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刊於字蝨 Kritik —
前文:上篇 / 中篇

 


五、【從「賦體」看「興體」】

處理了生活詩中意象詩的兼容,以及後現代思潮洗禮後的本土詩歌後,筆者暫且敝開一筆,探討「興體詩」可否在本土立足的問題。之所以提出此論述,是近兩年多有「賦體詩」的論述,如去年鍾國強(下稱鍾)於明藝提及王良和「前期《飛蟻臨水》是賦體,還是傳統的抒情詩,後期則很多抽象的詩。」[1]去年鍾也於《香港文學》另撰一文指出詩人葉英傑前期詩歌「文字詰屈聱牙,意象繁富而多斷裂跳躍」,後期則「平易近人,而且少用意象,多用賦體。」[2]洪慧的詩集《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的代序裡,陳子謙寫道「周漢輝就頗為成熟地承繼、發展了生活化、賦體詩的香港傳統」[3]。而洪慧本人今年也於聲韻詩刊寫道「詩作坊的導師戴天,其詩以「明朗」、「散文化」及「賦體」來補救新詩受現代主義影響而變得過分虛無艱澀之弊。香港詩壇現今以賦體為主流」[4]等,肯定了香港正存有「賦體詩」的一種論述。

先放下「賦體詩」是香港詩歌主流此一論述的確切性,轉而定義賦體——「鋪采摛文,體物寫志」為形式,意即是鋪陳文采與文辭,描繪事物而抒寫情志。[5]近代詩若被稱作賦體,未必如漢賦般追求詞藻美,卻是追求簡單直接的抒情,帶著作者本人的感情。如葉英傑的〈和宜合道〉,末節「少數人在這裡下車/通常在清晨,或黃昏,上下班的時間/更多人在假寐/直至到了應該的目的地,才醒來[6],詩人抽離自身的角色,只作描述人景與物景,不作判斷,減少修辭而專注呈現,是現今本土「賦體詩」的面向。也某種程度上,回應了前文「生活詩」的論述,因此偶爾會有混淆兩種詩觀的情況,但其實互不相沖——賦體詩是一種寫作技巧,生活詩指作者對社會的關懷。

本文主要論述的「興體詩」,主要因應「賦體詩」的論述而生,亦冀望能為本土詩的未來帶一種新的方向,或支援,或理解,或衝擊。首先,興體詩之一論在台灣及中國也有之,本文主要援引翁文嫻教授的論文〈《詩經》「興」義與現代詩「對應」美學的線索追探——以夏宇詩語言為例探研〉[7],輔以本土詩例子,梳理興體詩在香港本土詩歌歷史中的脈絡。

「興」的定義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或「引物以起吾意」[8],也是從物象引起內心聯想的意思。黎漢傑編《香港詩選2011》的序言,也以「興」與「怨」兩種古典寫作手法,作為分析當代本土詩歌的線索。他以漢賦的兩種方式分辦現今詩人的寫作傾向,分別是「引譬連類」與「感發志意」。[9]前者的意思是類推或聯想,如從陽光聯想到黑暗,聯想到傷害等等;後者是從外物獲得書寫的靈感,黎舉自然景物、都市景觀、心象(詩人的處境)來說明本土詩人在運用「興」時最常有的三例。

上文所處理的是關於「興」體的初步觀察,即是詩人從何獲得靈感,抑或,如何運用靈感而轉化成詩歌等等的方式。可是,從後現代的觀點而言,現代的「興」體所著重的也可能並非是「物象」或「心象」,而是「轉化」本身。

「興」是一個很特殊的美學概念,它從人的精神而起,激發出創作意慾,是一種「興發觸動」[10]。而興之一詞,甚至在英文批評術語中沒有一詞可以恰當翻譯。[11]這概念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它並非「情景交融」,而是物象存在,心境的思考也都同時存在,當詩人(作者)看見該物象時,就激發出創作靈感,從而作出書寫,是一種並列的機制。

甚至,物象是可以多於一種的。譬如詩人心中有所思索,在歸家途上可以連續大量景物都觸發到他的思考。徐復觀亦點出「興」有其「偶然」的性質,本質無法框限。因此,翁文嫻在其論文中以「興」與「應」作為線索,分析她當代台灣詩人夏宇與顧城各一首詩歌去闡釋論點。她以夏宇〈與動物密談(一)〉中實物的互相指涉中,將整首詩歌的物象和興起的句構梳理了一遍,抓緊了全詩的脈絡。[12]而把「興」的概念引至香港本土,又能研究出一種新的方向。

