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半本》,5月27日,十點半本

 

「畢業有甚麼打算?」一道難題,據說與「論文寫得怎樣」和「幾時交家用」並列為五月三大哲學命題,至今成功解題者要不是智者,就是資本家。而一般畢業生和研究生只消聽見問題,就無一不立即進入沮喪狀態意志-100,更甚者可能馬上切換成暴走模式。最近其實除了半本編輯日日哀鳴,整個網絡上也能略見這些頹敗的線索。

 

Facebook有很多交易Group(谷),二手衣、家電與零件、模型、二手書……二手書——月尾想買書的最佳選擇,極高機率讓你看見月初100元買下的新書,月尾就能20蚊買到。通常這些谷每天也有幾十個新帖,但平日未必能買到心頭好,大多是〈巴菲特教你致富〉、〈梁朝偉想做個好人〉、〈80%編輯不告訴你的編輯技巧〉,簡直和十點半本質素相若。但每逢五月,也總有大量文史哲書本在二手書谷裡飄散傳播,像一場盛會,抑或悼亡。

 

就如同連綿暴雨,接連幾天也能在facebook上看見大批文學書籍被便宜拋售,且純度極高:大江健三郎、赫拉巴爾、三島由紀夫。大概還是Reading list上不會出現的冷門書本,課後閱讀,臨近畢業時刻,就一口氣賣光。我在買入一批書時,隨口在messenger問買家,怎麼這樣捨得,他說:再讀文學就死得了。當下我不太能理解,但大概在短短一句話裡,可以看見,在他內心有一部分已然死去、枯萎、無法復活,一份熱誠從此捨棄。

 

昨日羅貴祥教授在城大舉行了講座——「實體與非物質的勞動」——講述當代的創意工業與書寫的勞動,演講圍繞著兩大命題:剝削及異化,亦即是如今書寫的人必然面臨的難關,工時薪金過於飄忽,一不小心可能還連續幾個月無工開。提及此點,幾乎全場也響起共鳴的苦笑。提問時間有觀眾道:香港的創意工業沒有保障,只能靠個人的「勞動」和毅力,是否因為沒有工會(或團體)確保福利,讓一切都變得過於不穩定?

 

團體,集體,社會連結——一切的徵結也許就在這裡。在畢業的環境裡,一切的不安恐懼猛烈捲來,幾乎把整個文學院吞噬。我無法說清這些天來有多少隱藏著的不安在同學的臉容下游移行走,無法排除,是的讀文學還能怎樣呢,同伴都作鳥獸散了,當務之急就自己先找份工作吧。然後也許就能看見他們讀過的書、談過的夢、堅持的意志打上價目,一份一份售賣。他們是市場上第一批先鋒部隊,後來者就會買起他們的灰燼,繼承他們的力量,無盡輪回。

 

然則真的如此絕望麼,真的如此悲觀而無法挽回麼。這一道「搵工」和「文學無用」的坎,好像一直也是虛假命題,作為自嘲,抑或外來者的嘲弄。但在重覆「述行」(Performativity)後,說出來的話語就成真了,如心理暗示般讓自己相信——文學沒用的,那就放棄,努力搵工,做個好人。

 

說起來,去年在實習公司時舉行過一次漂書,在裡頭一位資深員工在書本放漂前,閃電出手偷偷拿了一本《異鄉人》。那是一個孤寂而無人理解的動作,其他同事也沒能理解這部是甚麼書,也未能理解這一下子的意義——這是一個堅持閱讀的姿態,一次關於意志與興趣的奪取。那刻我在思索,假如這裡有更多人閱讀文學,她拿取文學書時,會懷著怎樣不同的心情?是的這個五月非常難熬,第一屆DSE生將要大學畢業,投身職場,競爭與搏殺。但無論如何,別讓你內心的文學在這個階段死去,要是眼前灰暗,就先讓它壓抑一陣子好了。它總會在某些時候重生起來,如若俯拾《異鄉人》時的意志,讓你回到當年決定修讀文學時的專注熱切,那時,可能會有一道異樣的目光從暗處投射而來,你只需要抬頭一看,一道關於文學的連結就要悄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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