〈胡人說書——別人的夢〉頁197-198,駱以軍

條十七

對了,我不只一次,和不同年齡層的哥們——有像我這樣的中年大叔;有咖啡屋的氣質女吧台;有二十出頭的小文青——偶然一聽他們說起陳綺貞,他們總說:「我的陳綺貞」,好像哥倫比亞人暱稱馬奎斯:「我們的Gabo」;或義大利人暱稱他們當年的小馬尾足球先生巴吉歐:「我們的Roby」。似乎她的歌替訴多人守護著一個純淨、款款搖晃的透明薄光所在;似乎許多人都曾在某個時光,欠過她一個像整幅星空忍住眼淚、直到一顆流星劃過,那樣的療癒。

——〈胡人說書——Un Momento〉頁229,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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