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01哲學—

如何接觸到D. H. 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的作品?相信不少讀者也是隨著女性主義者的猛烈批判去得知他的作品。西蒙波娃在《第二性》裡形容勞倫斯一直在貶抑女人,凱特.米勒(Kate Millett)形容他為「陰莖意識」的專注者及有「理論性的雄性至上倫理觀」。在上世紀勞倫斯的文學幾乎是打著淫穢、父權等等標誌,無論是先鋒與傳統派的評論界也不接受他,簡直是道德上十惡不赦之徒。

儘管勞倫斯是父權的典型符號,《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也是淫穢小說的典型,當時仍有零星的支持聲音,伍爾芙(Virginia Woolf)更偶爾會肯定他的作品。如今已有不少人為勞倫斯「平反」,更把他定義為英國當時最重要的文學家之一。美國歌手Tom Lehrer 寫過這樣的歌詞:誰需要網球與集郵這些嗜好啊?我就有一個嗜好:重讀查泰萊夫人。(Who needs a hobby like tennis or philately? I’ve got a hobby: rereading Lady Chatterley.)在如今的年代,勞倫斯被重新定義為先鋒文學家。儘管時代變更,定義一換再換,但我們仍是要從他的生平與著作理解這個人,再判斷究竟哪種定義比較準確。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1885年在英國出生的勞倫斯,是家中的四子。父親是煤礦工人,母親儘管出身中產卻因家裡經濟問題,不得不投入勞動。勞倫斯與雙親的不和成為了作品的靈感來源,他在不同學院受教育後,1908年獲得教師資格。而1911年他在《英國評論》發表了短篇小說《菊花香》(Odour of Chrysanthemums,直譯為《菊花的味道》……)引起了廣泛回應後,開展了創作之路。自此開始,他每次發表創作也會引起文壇的反晌與爭議,這一點更隨著他的聲名大噪而變本加厲。

勞倫斯一生創作的小說、詩歌、散文等合計多達50多卷,作品大多以英格蘭的鄉村與礦區作背景,生於維多利亞時期中後期的他,也跟從著當時的文學流派,致力批判工業革命後現代化帶來的壓迫、異化,社會的不和諧等。和那個時期的文豪狄更斯不同,他不單指出那時的不公義,更把邏輯推進一層——人應該回歸自然,才能獲得真正的和諧。「機械的生活方式和非人的勞動條件摧殘了工人的身心健康,同時也摧毀了他們的家庭幸福。」他寫道:「機械毀了男人,男人毀了女人,女人又毀了兒子們,兒子們又毀了自己的女人。」

呃,很父權。但我們先不批判這一點。在這些論述裡我們可以很表面地看到兩點:第一,他和當時的作家們一樣在創作中批判機械化、現代化進程;其二,他有點像薩德侯爵,以情色書寫來提倡回歸自然,只是在程度和方法上都沒那麼激進。為了闡述這點,我們先討論他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於1928年出版,是勞倫斯最後一部長篇小說。這部書的出版簡直是歷劫重重,首先是沒人願意為他出版,他只好自費出版刪節本,之後在英美日多國都遭到查禁。據說在1937年一名記者乘著日本海軍出巡,偷偷在軍艦上帶了一本回日,更帶到海軍省的記者俱樂部。山本五十六的海軍次官知道後就笑著說:「這本書入境的事情,不是不可說的嗎?」一直到了1960年,英國企鵝出版社才出版全書。

此書主要講述的是查泰萊夫人與情人之間的情慾關係,她名為康斯坦絲(Constance),來自社會上層的丈夫因戰爭而重傷陽痿。而一名獵場看守人梅勒斯(Oliver Mellors)則被妻子拒絕行房,作為對他的懲罰。於是他們二人就好上了,其中的情節露骨大膽,以致在那時被全面查禁。更是「令法國色情小說相形見絀」、「英國文學史上史無前例的大污點」。在這種潮流下,加上日後女權主義抬頭,《查》一書才成為了女權主義的頭號公敵、標誌性的污點。

然而,它真的那麼父權,那麼陽具中心嗎?

查泰萊夫人作為一種救贖

凱瑟琳.安.波特(Katherine Anne Poter)指《查》一書「對女人心懷不信任和仇恨」,此外,西蒙波娃指「勞倫斯傾其一生都是為女性寫教科書」。但這些年來,對於勞倫斯的解讀開始減少貶抑,更「重新發現」在淫穢書寫以下的哲理思想。首先要處理的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書真的如女性主義者評判的那樣貶仰女性嗎?

書中的男子是無能的,先有性無能的丈夫,後有失去生活勇氣的梅勒斯,他「是一條被蹂躪的斷了脊骨的蛇」,他孤獨而痛苦,婚姻更是失敗。而女子卻顯示出獨立思考的精神,比如查泰萊夫人自願捨棄男爵夫人的身份,更想要和梅勒斯私奔。這種決斷讓梅勒斯重獲信心,查泰萊夫人以肉體救贖了他的心靈,當然,反之亦然。這種道德束縛的破除並不可以簡單地歸納為陽具中心主義的。

此書在當時最為令人詬病的是他過量的性描寫,這點仍是要歸結於上述的討論——勞倫斯以肉體的回歸自然來反抗當時的高度機械化,想以情色來回歸幸福快樂。勞倫斯在一戰以後一直進行「原始朝聖」的旅行,離開英國到處遊歷,遠赴美國,寫下《美國文學經典研究》,更想像過在新墨西哥建立烏托邦社會(有點像兩個世紀以前的空想社會主義者),染病後回到歐洲,後來病逝。

把情色連結到神聖,無法不讓人聯想到巴塔耶的神聖世界,他們都主張情色讓人回歸自然,回歸獸性以致升華。當然,巴塔耶的論述比較接近一種辯證式的思維,提倡情色是日常勞動以外的狀態,兩者二元對立。而勞倫斯只是純粹地回歸自然,覺得可以通過這些行為來返回和諧狀態而已。諸多情色理論的矛盾和巧合之處先不在這裡處理。很多時候,在歷史上某些被貶抑或忽略的作家,在近二三十年開始都有「重新發現」、「重讀」、「挖掘內核」等跡象,情色隨著性解放和身體政治的浪潮也全面復歸,在道德的界線開始模糊之際,對於世界我們將有一種新的理解。《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當年被禁,後來成為被攻擊的文本,後來重新發展成歌頌女性的符號,這是否是學術界、社會和個人層面的進步?還是如同伊格頓(Terry Eagleton)說的:(如今的理論家)走火入魔地攻擊「規範」(normative),毀壞一切既定框架,並把違反規範的舉動都當成激進的政治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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