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你們將會遺忘,當年在大學歡送會時,丐幫幫主為你們致辭的一幕。

 

但當時你們不會知道,他日後將要行乞,他自己也不會知道為其麼會站在這裡,台上,無名無份,忽然要承受被眾人注視的目光,和說得差就要被批評的責任。其實壓力很大,有點像最近常聽見的問題和討論——找到工作未?待遇好不好?聽我說喔我最近打算去畢業旅行——我要是找到工作還在這裡和你聊天致辭喔。而且你不知道嗎?只要時光機一天還沒研發好,我們一天還不能回到古希臘,文化研究、人文學系、文學系都早已練習好行乞的姿態。

 

我看到KFC,感謝今屆幹事會為我們準備一頓卡路里之旅,肯定有很多女孩不太滿意這個安排。一年級時曾有個無人陪伴的聖誕,平安夜,我叫了一份四人桶餐,躲在房裡吃了兩天,唯一移動路徑是走向微波爐。原來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有時我願意相信,有些事件就像防腐劑一樣,放在肚裡也永不爛掉。有時我覺得我們會是一個百人桶餐,你是雞粒,你是葡撻,出眾的可能是燒雞,是雞翼,但終究也是要被吃掉的,面目全非,並且除了記住口感外將會互相忘記姓名外貌。

 

是的,究竟是誰呢,你們。每人心裡都存放著一張私密的自行排序的大合照,你在中心。越熟悉的好友就越靠近你,依次往外就越來越生疏。許多年後的一個晚上你忽然想起這張照片,就發覺它早就從四邊開始慢慢淡出泛黃了。不僅是名字,很快我們彼此會連模樣也遺忘,面目全非,如同走下喉嚨進入胃道的燒雞。成為成長裡頭,一個曾經重要,但無足輕重的符號。

 

寫這份稿時被紙沿切傷了兩次,一次是拿紙時,另一次是寫時鎅到了虎口——我家存了一大疊單面廢紙,舊作業或者沒用的文件——我喜歡把它們撕成A5,放在抽屜。我看一看是甚麼紙割傷我兩次這麼厲害,原來是CP writing的一份舊同學習作,沒有主修課的四年級,廢紙的消耗很快,回到一個我們足以互相割破的年紀,帶著足夠的刀鋒與銳氣,如夏宇的詩:不要長大/長成一模一樣的郵票/有人就將他們用力撕開/就有著毛毛的邊/就全呈鋸齒狀的。

 

 

而我也永遠沒法記起,抑或複製,抑或引用,二年級初入人文系時的迷茫與自傲。原來天空是越來越高的,像無限擴張的宇宙,你知道,你一直也知道,但只有你抵達天空原來的邊界時才感到切膚之痛,才知道你距離新的目標有多遠。那時我們將會懷疑記憶,它以前真的停過在這裡嗎?而當你想要詢問你的同學,你的朋友,你的好同窗和好戰友時,卻發現他們早已向各自的天空啟程。如今我們,這晚的歡送會,正處於這種分離的狀態——可能yr2已是了——有人選擇文學,有人選擇工作,有人選擇上莊,有人選擇選擇。沙特說:因為選擇,因此你存在。如今我們選擇在歡送會的夜裡重拾一種名之為團體的存在,並把它加入我們記憶的Instagram相簿裡。

 

但記憶是種不可靠得讓人憎恨的東西,CP同學可能或多或少能記起Borges,那讀得一頭霧水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那迷糊而毫不真實的時空,一如現在你們看著我的表情,波爾赫斯?做甚麼的?是一個人還是一個主義來的?而一眨眼我們就已抵達這裡,以一個參與者和紀錄者的身份,嘗試強行記住大學生涯最後一個活動的精彩。許多年後——原諒我濫用時空跳接的手法,但除了以時間推移的手法,我想不到方法強調一個看ppt、輸流鳩up和吃kfc的夜晚的重要性——借用駱以軍的語言,我清楚記得畢業前那個夜晚的每個細節,大四的夜空飄滿炸雞的氣味與稚氣漸去的眼神,那密不透風的大學課室,在時間的折光中若隱若現,我忽然走過時空的通道,站在講台前,取代當日那個大言不慚的男子,把真實的感動都留在了那裡。

 

於是你們逐一走上台來,拿著這枝咪,把這幾年的感動和想像都說一次:找到自己,找到人生意義,感謝某某老師,在人生的低谷中走回來。我不清楚,但想來以往的畢業生致辭也是這樣,這是一種名為結束與感謝的語言,其實一直也存在於你們的腦海裡。假如你們仔細感受這個空間,歡送會,它其實就是一個純粹為和解和希望而設的場域。我們置身其中,就像一塊塊拼圖般砌滿這裡,誰和誰結伴而坐,將被彼此記住。因為我們來了,成為一團叫作「應屆畢業生」的符號,在這刻我們只想貪婪地留住記住一切。好久好久以後,這個時空將會扭曲成你想像的模樣,每人心裡都有他自己完美的歡送會。

 

所以這份辭來到了尾聲,你們也許已經想到想和身旁的人說些甚麼,或者全然不說,把這些年的記恨或感激吞下去,咬下去,咀嚼後重構出一種足以承托你回憶支架的物質,讓你在畢業後的一段日子裡,每每想及就能咬牙支撐下去。因為你只要一回頭,就能穿過漫長而大風的黑暗隧道,回歸到這個晚上的安寧與舒適。謝謝幹事會為我們準備了這個活動,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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