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於《半本》,3月17日,十點半本

當我們談論童話,總有幾個常見關鍵詞:幸福結局、先抑後揚、幻想與夢幻,當然——壞人,用以襯托主角的善良以及崇高。《夢の花嫁》是岩井俊二最新執導的劇情長片,故事情節框架也與前作《花與愛麗絲》(Hana and Alice)一般,可以戲稱為「岩井式童話」。

故事情節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女主角七海(黑木華飾)失敗的婚姻,以網絡交友平台結識了丈夫,也以各種荒誕的原因而結束,在這部分主要突出的是日本社會存在的陰暗面,如婚姻男女兩家的面子問題、結婚對象就像淘寶買回來的貨品、專門拆散他人婚姻的職業,當然,還帶出了唯利是圖的男主角——安室(綾野剛飾)。作為「萬事通」(可以用漫畫《銀魂》那種收錢幫人辦事的職業來理解),他收取金錢騙取七海的信任,並以計謀結束了她的婚姻,而她在整個故事仍是毫不知情,到結尾一幕仍然完全信任安室。

第二部分是婚姻失敗、精神崩潰的七海到了一家旅店居住並打工換宿,同時求助於她唯一信任的安室,他無疑已成為了她的唯一精神支柱。他以萬事通的身份告訴她以往婚姻失敗的原因是出現了一位「拆散專家」,並讓她擔任不同兼職,如冒充他人婚禮現場的親戚。在這部分,七海認識了另一位女主角——真白(Cocco 飾)。她們迅速成為好友,而這時安室介紹了一份新兼職給七海,是到一家豪宅大屋當女僕,在裡頭,七海發現真白是大宅的另一位女僕。

為免劇透,第三部分暫時隱去不說。然而,童話元素在前兩部分已表現無違。夢幻般的豪宅大屋、善良而一直被欺騙的純真女主角、女僕(不知為何是童話故事裡的常設職業)、還有願意相信網友的七海。順帶一提,真白的網名是「rip van winkle」,中文版譯作李伯大夢,是1819年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所寫的童話故事,講述一位善良的老樵夫Rip Van Winkle經常被妻子喝罵而買醉,有天和愛犬Wolf上山打獵時遇到仙人,一起到一個地方狂歡飲得酩酊大醉後,一睡就是二十年,下山後物事人非,是為「大夢」。《夢の花嫁》,就是這樣的一場大夢。

反差的衝擊——拿捏觀眾的陰暗期待

整個故事基調是圍繞一場因計謀而毀壞的婚姻而起,因此,觀眾如我必然對「萬事通」安室的作為有所戒心,尤其是他的不擇手段、卑劣狡猾已在影片前三十分鐘表露無違。那實在是過於不堪,使得觀眾會懷疑他的行動往往會別有用心。

到了劇情中段,在童話故事圍繞大屋展開的時候,安室的出現開始帶有正面意義,如讓七海進入童話式大屋、幫助七海處理家中水族箱、解答她的問題等,在這時,觀眾大概已接受故事的設定。同時因故事初段生出的戒心而保持懷疑地觀看情節鋪展,這是一種自覺的陌生化觀影過程,一路到故事的結尾真相大白後還是如此。

這並不是一種罕有的敘事技巧,在文學裡也有這種故事引導讀者懷疑角色的手法,最常見是偵探小說中設置謊話連篇的人物、現代小說中作者不斷加入否定人物的敘述。在《夢の花嫁》中,由於它到處也藏有各種成人電影的小細節,陰暗的劇情猜測便會因此而生(看看網路對我們做了什麼!),這無疑是導演對於讀者的惡戲。可是,也正因這種投入與猜測,與偵探小說同理,觀眾就更加投入這個浪漫化的世界去。

空虛的都市,以及徹底狂歡

關於安室這個人物,其實是逐漸「漂白」的。漂白一詞源於網民用以描述一個人物從當初的不堪無恥變得可喜,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自然是《哈利波特》的石內卜,也有《海賊王》前半部分的各個反派,後來不知怎的都變得可喜無邪。而安室儘管並不是自願漂白的,他所作所為全建基他唯利是圖的性格,可是岩井俊二卻刻意讓他的行為美化。

是他讓七海進入大屋,整個《夢の花嫁》的故事才得以開展;是他讓李伯大夢(真白)接觸到七海,讓兩個女子過了夢幻歌謠般的生活。其實,從他在一場婚禮現場跑出來接濟七海開始,岩井已慢慢讓他的人物形象脫離卑鄙。後來還加入與一眾小孩子玩耍的情節,讓他卑劣的形象慢慢淡化。他毀壞了七海的生活,卻給予她一個最美的童話,最後更帶動了一段如荒誕劇般的情節,迎來了整個故事最大的高潮。這部分相信可以用各種狂歡、酒神的理論研究,只是為免劇透,留待各位後來補上。

當然,他的人物形象從未離開過錢財。他與真白一樣,分別道出了整套電影的主旨,社會已經扭曲至此,任何善意也可以被懷疑,唯有金錢的買取關係反而能讓人安心一些。同時,也因為金錢的關係,人們也能更加安心地享受童話生活——但代價就是,在金錢的反面,更多慘痛不仁的日常正在發生,更多荒謬的情節正在潛伏。

李伯大夢過後,執著無用

其實真正的「李伯大夢」,是七海。她做了一場悠長的夢,失敗的家庭生活像李伯那蠻橫無理的妻子;被逼離家出走後,到理想的世界狂歡,分別指涉兩個故事的森林與大屋;一覺醒來,回歸平常,最初的人物:安室,陪伴著她完結了整個故事——而我並不是說,這是都市裡常見的現象,這也絲毫不值得(也沒有辦法)模仿與學習——但岩井俊二就是這樣,讓故事往更輕的,更舒服平淡的方向走去——儘管這個過程並不完美,且波折重重。

筆者看的是二小時的剪輯版,在網上看到文章指三小時導演版多出一位角色,甚至影響整個故事的走向,頓生不甘,有如同發覺被安室狠狠騙了一頓的感覺,已決意找天去看一次。也冀望能解決故事幾個解不開的謎底,究竟最初七海婚姻結束的真正原因究竟為何、真白到了這個階段還需要繼續工作的原因、也希望更豐滿安室的人物形象,除了唯利是圖外,希望能理解他的動機與深層思考——畢竟最後一段的高潮,岩井俊二是讓他露出真情真意的(好像是)。

只是回想一來,又何必過於執著。畢竟這就是童話,這就是不太需要深究的童話,這就是空調一般流過皮膚的生活,眼睛是一直望著前的就像七海,事情有時發生了就和沒有發生了一樣,這是李伯大夢,這是夢一般的花嫁,後來就會回歸平靜。可能這才是電影的主旨,只需要寧靜而神秘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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