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01哲學—

三月裡的一天我走到湖邊傾聽。
冰就如天空一樣湛藍。它在陽光下破裂。
陽光也好像在冰蓋之下的麥克風裡低語。
汨汨作響發酵膨脹。好像有人在遠處掀動床單。
一切都如歷史:我們的「當下」。我們下沉,我們傾聽。

——〈論歷史〉節錄,特朗斯特羅默。萬之譯。

 

當我們指一個詩人「偉大」時,是甚麼意思?他影響深遠,如尼莫拉的「當他們來抓我時,再也沒人為我說話了」的震撼,以致更多人願意為不公義發聲?他氣魄雄壯,如李白「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般,浪漫主義式的氣吞天下?他悲憫人類,又酷愛自然,如辛波絲卡的「每次戰爭過後,總有人處理善後……但所有相機,都到別的戰場去了」般,既辛辣又關懷?

 

2011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 1931-2015)基本上眾望所歸的,顯然,諾獎是一個遲到的獎勵。中風二十多年的他收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家中,獲獎的通知電話由他的妻子莫尼卡接聽,四分鐘後,這個獎項由瑞典文學院正式公佈。他如此形容自己剛經歷中風時的感覺——像在麻袋網眼中觀看世界。香港詩人北島與他深交了數十年,對他的得獎只是淡然表示:特朗斯特羅默大於諾貝爾文學獎。

 

特朗斯特羅默被公認為偉大的詩人,這點是難以置疑的。如今,他的作品已翻譯成超過六十種語言,在世界各處都廣泛流通。而他的著作不多——一生只寫下了二百餘首詩歌——卻篇篇皆是精品。從長詩短詩、散文詩、俳句等體裁都有涉獵到,瑞典文學院頒獎給他時,評審語是「他以凝煉、簡潔的形象,以全新視角引領我們接觸現實。」(because, through his condensed, translucent images, he gives us fresh access to reality.)他的詩歌從北歐的叢林裡徐徐升起時,宛如漁網般撒向世界,將地上所有精良的詩意,都收集進他的抽屜裡去了。

 

醒來是一次從夢中跳傘

 

初讀特朗斯特羅默時,我仍在學院修讀本科,那時胡燕青老師在新詩課程裡介紹特朗斯特羅默,為了加深印象,戲稱他為變形金剛詩人(Tranströmer與Transformer的語言遊戲)。詩人的比喻極其奇特,卻又精準,「音樂是斜坡上的一棟玻璃房/那裡石頭在飛,石頭在滾。/ /而石頭滾動,橫穿而過/而每塊玻璃都完整無損。」(快板,萬之譯)胡燕青稱他為她的「寒假詩人」,曾花了一整個冬天去讀他的詩歌,至於原因,我經已完全遺忘。然而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歌顯然是冷的,如鋼鐵般的,他常見的意象多有冰塊、死亡、霜雪等等,使得他運用的陽光與天空,都始終帶有北歐的霧氣。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老師早已寫過關於特朗斯特羅默的詩介,在《讀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詩歌筆記(上)》裡,她以基督教的觀點切入詩歌,指出他的詩歌可以看見濃郁的信徒本質,如〈兩座城〉裡可以參照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以及新約聖經的警句。在下篇裡,她側重於特朗斯特羅默的死亡意象,「生命的半途上,死亡來訪/量度你的尺寸。」(黑色明信片,胡燕青譯)

 

發表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時,特朗斯特羅默23歲。在第一首的第一句中,他寫下了如今詩歌界中極其著名的隱喻——「醒來是一次從夢中跳傘」。十七首詩歌面世以後,馬上轟動了瑞典的文學界,此後波及到整個世界。儘管名氣巨大,他的詩歌產量仍然非常少,他說過:「寫詩時,我感受自己是一件幸運或受難的樂器,不是我在找詩,而是詩在找我,逼我展示它。完成一首詩需要很長時間。」

 

詩人的另一個身份是音樂家,他演奏鋼琴,是以音樂的意象在他早期的詩歌裡經常出現。即便不是用音樂作為主軸的詩歌,讀上來時也有強烈的節奏感。但這一點就為不同的翻譯者帶來了巨大的煩惱,先不說詩人本身已經常使用深奧的隱喻,再加上節奏感與文法,使得不同華文翻譯者,如萬之、馬悅然、北島、李笠等等都有各自的取向與堅持。在萬之翻譯的《早晨與入口》中,他指出了在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歌中,「音樂幾乎不可分離」。而他的翻譯,有鋼琴般的節奏,亦有如鋼般的堅硬。

