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香港01周報 —

Facebook上好像比較少看見這年書展的主題,武俠,反而最近治癒系作家的新聞又佈滿牆上,引起熱議。書展——另一個香港嘉年華,建立文化人際網絡的其中一個速成方法。幾年前讀高中我也會拍下購買的書放上Facebook,理想是可以找到書友知音(咦你也讀這本?),但通常只找到一堆Like,後來發現自己連知識也沒增加,買書回來放,像個傻子。這天上班前在家樓下七仔買早餐,眉頭一皺,拖著黑色行李箱的大媽輕描淡寫地輾過我的鞋,一個俐落的錯身媲美球員,越過我搶先向店員說:買一張書展門票。我就知道,江湖今天又開始腥風血雨。

有一本書在Facebook牆上間歇出現,《龍頭鳳尾》,上個月偶爾讀到一篇王德威教授的〈歷史就是賓周〉,還想為甚麼要評論馬家輝——原來51歲的馬家輝第一次寫小說,就以牌九的發牌方式「龍頭鳳尾」寫香港的舊江湖,於是馬上買來讀一遍。江湖與武俠本就密不可分,這次書展年度主題簡直是宣傳這書的天賜良機。

龍,頭,鳳,尾

但其實與武俠無關,江湖事蹟也不算許多,龍頭鳳尾以江湖大哥南爺切入,卻停留在主角群的情感糾纏上。這是敘事策略,人與人的關係已織出一道風景,何須以殺戮點綴。為免劇透,這次只引王教授的〈賓周〉和小說初章〈龍〉。全書分楔子和龍、頭、鳳、尾四章,〈龍〉由陸北才(後改名陸南才,人稱南爺)來港前在小鎮當木匠開始,娓娓道出他因人情時勢所逼,得知妻子秘密而被逐走,離家當兵後又因聽見軍中秘密而輾轉逃來香港。洋洋27章,從秘密與逃亡起,從秘密與逃亡終。「秘密有時候是一道脆弱的牆,明明踹一腳即可踢倒,卻偏偏誰都不肯先有動作,牆就永遠矗立。」

陸北才是同性戀,偏愛洋人,也許《龍頭鳳尾》有太豐富的評論切入角度,江湖、香港、殖民主義、權力與鬥爭、民國軍統,卻把言情的一面擠到邊緣。但在小說敘事上,這上世紀香港的江湖腥風,英殖香港與日寇的對壘血雨,卻通通嫁接在北才與張迪臣(Morris Davidson)這段斷袖之戀上。龍頭鳳尾,陽剛與溫柔,假如在同一個人身上配起來,那就是龍鳳雙全,也就是全書中同性戀的靈魂。然而卻得保守秘密——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卻互不懂得。他們那類人,我們這類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卻在同一個江湖。

這類人/那類人

「這類人」與「那類人」的概念貫穿全書,不只一人向北才說過「我們這類人」,北才初時也不太理解為何要這樣分類,但隨和的性格讓他忽略這問題,有時想得太多就會煩惱,所以正如他的口頭禪,是九旦啦。二元對立,他的摯友仙蒂、情人張迪臣就分別以「我們」來區隔北才與一般人,他們是小眾,是保持秘密的隱藏群體,所謂的「我們」只是不能坦誠告訴他人的群體。同志/異性戀、黑道/社會、漢奸/志士,英國/日本,有時就這樣被角色們幾句說話二元切割掉。但就真的是這麼簡單麼,同志與異性戀一同在江湖行走,黑白兩道互通聲氣,你中有我。在《龍頭鳳尾》錯亂糾纏的香港世界裡,沒有甚麼真的分得出「他們」「我們」。

於是構想,假如抽去刀光劍影,這天的香港又有甚麼江湖武俠?書展主題和龍頭鳳尾畢竟也設定於上世紀,今日的江湖就必然設置在網絡筆陣上,那紛呈詭奇,變幻莫知的山頭陣勢,排山倒海的政見對壘,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我們這類人、他們那類人,組成現代江湖的名派邪教。陸北才初抵達香港時,隔岸看著港島高樓大廈紅紅綠綠的燈,招牌上看不懂的英文,茫然聳然。數十年後回頭書寫今天,隔著屏幕看藍光白底,那看得懂卻不明所以的筆戰對壘,那遺忘得如水上滑過的紋路,這江湖已失序得不可理喻,群妖眾魔。我們沒有龍頭鳳尾,只有身在江湖茫然等候未知的百姓萬家。而在我感到乏力時,馬家輝已迸發出他寫作的生命力,宣告《龍頭鳳尾》只是三部曲之一,接下來的一部是七十年代的江湖想像,讓我們踏進他小說裡舊香港的魔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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