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城市裡,在那些街道上。

在寂靜的朝日,在咆哮的晚黑。

在呻吟的床上,在呻吟的病床上。

閉眼時我能穿過牆壁,靈魂有穿越的魔法。我看見好遠的地方我到過的我還沒到過的,我不可能到過的,這個時代的科技不容許我到過的。我眺望過西伯利亞,那個和朋友們約好要去然後各自爽約的屬於背叛的地帶,後來我坐火車到了波蘭。仍隱約傳來極權的空氣。

有點臭,也沒甚麼特別。離開時異國女子向我拋來一個飛吻。

「再睜開一點,麻煩你。」

姑娘戴著手套的指尖撐開我的眼簾,由於不適感我無法完整地把喉頭那句抱歉說出口,就清了清喉嚨。你知道有時感官易受混淆,不反應是最佳反應。

我努力把右眼睜大一點,她滿意我的合作,就以手電筒照我的瞳孔。此後世界就有了暈影,有光無人。陽光下那白雲上空爬行的透明蟲子,如抽搐,如舞。

那天我爬過城市時,怕得要命,無光而警笛聲轟鳴,我順著群眾爬往大家在的地方。人疊人,聲音疊聲音,主義疊主義,我懷疑是否安全。我看見你那天就在人群中,沉默無聲,但懷疑感肯定比我少。沉默無聲,有抗爭的日子也未必有聲,有時感覺好遠的地方只有畫面。

親愛的,我有想過妳,但妳與這篇小說無關。

每個抗爭過後的人都患上眼疾,「先生」,爬過黑夜的蟲就渴求光,「請再睜開一點」,底層的骨頭期望溫熱,「麻煩你」,我愛手的觸碰多於檢查本身。

「我瞎了,才看得見更遠的地方。」

姑娘手指一頓:「我們不需要小說語言。」

2

城市曾收藏過我們的影,在自覺有用的時候,人人也是時代的孩子。此外的時間我是等候回收的垃圾。

我拖著影子下班回家時能聽見自己的鏽聲。

親愛的,儘管妳與小說無關,能檢查一下我的眼睛有幻視嗎?我不信科學。

有時我看城市不只是城市,書不只是書,主義不只是主義。顛三倒四壓下來能砸死一個人,好些人,一個集體。我也不只是我而我轉眼又只是我,迷路時我仰賴視覺,沉默時我練習失明。

「可惜我沒權限轉介你到精神科。」姑娘的語氣非常惋惜,像錯過嘉年華會。

她磨蹭我的臉如一頭有毛的小獸。我想起巴塔耶,我的眼,在遠比肛門骯髒的地方,滾左滾右。

在夜裡我睜開眼,按照那些自稱已覺醒的人的方式,學習憤怒,學習口號,反抗的姿態有多種模式,每個都讓人五官放大。我比較笨拙我時常感到痛苦,我更痛苦於我意識到這些動作是正確的是無誤的我意識到成敗在此一舉我意識到時代已經降臨到我們身上我痛苦而盡責而

——我並不是那麼盡責,親愛的。

我是旋轉木馬上的孩子想要乘著離心力往外飛去,但手黏著了支架。我的沉默背叛了時代,時代是一顆釘子刺在木馬上,木馬刻在我的眼睛上,有點痛,我最近都在痛,姑娘,除了必理痛還有沒有其他藥。

她睨了我一眼。

「先把小說寫好。」

3

寫好的意思是,有系統?起承轉合,高潮時精采紛呈,感動時賺人熱淚?把知覺像觸手般蔓延出去,如藥管一般插進時代,貪婪地抽它的血?

還得反映出來,是的,一扇扇門打開,數不盡的故事就倒了出來。我有一千萬個說這個診所的方法,我選擇了這一個,因為這一個你大概未曾聽過。然而你也必須要聽下去。

在我和你分別爬出人群呼一口氣時,天空除了大霧外沒甚麼缺點。城市是時代的紋身,它的痛覺呈現在人類上。我想像北邊的天空是黑暗的,西伯利亞天空是乾淨的,那裡有女人,有歌。我不想像這裡的天空,自有人為我想像。我是斷肢的旋轉木馬,除了旋轉外別無其他。

我一次次爬進人多的地方,不自然又帶點愉快地爬出來,滿足了人又保留自己好些私密的一種複合快感,我合理化了自己,整體化了自己,成就了一個過往一直不存在的自己。

「但你無法成就這個時代。」

外頭抗爭的那夜我在房裡

抽大麻,寫詩

我不向未來的歷史學家道歉

但我得向現代的人道歉

政治正確,我得道歉

我看不見你,未來的法官

那夜我在房裡,寫詩,看小電影

抹在屏幕上

那個被時代從後推搡

呻吟得像條棄狗的,姑娘。

姑娘啪地關上手電筒,然後向你說,該你了。

4

我不知道你的處境,姑且認為你的學歷比我高,無力感不比我重,健康快樂,認為文學作用於社會,揭露邪惡又要有點創意,魔法寫實之餘又最好貼近時事。

人是社會動物,文學也是,它生而為一個藝術符號,就必須有其價值。

在這個城市裡,在那些街道上。在寂靜的夜裡,在咆哮的晚上。你在行走,你在無光的巷裡走出,走出人群,走入人群,周遭警笛大作。人是多的但你依然恐懼,這不是人多等於聲音大的年代,你知道紅等於黑,你知道時代在進步而城市並不。

你防守反擊,你吶喊你呻吟你走在前沿留守後方,你不左也不右只堅持覺得對的事,你在網絡視察環境,你偶爾筆戰連連。

「再睜開一點,麻煩你。」

於是你眼裡有光,有暈影,有蟲,五官的感覺混淆你有朋友在爬行,在邊緣,在齒輪的壓制下成為敘述者的孤兒。他們沒有用處,沒有成就,連作為敵人的價值都沒有。但當你意識到他們會死時,你忽然覺得他們存在。

於是你忽然記起,這是你已完全遺忘的狀態,關於無用,關於海灘上一塊沙造的人臉,關於砌完又拆的積木。他們是時代的病菌,被推到一旁的渣滓,他們是等候回收的垃圾。你要看見他們,你應該醫治眼疾;你要看見他們,你要先患上眼疾。

親愛的,我開始書寫時並沒有目的。它存在,它發表,自此就被賦予了意義。它睜開,睜得更開,像鴿一樣,往遠處飛。

每個解讀也對它作出一次升華,它知道自己毫無用處,卻被期許更多。

我也存在,有時我希望並不,我近視,看眼科,按計算和需求來矯正視力。有時我覺得,這樣就能維持我的意義。時代會殺死我,一個污點,襯衣上的原子筆跡。走在邊緣的個體,關於悲劇的眾數,未來的人只會含蓄地讚揚。關於選錯邊而講話大聲的個體,他們譴責。

那天我爬過城市遁入人群時,沒有想那麼多。爬出來時,也沒人發現我。

我要消失得比格雷高爾徹底,游牧得比卡夫卡更遠。我努力把右眼睜開一點,城堡無人,我就離去。我知道你鼓勵我去,你想信悲劇,暗後也許有光。然而我不。

我相信夜的暗處比光明有效,光明靠黑暗支撐,有用靠無用餵養。

「那你看眼科幹嘛。」姑娘嘆了口氣,開始填寫病歷。(你其實沒存在過在小說裡,這是我的小說。)

「我瞎了,才看得更遠。」我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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