前文提及的《關於以太》,明顯具有大量「興」筆,因外在景物非常容易就能觸碰到陳暉健書寫詩集時的內質——情慾書寫。當詩人的思念、愛慾膨脹得巨大,就借助外物起興,書寫詩歌。《完成章》中「水做的信/從某一套在鐵網綁絲帶的電影偷出來。/是墨西哥人剪開的黑洞/有時候我會悄悄想宇宙怎樣形成/偷你的圖書證/借全世界有關爆炸的書籍/仍然不明白為什麼/如此完整[13],顯出物象與心象的並行,詩人觀察一套電影的情節,以及一座圖書館,而心中念茲在茲的都是情人,兩種情緒的並行下,碰撞爆發了這種書寫。

興體的書寫亦顯示在文於天的詩歌之中,〈世紀末之光〉中文於天把心情與景物並行呈現,「從來沒看清楚陽光的顏色/有些光原來一直都只是錯覺/我和世界之間/隔著多少荒涼的田野/世界釀了多少年/才形成陽光下一片孤獨的細節?」[14]文於天詩集《狼狽》其中一個母體是孤獨,而這首詩歌中,詩人的孤獨感與觀察陽光的物景裡並行爆發,成了一種「興」體,既言他物而引起所詠之詞,又將心情融和於物象之中,發展了興的書寫。


六、【結語】

在最近讀到「生活詩」論述後,禁不住萌發了寫下一篇回應的念頭,從「賦體詩」思潮到達生活詩,相信經過好幾代詩人的共同努力,才能發展出如此藝術高峰。只是,香港作為華文寫作界一個特殊的地位,亦有受不同文化衝擊,從一零後數本風格各異的詩集,也能一見其突破。本文特意挑選《關於以太》,除了回應生活詩論述以外,更多是因為它能反映出後現代詩歌觀,也能鞏固本土詩歌的新取向。

援引台灣詩歌,是因香港與台灣的詩歌發展亦有相似,只是在後現代思潮後,台灣吸收了大量理論而發展出各種獨特而衝擊性強的詩歌,如夏宇,如鴻鴻,反觀香港的後現代詩歌則尚未發展完備,沒有如同台灣般佔據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

提出「興」體詩的論述,並非與「賦」體作出對抗,何況,詩歌圈作為兼容發展的平台,並沒有爭奪主權,分出高下的意向。興體作為物象與心象之間撞擊出的情懷,是來自詩人本身的心境與視野,只要理解此論點,就能進入後現代風格的核心——語言實驗。詩人總是走在實驗的路途上,他們會使用各種方式去呈現出思想的特殊,與技巧上的突破。因此,走向貼近當下本土環境的後現代詩歌,他們會顯得相對「非主流」。在這種詩歌觀念的變化裡頭,詩人的作品與論述也極其重要,因此,望此篇論述能引起對於本土詩歌的關注。


[1] 〈看似尋常最奇崛——訪詩人鍾國強〉(香港:明藝,2015),D8

[2] 鍾國強,〈椅子的時間,時間的美學―─讀葉英傑《尋找最舒適的坐姿》〉,《香港文學》第354期(香港:香港文學,2014)

[3] 洪慧,《最後,調酒師便在Salsa裡失蹤》(香港:文化工房,2013),頁14

[4] 洪慧,〈香港人最鍾意睇人PK:讀《跳虱》〉,《聲韻詩刊》第26期(香港:聯合書刊,2015),頁77

[5] 劉勰,〈詮賦第八〉,《文心雕龍》,羅立乾注釋(台北:三民,2008),頁68-69

[6] 葉英傑,〈和宜合道〉,《香港詩選2011》(香港:石磬,2013),頁32-33

[7] 翁文嫻,〈《詩經》「興」義與現代詩「對應」美學的線索追探——以夏宇詩語言為例探研〉,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三十一期(台灣,2007),頁121-148

[8] 前句為朱熹於《詩集傳》為《詩經》下注時分判的「賦」、「比」、「興」時,在〈關雎〉定義「興」所書。後句為宋人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時,為「興」下的說明。

[9] 黎漢傑,〈「興」與「怨」——香港新詩的兩類讀寫範式.2011香港詩選代序〉,《香港詩選2011》(香港:石磬,2013),頁7

[10] 葉嘉瑩,〈《人間詞話》境界說與中國傳統詩說之關係〉,《中國古典詩歌評論集》(臺北:桂冠圖書,1991)

[11] 葉嘉瑩:〈中國古典詩歌形象與情意之關係例說——從形象與情意之關係看「賦、比、興」之說〉,《迦陵談詩二集》(台北:東大圖書,1985 ),頁 120、146

[12] 同7,頁 136

[13] 陳暉健,《關於以太》(香港:聯合書刊,2014),頁38

[14] 文於天,《狼狽》(香港:麥穗,2014),頁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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