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字花68期 離魂假期—

 

離開公司前最後一個月,我經常翹班。

 

原來是相當輕易的一回事,就像翹課,在早上胡謅一個完全站不住腳的理由,用短訊發出去,完事後把電話往枕頭旁一擺,擼個管又繼續睡,無論是如何悶熱的夏,也必須用被子蓋著腳踝。再醒來時通常是下午了,我不靠陽光知道,我從不拉開窗簾,我用手機時鐘。

 

是心照不宣的,老闆也知道我快不幹了,就沒要求甚麼。我通常上午補眠,下晝回去,總之趕上12:09開出那班巴士,回去和大伙吃午飯就好。但有時我連這也不出席了,獨自去新城市廣場吃碗拉麵,吃之前空著肚子喝啤酒,半杯足以讓我的知覺放慢。

 

新城市廣場保持三百六十五日都人滿為患,尤其是近火車站一帶,像下班時間的煙灰缸,歪歪斜斜缸裡缸外都插滿條狀垃圾,有時我擠在人潮裡,像被廢棄在潮汐中的膠袋蕉皮。好想放一把火都葬了這些毫無意義的走獸,把他們的灰都放到天空去啊,那天我在想,又看到一個旅行中的家庭,興許是中國人吧,他們操著我所無法理解的方言,三個女人,一個男孩,約莫六到七歲。

 

在爭吵,準確來說在冷戰,應是男孩母親的女子不知說了甚麼,男孩一臉厭惡地往前逃離,隔三步回頭以仇恨的目光瞪她一次。那是如此純粹的痛恨,像耗盡生來至今所有惡意般的力量,瞪她,殺死的她的同時必須遠離她。就成了一種特異的平衡:他的身體離去,但眼神必須像狙擊槍般隔幾秒就準確擊中她。我想,其實他媽最初只是想餵他吃塊餅,又抑或想讓其他兩位女伴摸他幼嫩的頭髮,甚至可能只是想牽他的手,使他不至於在這個交錯縱橫的異邦裡迷失,而他誓死不從。

 

童年,那是一個可以毫無道理地仇恨到底的年代啊。

 

最後我看到小孩的身影在人潮裡完全消失,憑他纖細的身姿,終於逃到他母親再也看不見他的地方。她只能如撥水般勉力試圖通過人群,我順著另一個方向離去,構想著,當那小孩越走越遠後,頻頻回頭終於不再看見母親那大仇得報的舒爽,就像農奴終於用鋤頭打死壓抑自己多年的地主。然後呢?當他終於獲得自由不再有討他憎厭的女人們在說三道四而世界終將可以由自己完全掌握時他就會發現,在這世界裡,只有腿,急促的行人連低頭看他的心思都沒有。他把自己拋擲出去了,在商場的世界裡,一個身高不及成人一半的男孩,墮進了夏天的大腿森林。

 

谷崎潤一郎寫:富美子那筆直、宛如仔細以白木削成的勻稱小腿,越往下越細,到了腳踝的地方一旦收緊後,又形成徐緩的傾斜成為柔軟的腳背。是以當隱居老人在臨死前也在呢喃:「富美,把腳放到我的頭上直到我死去,我要在妳的腳下死去。」在新城市廣場的那個小孩,也感受著一種相類似的滋味吧。他即將在腳的海洋裡溺死,所有大腿小腿無論是美是醜,在他迷失的瞬間都同時向他展露了猙獰的獠牙,白滑如脂的青春女生大腿是向他抽打的充滿彈性的軟鞭,粗洗的牛仔褲是輾過他的坦克履帶,青年的叢生腳毛是猛力往他頭上按的鋼絲刷子,長裙如一柄掃帚把他所有信心都摒棄到暗處,熱褲一下一下地甩在他頭髮上。在這一剎那他恐懼地發現,這是腳的網絡啊……他無比迫切地想回到母親那裡,並專注地把一切都歸咎她。我想他餘生也無法對各種美麗的腿自慰了,腳的萬花筒,此後將深植在潛意識裡無法排除。

 

我曾迷失於一個光的萬花筒裡,在夜裡所有街燈都朝著我的眼裡照,所有陰影都向我打開,我佇在街心,腳下開出六十四道影子往不同方位迅捷地離我而去。我想抬起手抓著其中一道卻錯誤地張開了口,沙啞的笑聲從喉嚨裡吐出,隨即是語言:「哇,隻貨真係好撚勁。」大麻的氣味延宕了一下,就在齒縫,在鼻腔,在眼前同時開花放射升騰爆滅。所有光都在舞蹈,所有大廈都在粉碎,所有道路都成為了橋,往視野以外的虛空無限延伸。只有我是唯一不合群的,我對身體的控制權被鎖起來,遺落在精神狂潮裡的一個低矮的角落了,只能默然站立。

 

