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半本》,6月4日,十點半本

 

「我的爺爺徑自往那輛坦克走去,而且伸出雙臂,雙眼射出含意明確的目光——掉頭往回開!掉頭往回開!」赫拉巴爾在《沒能準時離站的列車》如此描述主角爺爺臨終時的最後一場奮鬥,單槍匹馬,試圖擋下進入布拉格的德國機械化部隊。他寫著,「他的腦袋壓進了履帶,帝國軍隊一路再無障礙。」事情完結以後,街坊們就展開了爭論,「有人說,我爺爺是白痴,也有人說,爺爺不傻,要是大家都像他那樣拿起武器跟德國人拼命,天知道德國人會有甚麼下場。」

 

其實下場也相當明顯,至少德國在二戰的軍力擁有壓倒性優勢。然而,一切也並不是可以用二元對立解釋到的。把鏡頭稍稍切換,回到今天,這個城市,六月四日,正激烈討論是否應該哀悼二十多年前如故事一般的慘劇。我使用「故事」,並非指涉「虛構」、「從未發生」等等,而是我們出生在事情完結以後的時代,中國也走進了改革開放的第二階段。那段血腥的歷史一直在我們的耳裡,眼前,但始終是隔著一層薄膜。而這種陌生化卻引致另一種論述,只是因為中港矛盾過於強烈,讓這個世代猛然出現新的咆哮——切割中港任何關係,不悼念不關注,只求香港獨立。

 

這就是唯策略論,著重反應與即時收益,是這幾年來網絡生態裡萌芽形成的現象。在雨傘運動時它達致頂峰,反左膠、罵靜坐、不唱K;主張勇武、衝突、流血。它講求的是快狠準,反對形式主義與情緒化,並要求高度動員與一擊即中。而這種論調肯定有它站得住腳的地方,我至少也曾是它的信徒,然而它始終忽略一個常識——人類不是機械,他們需要人性與力量,需要痛苦與歷史的力量。當然它有更多更多缺點,如沒有處理好犧牲的意義與思想系統等等問題。

 

在六四時,唯策略論者與悼念團隊的矛盾將達致頂峰,可以看見這年反形式主義的論點來到高峰,我的理解是,每年也重覆反形式主義的論點也已然麻木,又不能喊出「反攻大陸」等口號——那有甚麼方法求新求變呢,又想不出甚麼新的處理六四的手法,就只好以勾欄下作的比喻形容香港本土悼念六四事件的團體。但這種意見(我不能使用論述一詞,因那些只不過是辱罵語言而已,為表客氣,使用「意見」)必然一擊即潰,這兩日來在網絡可以看見無論甚麼陣營也表示對於此論的意見,因它忽略了良知、人性、以及歷史。歷史——讓我們即使感到陌生,仍然咬著牙去面對去承擔的背囊,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山,它會向我們投下落石,但並不代表我們拋下背囊時,它就保證不砸死你。

 

《半本》第二期裡有一個故事,〈莫洛托夫〉,亦即是燃燒彈。裡頭寫及一群勇武行動者的故事,其中我們沒能在故事裡處理到的一個思考是:勇武者走在前頭,以力量的美學去抵抗暴政。然而他們身後的後來者、未覺醒者,他們該以甚麼方法處理?在香港,我們可以看見「港豬屌唔醒」、「左膠住哂」,連愛、和平、包容都被批成理想主義的貶義詞。然而激進者固然是走在時代的尖端,但整個城市的人始終是一同行動的,他們並不是愚蠢(香港人也從來無法成為愚蠢的代名詞),只是未覺醒或把思想切換成武裝抵抗。

 

而今年六四,問題癥結就落在這種偽二元,偽對立的情況裡。當形式主義和唯策略走上兩個頂峰時,就會為求創新而捏造論點,也因「Like本位」的網絡生態,讓樹仁編委會走上不歸路。但就如同一貫的網絡罵戰,始終沒提出過解決方法,抑或提出了,就不親自執行,並指出其他計劃的不可行。但我們始終遺忘——如最初說過的——人類需要痛苦與歷史的力量,我們悼念六四並不因為死去的人在我們眼前,抑或死去的人是我們的親人,他們甚至不是我城的人。但一種暴政就在眼前,尚未清雪,你就有資格為它作聲,你就有資格為他哀悼,那不是因為你是中國人,是因為你是有良知的人。他的腦袋壓進了履帶,帝國軍隊並不會停下來,然而我們除了舉起武器以外,請勿忘記,請你回首,不要把你潛在的盟友因幾個Like和快意的痛罵,再次推回沉睡的狀態,抑或,推到你的對立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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