170326 Transtomer 1.jpg

特朗斯特羅默中風後,瑞典的音樂家們為他譜寫了只用左手也能演奏的樂曲,讓他能繼續享受演奏。

 

醒來是一次從夢中跳傘。
擺脫那窒息人的渦流
乘客向早晨的綠色區域降落。
萬物燒起來。他察覺到——在震顫的雲雀的位置——那些巨大樹根系統的
在地下晃盪的燈光。

〔…〕
而他朝夏天降落,吊下去
進入那眩目的隕石坑,吊下去
穿過綠而潮濕重重年代的坑井
在太陽渦輪下震顫。於是這筆直而下
穿越瞬間的行程被停止。

——〈醒來是一次跳傘〉節錄,特朗斯特羅默。萬之譯。

《詩十七首》甫面世就轟動了文壇,影響力至今不衰。詩人獨特的想像力,不論是從夢中急跌到現實去的失落感,抑或是那種從高處跌落的猛然驚醒的噩夢,任何解讀都使人歎服詩人的精巧比喻——從半空向森林逼近,巨大的太陽仍在空中如渦輪運轉,而你醒來,從夢往下,光與熱鑽進你的眼簾。

 

城市時常掛在口邊的覺醒與醒來,會否也像跳傘一樣?當你終究醒來,從無際雲端一躍而出,地面卻是無盡燃燒的森林。吊下來,一切事物都越發熾熱,吊下來,下方只有歷史遺落的隕石坑,吊下來,這個三月,一切都在無序地翻騰,而你只能隨著引力往下墮。「一切都如同歷史:我們下沉,我們傾聽。眾多會議如飛翔的島嶼就要墜地……然後:一條長而搖晃的妥協之橋。」

 

直到光線趕上我,把時間折起來

 

2010年11月,中國舉辦的北歐詩歌節裡,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會主席謝爾.埃斯普馬克(Kjell Espmark)與雲南大學教授李森展開了一場對話,討論當代的詩歌發展,在討論以往一些詩人後,李森問道:「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有可能獲諾貝爾文學獎嗎?」謝爾回答:「如果這在我的書裡沒有提到的話,那麼我也不能多說甚麼了。」

 

對於謝爾的回應,李森說道,瑞典文學院應該毫不猶豫地把這個獎授予特朗斯特羅默,不應因為他是瑞典人,就有所顧忌,怕引來非議。他是歐洲當今還健在的最偉大的詩人。他的玄學詩有滾動物象、震醒審美的力量,突然爆發的、橫空而來的比喻讓你猝不勝防,非常高級。在李森的發言後,謝爾巧妙地把話題轉移到詩的翻譯上,中止了關於詩人的討論。而一年以後,特朗斯特羅默就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臨近詩人逝世的第二年忌日,我寫下了這篇Events。他的逝世是國際詩歌界的一大憾事,但我想他對死亡早有準備,死亡從來是他詩歌的一大主軸。在〈簽名〉裡,他寫道:「我必須跨過/那黑黑的門檻〔…〕直到光線趕上我/把時間折起來」。對於他的詩歌,我仍有極多未能解讀之處;關於譯者之間的互相切磋,我也因不諳瑞典語而無法理解。然而,他詩歌的震撼力卻是毋庸置疑的,在超現實主義結合了北歐當地的環境以後,特朗斯特羅默更用奇特的比喻把事物如電影般調動出來,每一行詩句都彷彿一次想像的跳躍。在他的詩歌裡常見的森林、雨雪、太陽、小巷等等意象裡,彷彿具有一種神秘的魔力,讓我經常好像看見北歐小鎮的模樣。那時我在想,假如是香港的詩歌書寫,有沒有這一類型的意象群,使讀者可以穿過比喻,抵達我們所在的地方?

 

葬禮越來越密
如走進城市的
路標。

千萬人的目光
在長影之國度。

一條橋
慢慢地
自動地蓋往天空。

——〈下雪〉,特朗斯特羅默。馬悅然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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