在迷失時是沒有任何路線可循的,朋友說過,假如你跑去試LSD,最好有個朋友陪你,否則你會好容易LOST。玩這些東西有一套很專業的術語,BAD TRIP、STONED、GREEN、BONG,一堆一疊在你還沒試過就已經暈頭轉向,從而因無知而感到自卑。我曾在阿姆斯特丹買了一小袋迷幻蘑菇,在回酒店途中不知怎的就弄丟了,那程單軌列車我好像坐了一整輩子,四面八方的風景都在擠壓著我,電線桿倒向車軌,大廈塌下崩裂,假如我嘔出內臟來就可以噴吐出一整個河系,每塊食物殘渣都可以繞著我的精神繞圈,我是所有不適的太陽。車上的白人似乎都習慣有面目呆滯的人經過,他會向你豎起姆指祝福:HAVE A GOOD TRIP,好久以後我回到酒店才想起根本沒有甚麼白人,我也沒有出過門,只是站在露台狠狠抽了一大根大麻菸而已。

 

像一個巨大的迷宮,某次下班後我忘記自己整天也沒吃過正餐,一連就喝了幾大瓶啤酒,回馬鞍山的途中好像經過了柴灣、中環、觀塘、鑽石山、新城市廣場等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我像一個信差,把自己的醉酒派送到不同地方去。我好像對過一個的士司機說:沒關係的我不會吐我非常節制,然後就倚著車窗睡得不省人事。也好像曾站著凝視某條毀壞的電燈柱直到能夠確認它真的不會再亮起來。每個路人都像警察般朝我走來,每個眼神都在向我詢問我在這裡的理由,但我的理性已被鎖在陰暗潮濕的木屋房間,外頭腳步聲響,世界劃出一條弧線,四十五度往地獄傾斜。

 

很多時候我想看穿一些甚麼,比如說,那孩子最終被母親在人潮中接回來了,還是越跑越遠,抵達商場最遙遠森冷的角落?當母親找到他時,他會以甚麼心情迎接,後怕還是怨毒?我用無數故事組裝了他的形象,但無法判斷有哪個貼近事實真相。在很多年後當他長大成人,會否記得小時候去旅行時的這段插曲。我有時呼麻會坐著,甚麼也不做,思考自己為何會這樣思考,在訊息龐雜的海洋裡嘗試建一座燈塔,邏輯嚴密,支撐自己在這裡的理由。那時就無可避免地回到童年,那幾十重壓在意識以下不願提及的陰影,將合理化如今我的言談,那不能直視他人目光的眼睛,以笑掩醜的言行,甚至懼光。在STONE HIGH的某一個夜裡,我在的士的路途上外頭街燈彌漫散落,如潮如雨如完全不愛了的那個情人在對面向我傾瀉而來的雜訊的海洋,我無比渴求抓到一個焦點,架一座橋,爬過去。

 

在阿姆斯特丹的酒店裡,一個朋友STONE在扶手椅裡閉目享受,不知飛到哪個時空去,而另一個朋友伸手進自己褲袋找火機點菸時,不慎倒出了幾枚硬幣,在深夜的房間像敲響銅鐘一般。那閉目的傢伙驚得猛地坐直,在暴起的過程中嘴裡已禁不住嘔吐,一波一波濺得滿地滿腳都是。而其他人瞪著迷離無神的眼,看他帶著一身腥臊混雜的氣味倉惶地衝進洗手間,嘔吐聲像空靈寺廟上的烏鴉,持續高亢地叫喊了幾個世紀。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他那時正循著天空遊弋,被強制成為孩童,搜索著自己的位置和意義,在永遠是夜的漆黑宇宙裡,穿過一扇又一扇用光織成的大門,即將找回自己的像樹藤結構般的最終根基時,被束在腰間的麻繩猛力從後拉扯,一頭倒插掉回迷宮以外。

 

最近幾次旅行都有意地減少了步行的距離,如果可以,就坐車,否則就不如不出門。有時找到一家風評不錯的拉麵店,不過要走上十分鐘,就不想去了,像被一條軟管從後方插進體內吸去了所有力氣。外頭是腳的海洋,四面八方都是前往購物和聚會的人類,是光的世界。而我早已退潮,蜷縮在窗前以一個有限的視角敘述世界。孩子走過了,工作走過,而時間和故事都紛紛走過,在光的萬花筒外包裹著巨大的暗色地毯,可以毫不費力地將我綑起來。那個小孩也許需要向他母親搭一條直達的走廊,我有時通過迷狂狀態,往自己挖掘一條地道。朋友說,會吐和LOST的,都是BAD TRIP。我想他大多是在無法控制自己的狀態下才會嘔吐,而我可能是不慎觸碰到自己某個潮濕無光的洞穴裡,在腦海裡醜惡的怪嬰,一團火忽然在牠身後暴燃,影子甩在我臉上,才不得不扶著馬桶蓋子,大吐特吐起來。

 

翹班的時候我不會說話,關掉訊息通知,躺在床上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有時飲酒,有時下樓點根菸,在煙霧裡往天空畫條直線走。谷崎說,頭腦在散步時,需要煙酒當拐杖。撐枴杖的人通常早就設定好路線,以免多費力氣無法再支撐自己,偶爾我想這也未必,有時我走到廣場中央,不知怎的就甚麼方向都沒有了,不知怎的連拐杖都失去了,不知怎的童年和母親都消失了,我摸一摸自己的橋,忽然所有意識都循著地圖結構上任何一點可以被抹掉的線條,融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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